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白馬山書院(二)
前往白馬山這一路青山碧水,風景如畫——才怪!
如今是秋天,這枝葉都尤落未落,打着卷兒泛着黃,偶爾才飄了一兩片落在溪水裏,順流而下。
蘇骁骁抖着腿坐在三福租的“敞篷車”上,望着碧藍碧藍的天空,感受這一路的漫天灰塵和颠簸震蕩,表面平靜內心卻暗濤洶湧。
莫無漁坐在她旁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她說話,“蘇兄你看那溪邊有頭驢!”
蘇骁骁懶洋洋地擡眼,“那是騾子。”
“不是驢麽?”莫無漁抓頭。
蘇骁骁開始指點,“你看,驢的耳朵比較長,那頭騾子耳朵明明比較短。”
“可是我覺得它耳朵挺長的呀,你看比這馬長多了。”
“騾子和驢耳朵當然比馬長了,不過騾子比驢的要短點。”
莫無漁覺得奇怪,“就算這樣,蘇兄你看這附近又沒有驢,你怎麽知道這一只的耳朵比驢的短呢,就算真有頭驢,你又怎麽證明那頭驢是驢,而不是耳朵稍微長一點的騾子呢?”
蘇骁骁被他繞暈了頭,破罐子破摔,“反正我說它是頭騾子就是頭騾子!不信你拉回去養着,再找頭公騾子,看它能不能生不就知道了!”
莫無漁認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後道:“可是蘇兄,如果這一只也是公的呢?公的跟公的不能生啊。”
蘇骁骁:“……”
莫無漁繼續道:“而且萬一這是頭驢呢,驢跟騾子能生出後代麽?”
“騾子沒有生育能力!”蘇骁骁咬牙切齒一字一頓道。
莫無漁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原來是這樣啊。”
被莫無漁極為嚴謹的邏輯和探索求實的精神打敗了的蘇骁骁,轉過頭不想跟他說話,兩只懸空在車轅上的腿往裏一收,坐到裏面去了,然後掏出糕點,以食物慰藉心靈的創傷,同時憤憤地看着前頭一看就比他們這個風餐露宿的馬車要舒适不少的屬于劉賀文的馬車。
他們都是學生,只有蕭暮身為先生享受到了極好的待遇。
蘇骁骁狠狠咬了一口點心,滿嘴碎渣。
其實蘇骁骁不知道的是,蕭暮選擇跟劉賀文一起坐馬車的目的,其實是向他打聽跟丁溪一案有關的線索,尤其是牽涉此案的人中,有一個人讓他很是在意。
“所以其實劉公子也不知道這錢師爺到底是從哪兒來的喽?”
劉賀文慚愧道:“家父一向不喜我問府衙裏的事,我只知道,這錢師爺來的時候,我爹對他異常的恭敬,甚至言聽計從。”
蕭暮攏了扇子若有所思。
誰能讓視財如命的劉州府言聽計從?理由恐怕不外乎兩個,一個有錢,或者有勢,這錢師爺如今還在幫着劉州府斂財,說明他沒什麽錢,那就只剩下有勢了。
看來這劉州府,上頭有人撐腰吶,什麽錢師爺,不過是喽啰而已。
白馬山下,衆人仰頭而望,內心凄怆而淚下。
只有已經經歷過一次的三福難得淡定。
依舊風度翩翩的蕭先生眯着眼笑了笑,“來,出發吧諸位,我下山前就交代廚娘準備好足夠的午膳了。”
午膳……
衆人望着剛剛升起來,仍舊在東方死死挂着不挪坑的日頭,覺得前路一片坎坷。
蘇骁骁撇了撇嘴,哼,不就是爬山嘛,她堂堂二十一世紀新女性,沒去過珠穆朗瑪峰但是好歹是爬過黃山蓮花峰的人,難道還能栽在這小破山上?
莫無漁摸了摸肚子,心想,托了蘇兄的福,好歹是吃飽了,才有體力爬山。
蘇骁骁開始挽袖子卷袖腿。
蕭暮看她,“你這是幹嘛?”
“爬山吶!”
蕭暮扇子一指前頭石梯,“怎麽,有路你不走,要爬麽?”
蘇骁骁立刻萎了,趕緊解釋道:“先生誤解了,我自然是要走路的。”
“我瞧你這架勢,還以為你要自個兒爬上去,正待給你指條路呢。”邊說邊順手把折扇往袖子裏一塞。
蘇骁骁突然好像看到了什麽,眼睛一亮,上前扒着蕭暮的衣袖,“先生你換了新扇子?”
“別亂摸。”蕭暮抽回袖子,然後壓低聲音道:“一點點女兒家的樣子都沒有,你兄長怎麽教你的?”
蘇骁骁趕緊縮回手,讷讷道:“好吧,我不碰你好吧,那扇子……?”
蕭暮整整衣袖,慢條斯理道:“我确實換了把扇子,先前在街上買的,不比之前那個。”
之前那個?
蘇骁骁想了想,想起了什麽,驟然有些心虛道:“那……之前那個呢?”
蕭暮眼含笑瞥了她一眼,“你說呢?”
好家夥,她終于想起來之前拿來扔頭狼的是個什麽東西了,原來是蕭暮插在腰間的扇子。
“那個……無漁走我們上山去!”
莫無漁不明所以笑呵呵地答應了。
蘇骁骁拉着莫無漁第一個往山上走。
尚逍立刻跟上。
蕭暮抿唇一笑,同符暄并肩上山。
不出蕭暮所料,衆人到白馬書院門口的時候已經晌午了。
連吃的最多的蘇骁骁都覺得胃裏那些個早飯已經消化的幹幹淨淨,饑腸辘辘,饑渴難耐了。
“好香吶!”阿寶先按耐不住道了一句。
衆人一嗅,果然,從白馬書院緊閉的紅木門裏傳來一陣陣香味,十分誘人。
符暄道:“飯香,菜香……還有……”
“酒香。”蕭暮接了下去,“看來書院趙廚娘的手藝又精進了,至于酒……怕是某人又擅自把我珍藏的好酒拿出來了,準備款待你們了。”
某人?誰啊?
蘇骁骁好奇得很,看蕭暮,不知道為何覺得他臉色怪怪的。
正在這時,木門咿呀一聲開了條縫。
出來的卻是個微胖的小廚娘,年紀看着不大,圓潤雪白的,穿着花花的衫子,裹着一條圍裙,一瞅見幾個人,笑眯眯的小跑了上來。
“哎喲先生你回來了呀,飯菜可都做好了擺外頭的桌子上呢!”胖廚娘的聲音脆亮脆亮的,就跟麻雀似的叽喳喜慶。
蕭暮道:“辛苦趙廚娘了。”
“不辛苦不辛苦。”趙廚娘踮着腳看他後面的人,眼神亮亮的,“哎喲這幾個小公子都俊得很吶,都是來念書的?”
蘇骁骁道:“這位姐姐真好看,飯菜您做的?香飄十裏吶!”
趙廚娘咯咯笑了,捂着嘴道:“這位小公子嘴真甜,來來來,進屋裏呢,好菜得趁熱吃。”
得了趙廚娘的應承,衆人被飯香誘得不行了,當即魚貫而入。
進去之後,先是感嘆了一番這地方建的蹊跷,以及頭頂那些圓滾滾滑溜溜的紫葡萄如何好看,但哪怕是懸空的山崖險境也不及一旁的各色美食更吸引人。
蘇骁骁把每一道菜都看了一遍,從左到右,從右到左,名字都叫不上來,只覺得一定色香味俱全。
蕭先生發話:“吃飯吧!”
于是大家立刻全部找地兒坐去了,個個端起碗筷狼吞虎咽,那姿勢也就只比早上的蘇骁骁文雅一點點。
蕭暮愛吃魚,趙廚娘做的醋溜魚片那是又滑又嫩鮮香爽口,蘇骁骁早就下手往自己的碗裏夾了好幾片。
蕭夫子不好與學生争食,咳了咳,轉頭對尚逍道:“我丢了把魏國承和年間白丘然居士真跡作扇面的扇子,世間僅此一把,否則也可讓你見上一見……”
尚逍尚未做任何反應,只見蘇骁骁夾魚片的手自動轉了個彎,進了蕭暮的碗裏。
她讨好地笑笑,“先生吃魚。”
蕭暮滿意點頭,孺子可教也。
莫無漁嘴裏吃得滿滿的,鼓出腮幫子來,一邊嚼一邊好奇地看蘇骁骁這邊,看不明白,就低頭繼續吃東西,扒了兩口飯,筷子又往紅燒肉那裏夾。
筷頭卻被人一截,尚逍不贊成道:“太過肥膩,不宜多吃。”
莫無漁意興闌珊地縮回了筷子。
符暄卻夾了一塊丢他碗裏。
“想吃便吃,一塊兩塊,能膩死不成?”
莫無漁很想有骨氣地拒絕符暄,但是看了眼色澤鮮豔欲滴的紅燒肉,就覺得還是不要當面給他難堪好了,于是在純粹是找來的借口之下,他沒有拒絕帶着符暄好意的紅燒肉,并且迅速地咬了一口,偷偷擡眼看尚逍——我已經咬過了就吃最後一塊!
尚逍無奈地垂下眼睑。
遠遠酒香四溢,光聞也讓人醉了。
蕭暮含笑望着來人。
一個佝偻瘦小的老人一瘸一拐地走了過來,他瘦削的胳膊拎着一個完全不像是他能拎得動的酒壇子,走得近了,衆人才看見他背上拱起的一塊瘤子,還有臉上十分難看的老年斑。
他就這麽拎着酒壇,眼神陰鹜地看着這邊,慢慢地走過來。
大概他的眼神太過淩厲,符暄察覺到什麽,擡頭望他,兩人對視了一眼,都很快地轉過了頭。
老人放下酒壇就走了。
蕭暮道:“可有人想嘗嘗這陳年佳釀的?”雖然是邀請,但不知為何衆人都覺得背後一涼,毛骨悚然。
趙廚娘一丢筷子,“哎呀我想起來廚房還有一鍋好湯在炖呢,我先走了。”
“趙廚娘我跟你一起去!”蘇骁骁這輩子都不懂酒的好處,覺得難喝的很,立刻腳底滑油要溜。
趙廚娘攜了蘇骁骁的手就走,等繞過了一個彎才跟蘇骁骁念叨道:“你別看先生平日裏溫雅客氣,其實有的時候小心眼得很呢,尤其最忌諱別人碰他珍藏多年的酒了,全部都是他的寶貝。”
蘇骁骁咋舌,“那剛剛那位是誰啊?”
“那位啊……”趙廚娘神秘地笑了笑,“那位跟先生可不對頭了,先生不高興的事他一定要做,先生高興的事他就總是搗亂,以後你就知道了。”
蘇骁骁回憶了一下剛剛那個眼神很兇的老人家的樣子,又想想蕭暮平日對人的光風霁月,實在不明白怎麽蕭暮會跟他結了仇,而且這仇結的……有些萌的樣子……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