第67章
峪陵縣是個遠離皇都寂寂無名的小縣,早前因出了位貴妃而有了些名聲,縣中之人沒少以此為噱頭招搖。最近那位貴妃犯了事丢了命,縣中百姓生怕惹禍,忙不疊撤下了諸如“貴妃酒樓”,“貴妃馄饨”之類的招牌,就好像這裏從沒有出現過這個人一樣。
肖長離看着碗中渾沌的茶,那黑黑的一團怎麽看怎麽像蒼蠅,看了半晌愣是沒喝,揀了幾顆花生嚼着,向小二打聽近日縣中可來過什麽特別的人。
他一襲湛藍長衫形容清簡,身邊只有一只小包袱,除了模樣出衆些,看上去不像是什麽大富大貴之人。在這小縣城中渾渾度日的店小二哪裏看得出這位曾是威風八面可教蟊賊膽顫的大理寺卿,愛搭不理道:“咱們這每天來來往往這麽多人,哪個曉得特別不特別的。”
倒是旁邊一位同在喝茶的老丈好心道:“特別的人倒是沒注意,不過怪事倒是有。就在昨日,北邊的茶山上發現了好幾具屍體,像是兩夥人馬打鬥而起,鮮血淋淋的,別提多吓人。”
肖長離凝眉:“那些屍體現在何處?”
老丈道:“都是些無名死屍,無人認領,暫時擱在義莊裏。要是再過幾日還沒人領,就拉到墳場去……”
“多謝。”肖長離将自己和那老丈的帳都結了,拿起包袱走出茶館,大致打聽了方向,朝義莊而去。
不過一刻鐘,他便從義莊出來,朝城北茶山而去。
他方才還問店小二縣中可來過特別之人,此時,他自己便已經是了。
嬛妃閨名沐離離,家中清貧,以為縣中富戶采茶為生。當年皇帝廣征美人入宮,這富戶家中獨女因頗有姿容而被征選。因她本人不願,富戶便威逼利誘了嬛妃家人,以她代替入宮征選,一來二去她竟被選中入了宮,從此便是榮華富貴恩寵有加。
那富戶平白生了妒意,總覺得這些好處本該是自己的,明裏暗裏對嬛妃家人各種打壓欺淩,故而多年前沐家便為躲禍而搬走,此時只剩了一座空屋。
而此時這座空屋之內,卻有打鬥痕跡。
肖長離在屋內查看,在倒下的桌後找到了一塊令牌,并未取走而是放回原處,在屋外隐蔽起來。
他将聲息掩至最低,一等就是一個多時辰。他人始終沒有動過,連氣息都不曾亂。
忽然,草叢微動,一個黑衣人走了過來,徑直朝屋內走去,不過片刻又走了出來,朝來路而去。
肖長離無聲跟上,走了約莫一刻鐘,前方傳來幾人的對話。
“找着沒?”
“找到了,幸好官府還沒往這查,否則咱這條小命可就交代了。”
“你也是不長腦子,這麽重要的東西都能丢了。要是暴露了殿下的計劃,別說你一條小命,就是咱們哥兒幾個都得玩完。”
“好在是有驚無險,你們說他那幾個侍衛都讓咱們幹掉了,他一個人能跑到哪兒去?”
“放心,那種養尊處優慣了的受不了苦,何況又受了傷,跑不了多遠。”
“唉,你們說咱們幹的這叫什麽事兒……”
“呸,說這做甚!上頭讓咱們幹嘛就幹嘛,辦好了日後有的是好日子過,要是辦砸了,就等着掉腦袋吧!”
“是是是……”
“老六回來了!”
“大哥,人往西邊去了!”
“追!”
喪家之犬。
雲钰覺得這四個字形容現在的自己再适合不過。
母親記憶中的茶園早已面目全非,等待他的唯有滿目荒涼與凜凜殺機。
他在護衛掩護下倉惶而逃,根本不知道此時身在何處。
肩頭的傷已痛到麻木,疲累之下他腳步虛浮頭暈眼花,踉跄着坐在一棵大樹下。樹影如傘投下涼意,他長長舒了口氣。
寒來暑往春盡夏至,天道如此,何況凡俗人間的起起落落?
他看着樹影之上細碎的晴空,眼睛微微眯了起來,什麽都不願再去想了。
危險的氣息随着腳步聲逼近,他卻十分平靜,連眼都未睜開。
此一生享盡榮華半歲無憂,比起那些艱辛度日艱難求存的尋常人家,其實已算是十分夠本,何必再去苦苦掙紮?
嘴角浮起一抹苦笑,但願下手之人幹脆利落些,不要太疼才好。
預料之中的刀卻遲遲未落在身上,他等了半晌,睜眼看了看,一個高大英挺的身影正好擋住他眼前的光,将一個殺手踢飛出去,片刻又側轉身子架住一柄刀,反手奪過來,抹了殺手的脖子。
果真是幹脆利落。
六七個黑衣殺手很快就倒在地上,或死或傷,看着這憑空冒出來的人,和他們的目标一樣驚愕。
雲钰甚至想過會有神仙來救自己,都沒想過他會來。
“留爾等一命,好好想想,回去該如何交差。”肖長離随手一撥,長刀釘在為首之人耳旁,刀柄微顫,鳴吟不絕。
四名殺手爬起來便逃。
“殿下。”肖長離走到雲钰身前,想了想,伸出手去。
雲钰目光在他身上轉了轉,咬咬牙自己站了起來:“你來做什麽?”
肖長離道:“路過。”
雲钰盯他一眼,沒有說話。肖長離跟在他後面,能清楚看到他幾乎被血污染紅的後背,左肩一道血口已開始變黑化膿,心中一緊,上前一步:“殿下的傷應盡早處理。”
雲钰切齒:“廢話。”
找了客棧叫了大夫,看着躺在床上的少年,肖長離一口氣算是松了下來。
從茶山回到縣城有近半個時辰的路程,雲钰硬是不要他扶,咬着牙讓自己走得不至于東倒西歪,可他的精神和體力都已瀕臨極限,還沒下山就暈了過去,最後還是被肖長離抱來的。
這個人情,他是不欠也得欠了。
醒來時已是日落西斜,雲钰一動身子便痛得一頭冷汗,眼看屋內無人,忽覺有些心慌起來。
勉力起身,挪到外間倒了水,連喝三杯才覺那焦躁之感褪去,聽得外面有些吵鬧,慢慢推門,來到走廊上往下看。
客棧大堂有爺孫兩人在說書,說的是一則傳奇,洗冤錄。
肖長離桌上一壺茶一疊花生,聽得挺認真。不過雖聽得認真,他的注意力還是分了一半在二樓天字號房,見雲钰出來,他便放下茶杯,走了上去。
見他上來,雲钰便回房了。
走到一半時,肖長離忽然停下腳步,因為他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趕什麽路,趕去投胎嗎?我都幾天沒好好睡覺了,現在無論如何我都要住店!說來說去還是怪你,展翅這樣的寶貝你就随便給人了,害得我好苦……”
廣岫咋咋呼呼走進客棧,衛翾面無表情跟在後面,與廣岫滿眼的美味佳肴高床軟枕不同,他一眼就看到了肖長離。
兩對眸子遙遙而視,一個鎮定一個冷漠。
雲钰沒想到除了肖長離外還會進來另外兩個人,見了廣岫他還是頗為高興,比對着肖長離好多了。
“這可是唯一一間天字號上房,肖大人好大手筆,一個人住太空落,不如我與五殿下同住,物盡其用如何?”廣岫一眼就看中了那張大軟床,巴不得雲钰趕緊下來好讓他上去躺躺。
對他的提議肖長離沒有任何表示,倒是雲钰欣然同意,轉而問起京中情況。對追殺他的人他心中已然有所猜測,只是不敢确定。
直接追殺連陰謀詭計都不使了,那人當真是毫無顧忌了嗎?
知道雲钰有傷在身不能受刺激,廣岫便盡量說的委婉一些,雲钰還是臉色煞白:“大皇兄竟當真做出這種事來……我二哥呢,他如今可好?”
廣岫道:“這我可不知道了,指不定躲在哪裏哭呢。行了,我現在是又餓又累,咱們不能先吃了再說麽?我說肖大人有點眼力行不,沒看到五殿下餓得臉都白了。”
肖長離起身走了出去,廣岫摩拳擦掌已準備好大吃一頓,卻見肖長離進來,身後夥計手裏端的只是一碗加了肉沫的白粥,簡直有将碗扣在他臉上的沖動。
“殿下受傷不宜沾葷腥,飲食因以清淡為主。”肖長離将碗端過來,徹底無視了廣岫的橫眉怒目。
雲钰将碗接過來,下一刻便砸在了肖長離身上。
瓷碗落地,滴溜溜滾了幾圈才停下,粘糊糊的白粥慢悠悠從肖長離袍子上掉下來,“啪叽”糊在地上。
不吃給我也成啊,幹嘛浪費!
廣岫看着白粥無比痛心。
“肖長離,你肖家助纣為虐行此大逆不道之舉,你還在我面前裝什麽忠義?”雲钰看着他語調冰冷,“我如今不過喪家之犬,你盡管殺了便是,何必假惺惺!”
肖長離面色沒有絲毫變化,撿起地上的碗放回小二的托盤之中,小二便忙不疊得走了,生怕幾人打起來殃及池魚。
場面一度十分尴尬,廣岫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咳嗽一聲:“那啥,他這個人雖是讨厭了些,也還沒那麽壞,至少他老子做的事,和他沒什麽關系。五殿下一定是覺得白粥寡淡沒滋味,你還不趕緊去整點好吃的來。”他推一把肖長離,還沒忘記想蹭點吃食。
肖長離道:“銀兩不夠。”
廣岫嚷道:“沒錢你還訂上房?不帶這麽唬人的!”
肖長離難得怼他一句:“若非你害我被貶官,又何至于輕裝簡行,囊中羞澀。”
廣岫指指衛翾推卸責任:“那你得怪他。”
衛翾靠在門旁,當做沒聽到。
雲钰取出腰間一塊玉佩遞給廣岫,讓他去當了換些銀兩。
廣岫兩眼放光,心想宮裏的東西一定是好東西,趕緊接過來,眼睛又盯上了雲钰的束發金冠。
雲钰正要取下來,肖長離道:“宮裏的東西皆有紋印,恐會引來麻煩。”
雲钰冷冷道:“不勞費心。”
肖長離便不說話了。
作者有話要說: 看看完結時能不能有20個收?苦中作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