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梅老板覺得非常郁悶,向來神秘的無心閣眼看就要從善堂變為客棧了,來的人越來越多,卻沒有哪個将自己放在眼裏。
罷了,眼不見為淨。
正想去看看最近新收入的寶貝聊以慰籍,不遠處卻走來他極看不慣的家夥。
那個将主人哄得團團轉的家夥,真是怎麽看怎麽礙眼。他腳步一轉,拐到旁邊一條小道去了。
廣岫懷裏揣着焚仙爐,鼓鼓囊囊顯得十分滑稽,還如懷胎十月一般小心托着摸着,坐在冧琅仙樹下與衛翊說着外頭發生的事,當然是揀輕松有趣的說。
時光靜緩流逝無聲,在這令人心安神靜的氣氛中,一只肥碩的仙蟲緩緩從樹上落下,趴在了廣岫頭上,翹翹屁股,拉了比它身子還大的一坨屎。
廣岫一摸,整個人都跳了起來。樹上傳來笑聲,逍又扔了一顆仙果下來,砸在廣岫額頭上。
“搞什麽鬼你!”廣岫大罵。
逍頗委屈:“誰讓你不理我,只知捧着一只破爐子。”眼睛往他懷裏看了一眼,“你不是說喜歡我嗎,怎麽還留着他?”
廣岫讪笑:“這個……對了,瑱怎麽樣了?”
“他不勞你操心。”逍坐在樹上晃着兩條長腿,不時撚起肥肥胖胖的仙蟲放嘴裏吃了,看得廣岫直反胃,将焚仙爐往懷裏藏了藏:“那啥,你慢慢吃,我還有事,先走了。”
逍沒說話,只是靜靜看着他的背影走入拐角,不見了。
逃離那道令他心虛的視線,廣岫松了口氣,摸摸懷中的焚仙爐:“衛翊,你別聽他說的,我……你如今三魂已全,六魄只差一魄,很快就能複原了,等你好了,我帶你回停雲觀,咱們一起……”說着,他竟有些害羞起來。
爐中光芒微閃,似是無聲的回應。
“你一個人嘀嘀咕咕的,說什麽呢?”苌楚靖堯不知從何處竄出來,一雙俊目打量着廣岫。
廣岫一窘,白他一眼:“你管我。”
苌楚靖堯也不惱,笑着環顧四周:“這地方可真不錯,若是可以,真想長住于此。”
廣岫撇嘴:“你不是皇子嗎,難道你們出雲的皇宮還比不過這個妖怪窩?”
苌楚靖堯道:“皇宮雖好,規矩太多,哪有此地逍遙自在。”
廣岫盯着他:“咱們這現在夠亂的了,你可別來落井下石。”
苌楚靖堯笑道:“敵之害大,就勢取利,剛決柔也。趁火打劫,不正是兵家大計嗎。這道理還是從你們身上學來的呢。”
廣岫道:“若是如此,我現在就宰了你,省得日後麻煩。”
苌楚靖堯笑意更濃:“現在你們最大的麻煩可不是我啊,若是殺我有用,裏頭那幾位何不連正眼都不瞧我?”
廣岫無言以對,現在他們也的确懶得搭理他。也不知那二人在裏頭說些什麽。
苌楚靖堯眼眸一轉,看到了一個挺秀身影,眼睛一亮,贊道:“你們缙地果真是人傑地靈,一只公狐貍也出落的如此漂亮,可惜打斷了競拍,不然買回宮去,整日瞧着也是賞心悅目。”
廣岫直翻白眼,瑱眼裏心裏都是那塊冰人,能看得上你才怪?
順着苌楚靖堯的目光看過去,瑱掩身在廊柱後,癡癡看着那個同樣挺拔的身影。可惜此時衛翾身旁站着一位絕世美人,璧影成雙,看得小狐貍惆悵不已。
廣岫真不知道那個目中無人的家夥有什麽好的,一個兩個都對他癡心不已至死不渝,眼睛都長屁股上了。
在他羨慕嫉妒恨時,苌楚靖堯已走了過去,平白擾了人家的郎情妾意。
“這位朋友,那小狐貍是你的?”苌楚靖堯指指瑱,沖衛翾笑。
衛翾看他一眼,道:“不是。”
苌楚靖堯繼續笑:“既非閣下所有,那不介意我将他帶回去吧?”
衛翾面無表情:“介意。”
苌楚靖堯一怔:“這是為何?”
衛翾沒答話,轉身走了。瑱慌忙躲避,無奈身旁并無藏身之地,便面朝牆壁縮成一團,自認為沒被看到。
無心閣乃是黎情以仙術所化,他雖被天界貶谪,心裏頭還是十分懷念天界仙氣飄飄超然俗世的境界,是以無心閣中雖是妖物往來,卻只能以人形示人,無法變為原身。瑱知道衛翾不喜歡自己變為人形,只好這麽躲着他,不讓他瞧見。
衛翾也就當做沒看到,徑直走了。
苌楚靖堯撓撓頭,問一旁的思瀾:“他這是什麽意思?”
思瀾秀眉微蹙,看着那個遠去的身影,哀婉而嘆:“有匪君子,終不可谖。”
聽得廣岫一陣牙酸,趕緊逃了。
說起來,那兩個老家夥聊許久了,究竟聊出結果了沒?還不許人打攪,該不會是在做什麽見不得人的事吧?
龌龊心思上來,廣岫蹑手蹑腳躲到了門後,還沒來得及豎起耳朵,門就被打開了,他趕忙站好。
“來的正好。”肖乾林面帶微笑,看上去心情不錯,“快去看看你恩人,別沒被毒死,卻被活活氣死了。”
屋內傳來衛峥的怒吼:“肖乾林,你敢造反,我第一個宰了你!”
廣岫正要去勸,面前飛來一只鎏金紫玉茶壺,險些砸他腦門上。
肖乾林便是那種你越急越惱他就越定越高興的人,兩手攏在袖中慢悠悠道:“現在圖謀造反的太子才是大頭,你總揪着我這小喽啰做什麽?哦,險些忘了,聽說你兒子衛湛違抗聖命逃逸在外,只怕不久之後,造反大軍中還會有他的一席之地哩。”
衛峥又驚又怒,一張臉又青又白。廣岫十分同情他,肖乾林這玲珑心思如簧巧舌,能不被他氣死可真是上輩子積德了。哼哼一聲,他道:“說得好聽,太子才是你的喽啰吧。你将雲謹送到蒼梧山,難道是想讓他領略山川風光?”
肖乾林瞅他一眼,道:“你說什麽?蒼梧山?”
廣岫面露鄙夷:“這時候裝傻有意思?”
肖乾林道:“我确是命人帶走雲謹,不想讓他分了少欽的心,只是蒼梧山麽……”他微作沉吟,露出一抹笑意,“倒也不錯。”
廣岫有些懵了:“不是你将他送去的,那會是誰?”
肖乾林一派悠然,似乎這個結果更讓他滿意:“那家夥行事當真是不留餘地,竟被他利用了一番,真有些不甘心。”
廣岫雖不明所以,卻知道雖然人不是肖乾林送去的,結果卻不會改變,道:“你真覺得不錯?你兒子可已經趕去了,你覺得若是雲謹出了事,他會如何?”
肖乾林臉色終于有了變化:“你說什麽,少欽他……這混小子!”
終于将了他一軍,廣岫十分得意,腰杆都挺直了許多,對衛峥笑道:“你也別上火,他把自己兒子都給坑進去了,比你好不了多少。”
肖乾林幽幽看他一眼:“你就這麽幫他?”
“不幫他,難道幫你?”廣岫有了種複仇的快感,上前扶住衛峥幫他順氣,道,“衛叔叔,還記得我麽?”
“你……”衛峥被這個稱呼激起了某些回憶,将眼前之人與當年那孩子比對一番,面露驚訝,“是你?”
廣岫笑道:“當年若不是衛叔叔相助,我和我娘恐怕早已喪命,為了表示感謝,衛翊我會好好對他的。”言下之意已然将他當做老丈人了。
衛峥腦子一時沒轉過來,看着他有些發怔,想找尋一下當初那個溫婉女子的身影,結果卻越看越覺得像某個死對頭,難怪初見他時就有些不順眼。
随後想起了什麽,衛峥道:“說到衛翊,我還沒問你,他究竟是怎麽回事?”
廣岫摸摸鼻子,心虛不已,不過事到如今再隐瞞也太沒擔當,便盡量簡化着說了,最後還拿出焚仙爐來拍胸脯保證一定會救他,并且會一直照顧他,正如衛翊他娘所期望的那樣。
衛峥一口氣積在心口,咳嗽半晌,廣岫十分殷勤為他拍背順氣。肖乾林站在門口看了一眼,轉身走了。沒走幾步,看到了靜立廊下的衛翾。
“争不逢人話此身,此身長夜不知春。不知衛二公子午夜夢回,可曾有故國殘垣?”肖乾林走過去,似笑非笑。
衛翾并無所動,眸中卻泛起微瀾,被掩蓋在素來沉靜的默然之下。
肖乾林長嘆一聲:“聽聞南岳有聖花紅雲蓮,越是嚴寒便越是絢爛,漫山如霞,實非人間之景。衛二公子可知為何南岳人如此推崇此花?”
衛翾不發話。
“南岳地處北國,大片國土終年嚴寒,春景不至,物源匮乏,紅雲蓮大抵是他們所能見到的唯一景色,是以格外珍惜。”肖乾林看着仙花仙樹滿庭芳華,亦覺那冰天雪地之中獨獨綻放的紅雲格外難得,“這也是為何南岳歷代君王皆嗜戰,不惜舉國之力開疆闊土,只為謀那一方富碩之地,利善于民。說起來,二公子雖為皇室血脈,卻打小長在繁華缙地,不知其中疾苦也是應當,有些責任,能不擔便不擔了吧。”
衛翾看着他,冷冷道:“你想說什麽?”
肖乾林攤攤手:“我要說的已經說完了,尚有要事,便不打攪了。哦,聽聞南岳人推崇紅雲蓮,但凡是南岳皇室宗親皆以朱砂将此花紋在身上。你娘雖有意隐瞞你的身世,但你到底也是南岳唯一的血脈,若她連這個都沒留給你……”他嘆息一聲,擡步走了。
衛翾神思微亂,靜立良久,忽聽屋內傳出一聲驚呼。
“不是吧!”
廣岫眼瞪得老大,難以置信看着衛峥:“你說衛翊他……”
衛峥便又說了一遍:“衛翊是你兄弟,你們不能在一起。”在他好不容易接受了斷袖之好後,猛然想起了這一點,雖然對當事人太過打擊,也比讓他們做下不倫之事來得好。
廣岫連退了幾步,他捧在手中的焚仙爐中光芒亦不住閃動着,預示着衛翊的心緒難平。
“這……這這這……”廣岫舌頭好似打了結,震驚到不知如何是好。衛峥的模樣不像是在說笑話,肖乾林也的确是那種損人不利己的主,自己有生以來第一次喜歡的是個男人也就罷了,竟然還是自己的同父兄弟!!
我的蒼天啊大地啊,何必如此厚待于我!
廣岫心緒激蕩猶如百爪撓心,退到門口轉身就跑,眼看要撞上前來查看的衛翾。衛翾此時心情也不怎麽樣,見他橫沖直撞而來,随手一揮,一陣罡風便将他扇到一旁去了。
廣岫在地上滾了好幾滾,焚仙爐失手掉到一旁,他趕忙撲過去捧起,看着爐中白芒,恍惚想起以往,一陣心痛如絞。
“衛翊……”他喃喃着,仿佛魔怔了一般盯着焚仙爐,許久後,他将其塞進衛翾懷中,落荒而逃了。
他要去找肖乾林問清楚,順便揍他一頓,可他人已離開了無心閣。他尋不見,在閣中游蕩了一會,仿佛失了魂一般,頭上被丢了數十只仙蟲仙果都沒反應。忽然背上一重,逍徑直從樹上躍下撲在他身上,二人一同摔在地上。廣岫做了肉墊,卻吭都沒吭一聲。
“你怎麽了?失魂落魄的?”逍壓在他身上,近近欣賞他的臉,手指在他臉上戳來戳去,最後停在他唇上,“你不理我,我就親你了。”
唇上傳來柔軟的觸感,廣岫一個激靈,一把推開他,兔子般蹦開老遠:“你……你離我遠點!”
“我偏不。”逍眨眨眼朝他走去,“你說過喜歡我,所以我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要纏着你。”
廣岫如見鬼一般看他走來,轉身就跑,逍卻憑空出現在他跟前,一把将他抱住:“你這樣真是可愛死了。”
廣岫掙脫開來,求饒一般:“我求你別纏着我了,我們是不會有結果的。”
逍笑道:“是你與他沒了結果,而不是我。”
廣岫一愣,逍又靠過來攬住他胳膊:“他是你兄弟,正好你就将他忘了,與我在一起豈不很好?若是你介意這具肉身,我就換一個……”
“你打住!”廣岫驚道,“你怎麽知道?”
“我若要偷聽根本不必去蹲牆角。”
廣岫撫額哀嘆,知道多說無用,索性三十六計,走為上。
看二人玩着貓捉老鼠的游戲,黎情感嘆着凡夫俗子就是歡樂多,忽然覺得自己孑然一身幾千年了,卻還未嘗過思凡戀情的滋味,未免太吃虧了些。
好不容易甩開逍,廣岫還沒來得及松口氣,便有一人揪住了他的衣襟,随即便是天翻地覆神魂颠倒,待他清醒時已在無心閣外。
“你做什麽,難道要綁架我?”廣岫趕緊遠離衛翾,“我可一點都不值錢。”
衛翾冷冷道:“當今丞相的兒子,怎會不值錢?”
廣岫撇嘴:“錯了,是私生子,而且是被抛棄的私生子。”
衛翾沒再與他多說,只說了一個字:“走。”
“去哪?”
“蒼梧山。”
廣岫悲嘆,該來的總要來,是禍躲不過啊。
出發之前廣岫特意去看珩王,卻只見破屋寂寥,空無一人。經此一事,這個素來淡泊灑脫的王爺,應當能學會許多吧。
退身關門,那破門卻哐當一聲,又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