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夫子坑我也(三)
印月樓之所以稱為印月樓,是因為此處賞月最好,更有一片山間天然湖泊,會映出明月皎潔身姿,和印月樓倒影一起,促成了個月在樓檐的佳景,如同一副畫印在湖面上,叫人生情。
可如今天色還沒有完全黑,這月也不見影兒,故而蘇骁骁并沒有感受到這裏的妙處,但是她到了印月樓的院子裏之後,卻頓悟了剛才蕭暮露出奇怪表情的原因。
原來這裏是一尊大佛的住處。
而此刻這尊大佛正寒着臉,拿着劍,一副要削過來的模樣。
所以蕭暮之前露出的奇怪表情并不是真的覺得奇怪,也不是覺得這地兒趙廚娘選的不好,而恰恰是他覺得趙廚娘選得太好,好到足以讓他幸災樂禍地去嘲諷這位白日還偷了他的好酒的人。
“真是對不住要擾你清淨了。”
若是他此刻臉上沒有愉悅地笑着,恐怕蘇骁骁還會相信他,但偏偏蕭先生清俊好看的臉上笑意坦坦蕩蕩,一覽無餘,想忽視都不行。
朋淵自然也瞧見了,故而說話并不客氣:“真覺得對不住,那你就哪兒來的給我回哪兒去。”
他布滿皺紋而顯得不怎麽好看的臉上是濃濃的敵意,似乎若是蕭暮不能自覺地用自己的雙腿走出去,他就要動手幫他走出去的架勢。
蕭暮嘆了嘆氣道:“可惜這是趙廚娘定的地方,我也沒辦法駁她心意。”
蘇骁骁咋舌,太不要臉了,這種借口也敢說出來。
然而聽了這話,朋淵臉色就更加難看了。
蕭暮這話看似不真心的借口,卻是十成十的最能讓朋淵無法拒絕的理由。
趙廚娘看似和氣好說話,但她掌的可不僅僅是整個書院的夥食問題,上至各種采辦,下至牲畜拉撒,樁樁件件巨細無遺都是她一手包辦,整個白馬書院,除了不喘氣的,沒人敢得罪她。
不想混了?一根燒火棍抽死你丫都不帶喘氣的!
自然,抽完你也不就用喘氣了。
所以蘇骁骁完全不知道自己是踩了多大的狗屎運才能一上來就把白馬書院最大的BOSS哄得服服帖帖的啊,若她知道,就會覺得蕭先生那點點夫子架子根本是不登大雅之堂,絲毫不值得她膽戰心驚的。
然而事實卻是她依舊不明白情況,故而眼看着朋淵突然就偃旗息鼓了,還納悶得很。
但蕭暮可不給她時間細想,招呼她把黃酒端到那邊已經擺好碗筷的桌子上去。
蘇骁骁一看,趙廚娘不知從哪兒搬來的大圓桌子,就置放在湖邊,依水傍柳的意思,真是絕了。
感懷于趙廚娘的文藝氣息,蘇骁骁顫顫巍巍地把酒壇子抱了過去,趁那邊蕭暮和朋淵還在深情對視的時候,她掀開酒壇蓋,偷偷地聞了一下,那叫一個香啊!
這個時候再給她一疊子香醋,她就能腦補出清蒸大閘蟹的味道了。
天色漸暗,說醋醋來,端着醋碗來的卻是劉賀文莫無漁尚逍等人。
卻不見符小侯爺身影。
阿寶和三福看到蘇骁骁在圍着一壇酒,連忙湊上來幫忙倒酒。
雖然說三福對蘇骁骁一直抱着嗤之以鼻的态度,但鑒于她成了自家小侯爺的同窗,而自己又是“待罪之身”,故而從踏進白馬書院的第一天起,他就立誓要做好自己的本分,争取在小侯爺面前戴罪立功。
蘇骁骁得了閑,于是就去找莫無漁他們說話。
“啧,不見符暄?”
劉賀文答道:“我們走之前去找過他,只有三福,符公子不在房中。”
蘇骁骁便也不管他,反正符小侯爺武藝高強,又不似莫無漁一樣是個缺心眼,左右不會迷路和失蹤的,她心裏還琢磨着他要是一直不出現,是不是就少了個人分食了。
倒是莫無漁有些神色郁結地望着蘇骁骁。
她就問他:“無漁怎麽了?我臉上有東西?”
莫無漁搖搖頭,表情十分掙紮。
蘇骁骁真有些好奇了:“那到底怎麽了。”
莫無漁委婉吞吐道:“我說了,蘇兄你萬萬不要難過。”
蘇骁骁覺得沒有什麽比蕭暮更讓她難過的存在了,故而就很坦然道:“你說吧。”
“尚逍說今日幫先生審卷的時候……看到你那份被先生特地克扣下來了,似乎十分不滿意。”
……
她還以為是什麽了不起的事呢,這個啊……蕭暮若是滿意,那才是怪了,且不談她那篇糟扯西扯、東拼西湊的破文章涵蓋了如何超前以及新潮大膽的言論與思想,單是那一手銷魂而樸素,樸素而簡練的現代版簡體字,就足以讓蕭暮一個頭兩個大了。
他蕭暮只要不是個穿來的,就算有再強大的腦洞和自我修複能力也不能對她那篇莫名其妙的文章産生任何跟褒獎和好感之類的詞有關的情緒。
所以莫無漁這話她是意料之中的,故而一點都沒有露出難過的情緒來,倒是叫莫無漁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又覺得奇怪。
天色晚了,趙廚娘差人端了一盤盤的菜上來,又命人點燈,将這原本黑黢黢的四周一下子就照得透亮透亮的。
再看這湖面波光粼粼,天上弦月勾人,真真是個好景。
等大閘蟹都上了桌的時候,大家紛紛落座,而符暄此刻也姍姍來遲,神色匆匆,眉頭緊蹙。
“符小侯爺做賊去了?這麽晚?”
符暄人還沒坐下,聞言立刻瞪她。
蘇骁骁覺得這眼神……頗有些兇狠的味道……于是立刻閉了嘴。
這一看就是在外面受了氣,回來才撒潑了,唉,遷怒是壞事,要不得,要不得,真要把莫無漁這麽個柔軟可欺的小受配給他,豈不是要受罪了?
蘇骁骁第一次出于人道主義的關懷開始為小受的幸福考慮。
不過她也沒能胡思亂想很久,桌上的大閘蟹很快就引起了她的注意。
桌上工具齊全,蘇骁骁叫不上來名字,但看着都是熟悉的東西,用法應該也沒有差別,就樂颠颠地憑感覺開始吃蟹。
蟹腿蟹爪先拔掉。
掀開蟹蓋吃蟹黃。
配上香醋一口酒。
蟹身搞定來蟹爪。
剪刀一剪肉立現。
再吸再嘬無殘羹。
一個蟹收拾完,蘇骁骁滿足地擦了擦手。
卻見衆人正瞠目結舌地望着自己。
她眨了眨眼,咋了?
劉賀文第一個出聲:“蘇兄食用這蟹……還真是熟練。”
蘇骁骁謙虛道:“一般一般。”
莫無漁面前的一只蟹腿都沒搞定,光張着嘴看蘇骁骁了。
尚逍繼續體貼地做好保姆的角色,幫他把蟹腿折了放他碗裏。
符小侯爺的嘴角抽了抽,“你不是家境貧寒,對這稀罕物卻這麽熟悉?”
……
一個不小心忘記自己給自己的設定了怎麽破!
尤其這符小侯爺今夜看起來心情很差!欲求不滿的樣子啊!
蘇骁骁一心虛就語塞,一語塞就忍不住找借口,一旦找起借口了又是滿嘴的胡說八道:“我父母打漁為生,堪夠糊口,我常常要送些河鮮湖鮮道當地酒樓,常常看到那些達官貴人如何食用,自己便默默地在心中模拟,看得多了,想的多了,也就會了。”
又是一段慘絕人寰的心酸往事回憶被勾出來,蘇骁骁應景地垂頭抹眼睛。
跟蘇骁骁感情交好的莫無漁第一個以譴責的目光看向符暄。
符小侯爺雖然質疑,但此情此景也容不得他提出任何質疑,于是只好把一切都委委屈屈地吞回了肚子裏,然後把力氣放在了應對蟹上,仿佛這不是一道美味佳肴而是殺父仇人,撕開屍體,吮其內髒,嚼爛肉骨,動作暴力,神情陰郁。
與一旁他同門所出的朋淵如出一轍。
此刻明月當空,湖水泛波,蕭暮看着衆人品蟹飲酒的其樂融融(……),嘴角上揚不少,舉止斯文地食蟹,心情大好。
用餐完畢,蘇骁骁當月思鄉,忍不住一腳踏上椅子,手指蒼天,開始罵人。
“我去你個娘娘的老天爺嘞,姐二十幾歲年華正是一枝花!美好人生才走了個開始你他娘的就讓姐姐事故撞車!姐不就當了個腐女嘛!姐也想談戀愛好麽!我就這麽走了我家老頭老太太得多傷心啊嗚嗚嗚嗚!”
不過蘇骁骁本是滴酒不能沾的體質,為了食蟹她喝了不少黃酒,故而此刻面色酡紅,站也站不穩當,嘴裏說話也是含含糊糊,衆人根本沒聽不清她說的是什麽,只覺得她這樣滿腔的義憤填膺指天罵地——一看就是醉糊塗了。
不過醉的顯然不止蘇骁骁一個,莫無漁也醉了,軟綿綿得扒桌子上人事不知了。
尚逍板着臉放冷氣。
明明都已經禁止他喝酒了,怎麽離開一下子還是給他偷摸到了酒喝!
這邊蘇骁骁還在罵,又哭又罵,罵兩句又哭了,總之是一副慘慘兮兮的樣子,叫人望了都不忍心。
蕭暮摸着下巴覺得奇怪。
這蘇骁骁明明是蘇晏寵着長大的,怎麽會有這麽多的怨氣和委屈?難道她平日裏的沒心沒肺都是裝出來的,其實她在兄長的陰影下一直倍感壓力?
蘇骁骁要是知道此刻蕭先生的想法,必然會感慨一番:
果然書看太多腦子會壞掉的!這種強大的腦補能力随便抓到文學網站都會有一番作為的啊!
但她并不能知道,不僅不知道,而且自身難保,警惕全無,罵完老天爺罵小屁神,小屁神也罵完就徹底被抽光了力氣,自己團成一團縮在椅子上,可憐巴巴地喃喃自語。
目光渙散,看起來醉的不輕。
蕭暮巡視一番,覺得似乎沒有一個值得托付可以把蘇骁骁這個女扮男裝的麻煩送回去休息的人,便只好自己親自上陣。
等一把抱起來,才覺得輕的很。
蕭暮心下一嘆,這畢竟還只是一個瘦弱的少女,年輕又單純。
就算她不學無術口無遮攔麻煩一堆除了吃睡毫無可取之處……
但他與蘇晏是知己好友,他的妹妹,他豈能不照顧?
既然要照顧,那麽所謂的男女授受不親等繁文缛節,就只好暫且棄諸腦後了。
想到這裏,蕭先生才心安理得地這般抱着蘇骁骁,穿過或鬧或醉的衆人,往蘇骁骁所住的院落裏走。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