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白馬山危機(五)
印爻來勢淩厲,一掌帶了七八分功力,朋淵若要硬擋,只能選擇擡掌迎上。
然而印爻并不願意與他硬來,立時提氣向後躍了三步,“你的功夫是我所教,招式我比你更熟悉,內力你也不及我,你确定要同我打?”
朋淵尚未回答,護着蘇骁骁往一旁閃開的蕭暮已經沉下了臉,“印掌門身為武林前輩,卻這樣偷襲,未免有失身份。”
印爻皺了皺眉頭,不悅于他說的有失身份四字,淡淡道:“就算我不偷襲,你們攔得了我?”
他話說得不客氣,但是卻是事實,在場幾人,哪怕是一齊上,也不一定是這人的對手。印爻武學造詣在當今武林堪稱登峰造極,許多武林泰鬥都不是他的對手,遑論他們幾人。
蘇骁骁忍不住了,她雖然有些膽小但是并不貪生怕死,畢竟她都是死過一次的人了,故而直接從蕭暮的後面繞到他的前面,對着印爻一陣數落:“你這人簡直不講道理。你偷襲是你人品有問題,關我們攔不攔你什麽事?我們要是攔了那是正當防衛,要是攔不住那是自己學藝不精,明明毫無關聯的兩件事,你非要把它扯到一塊兒來說,才是真正的有失身份!”
蘇晏吞了一口唾沫——幾年不見,他這個妹妹真的是越發彪悍了,能嫁的出去麽?
大敵當前,蘇家兄長忍不住開始發愁自家妹妹的終身大事了。
印爻哈哈一笑,道:“你這小丫頭真是有趣,膽子倒不小,可惜可惜,要不是今天你就活不成了,我還能同你玩玩。”
言罷他凝力于足下,使了一招流星趕月,明明是一模一樣的武功步伐,他用來,就與當日孟槿所用完全不同,只見他一身白衣飒飒,步履生風,若飄行而來。
蕭暮眉頭皺緊,摟着蘇骁骁的腰斜走兩步,想要躲開印爻的正面,然而無論是往東還是往西,總是能被他攔在面前,朋淵伸手去格擋,卻也被他輕飄飄地繞了過去。
蘇骁骁頭皮發麻,她哪裏經歷過這些。就見這人跟鬼魅一樣,戲耍他們一般,東挪一步西動一下,她知道他是要來殺人的,剛才生出的那股義憤填膺的勁兒立刻就沒了,一把抱住蕭暮的胳膊,心裏琢磨這武功殺死人,不知道比不比車撞死還疼。
被占了便宜吃豆腐的蕭先生全然不管她幾乎挂上來的動作。
印爻本要殺人,但此刻卻生了玩心,口中道:“我勸你們幾個直接投降算了,這人我是一定要殺的,你們害死旁人的時候,就該想到了會有報應才是。”
害死旁人?
蘇骁骁覺得這人說話簡直沒有半點邏輯和道理,且不說她根正苗紅祖國母親培育出來的大好青年怎麽可能會去殺人,單是別人說什麽他就信什麽這條,蘇骁骁就很懷疑他的智商,而且剛剛朋淵提到人情的這一點,無疑更加加重了她的懷疑。
“……你這是什麽眼神?”印爻停了動作,瞪眼看她
蘇骁骁回答:“沒什麽,只是覺得你挺可憐的。”
印爻問:“我可憐在哪裏?”
她好心地解釋道:“你看,你這麽大個人了,要名望有名望,要功夫有功夫,徒弟也蠻孝順,可是自己連起碼的是非真假你都搞不清楚,你覺得可不可憐?”
是非真假?印爻蹙起了眉頭,“你這是何意?”
蘇骁骁見他是有講道理的意願,便松開放在蕭暮衣服上的手,說道:“你剛才說我們害死旁人,可是別人告訴你的?既然是別人說的,你證實過了嗎?空口無憑,他人也許不過是利用你的功夫來達到自己的私欲而已,你可想過這一層?”
印爻眨了眨眼睛,想了一想,“你胡說八道。那人一向頗有威望,豈會特地找我來對付你們這兩個不足為道之人,所圖為何?”
蘇骁骁假模假樣地嘆了一氣,慢慢道來:“你想當然地這麽認為,就說明你非常容易就被蒙蔽。正如你所說,我微不足道小人物一個,甚至還是女流,就算加上另一個,我們的戰鬥力也不如尋常的一個鄉下壯漢,如何能害死那丁溪一家三口?何況我們初到此地,人生地不熟,跟那枉死的人也無親無故,哪裏必要痛下殺手?印大掌門,你要是有心,自己去查查,就能知道這其中有什麽利害關系,是誰才有動機殺人滅口。”
印爻聽她這麽長篇大論的一通,被繞得有些暈,心底不情願地生出了幾分懷疑。
她說的确實不錯,他一向不與人深入接觸,确實是別人一句話他就信了,若有人欺瞞,哪怕他不計較,朋海也要計較到底,所以他習慣輕信,但今日請他來的這人……
蕭暮此刻在一旁似笑非笑地瞄了蘇骁骁一眼,然後給印爻添了油加了醋,“印掌門聰達,必然可以看出此中龃龉。在下不才,雖無官名但蒙聖上庇佑,有肅清地方不正之職,這二人先前被汶州城官府所抓,深陷囹圄,在下親自前往将其帶出,望印掌門千萬不要聽信了別有居心的人之言,害了無辜。”
印爻聽出了他話裏的意思,他這是以皇帝的名義擔保他要殺的這二人的清白,他不信他可以,但總不能不信皇帝,他雖不懼皇權,但當今聖上當政以來,算是明君,是有可信度的。
他思忖良久,一時難以決斷。
朋淵深知他的脾性,知道他心思直率,根本不可能應付這些個複雜的人心猜度和事情分析,便替他出主意道:“師父你若是沒有辦法決斷,不如回去問問師兄,你這次還的人情,怕是沒有經過師兄同意吧?”
印爻眉峰一聳,“為師做事什麽時候需要他同意了!”
……
朋淵懂了,他本來還琢磨師兄怎麽可能讓他如此亂來,原來是壓根不知道,怕是這人不知道在哪裏游玩的時候恰好收到了別人讓他還人情的任務,所以冒冒失失地就來了。
也不知這次又是誰,竟然能找的到他,需知道,往日裏這人去的都是些窮鄉僻壤奇怪孤立的地方,甚至連信鴿都不屑地過去。
朋淵張了張嘴,卻欲言又止。
印爻看見了,“你想說什麽?”但也不等他回答,直接道:“我告訴你你可不準告訴他,否則又得拉着我一通子說教真的是受不了,讓他管下重月門的事務牢騷卻這麽多。當初我就不該撿他來,直接丢湖裏凍死淹死自生自滅就挺好的,養大了之後一點都不尊老,一個兩個全是這樣,為師命真苦。”
……
蘇骁骁眼看着一個外貌俊美氣質翩跹看起來最多不過三十歲的美男子在衆人面前如同老頭子不滿兒女徒孫不夠孝順一樣地發牢騷,心情十分複雜。
然而不止她心情複雜,在場的所有人都心情複雜,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
哪怕是一向機智能言善辯的蕭先生也默默地吞回了他要說的話,覺得這種情況下還是讓朋淵出面比較好。
朋淵不負衆望地主動攬起責任,“師父你多慮了,師兄是關心你,師弟也還小,性情微有些不馴罷了,至于……”他舌尖苦澀,至于自己的那句話,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了。
他凝望着自他幼時就沒有變化過的,曾經在他腦子裏刻骨銘心的這張臉,終于無言。
一向粗神經的印爻不知是否是懂了他未盡的話,瞥了他一眼,這一瞥便沒挪開了,随即他想起了那些讓他苦惱的事,眉頭皺了起來。
看到他皺眉,朋淵也冷下了臉。
果然,他還是記着,也無論如何都不會釋懷,既然如此,他又何必還在乎這禁不起任何考驗的師徒之情……
兩人沉默着,各懷心事。
蘇骁骁看着這一幕心裏立刻就明白了什麽,不由得暗自腹诽:這本耽美小說口味看起來還蠻重的,師徒禁忌什麽的,怪不得這朋淵一直陰陽怪氣的調調,原來有這等癡戀而不得的經歷,虧得她還以為……
偷偷窺一眼一旁執扇而立淡定從容的蕭暮,她決定這輩子都不把她的臆想告訴任何人。
忽聽得有人道:“印掌門還在愣什麽,難道這幾個喽啰也能攔得下您?”
這聲音聽着耳熟,蘇骁骁一下子就認出來了,正是昨天見到的善聽。
他還穿着昨日的黑袍,未戴兜帽,五官看起來算得上俊朗,一張正人君子的臉,但他倒是什麽正人君子的包袱都沒有,手下一只鐵笛脫手而出,那鐵笛一頭尖銳,憑空往蘇骁骁的方向砸去。
蕭暮帶着蘇骁骁躲得輕松,這一鐵笛于是又夾着風聲回旋而去,落回他手中。
其實他這一擊并沒有什麽殺氣,也沒指着要了蘇骁骁的命。
他反手執着鐵笛只是朝着蘇骁骁這邊一笑,“早知姑娘就是主人要殺之人,在下昨天無論如何也要留下姑娘做客喝茶了。”
蘇骁骁見不得他這種一臉君子嘴上陰險的人,嘴角抽了抽,“我一個小小女子平凡無奇自然引不起閣下關注,不過我倒是慶幸沒喝你那杯茶,否則萬一染了一樣的滿口瞎話道貌岸然口蜜腹劍的毛病,我怕我的先生要開除我了。”
善聽便從善如流地不笑了,道:“姑娘口才倒是不錯,道貌岸然口蜜腹劍在下并不茍同,但尚可理解姑娘的心情,卻不知滿口瞎話何以見得?”
“你哄騙印大掌門來殺我,怕是編了個挺長的故事吧。”
善聽道:“姑娘這話就沒有道理了,你想脫罪逃過一死,可以拉着你身邊的人陪你一起撒謊蒙蔽人,可萬萬沒有必要毀在下的清譽啊。”
蕭暮臉沉了下來。
這人這話把他們一竿子打死,恐怕之前早已聽到了他們的對話,現下是怕印爻真的臨陣倒戈才忍不住冒出來了。
他看一眼印爻,果然,朋淵的這個師父,又開始腦子拎不清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