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天亮時分,阮瀾夜回了宮,臨走前不放心,又吩咐了一遍才離開。
回宮的時候已經是卯時,下了一夜的雨,宮道地磚上濕的清亮,四五更天就有專人灑掃,随處看不見一點灰塵。
楊平站在貞順門上,見他來匆忙上前,神色匆匆喊了句:“督主。”
阮瀾夜閉了閉眼,一面朝着東長街走,一面養神問道:“出什麽事了?”
楊平跟在身後,定了定心神,低聲道:“番子來報,寧王昨夜暴斃。”
她步子一頓,停在拐子門上,覺得眉心處重重跳了下,皺眉問:“消息屬實麽?”
“昨夜派出去的番子,随長公主一路跟到了恭親寧王府,是番子親眼所見。”
她冷哼一聲,“倒是便宜了他,就算他不死,咱家也要他再死一回。”她想起阿玉胳膊上的淤青,簡直恨不得立時将司馬詢拖過來千刀萬剮,倘若她晚來一步,她無法想象還會發生什麽,阿玉受了那些罪,她要百倍千倍替她讨回來。
一時報了仇心裏是痛快,可後頭該怎麽料理,才是難事。
楊平垂首道:“寧王是該死,只是眼下這事怕是掩不住,長公主那頭也不知是什麽口風兒,依屬下看,督主還得去一趟重華宮。”
此刻全朝上下都在商議削藩的事情,寧王必定是處在風尖浪口之上的,不出幾日,必定是要鬧得腥風血雨的,畢竟死了的是藩王,該有的緝查一樣不會少。
司馬詢被殺的時候,長公主也在場,阿玉是随司馬璇一起去的,寧王為什麽會去晖雲寺,阿玉又為何會深夜裏去後山?
這一切和她都逃不了幹系!
她停住腳,低聲吩咐:“傳令三大檔頭,将寧王府圍起來,有任何可疑,叫他們直接行事,不必來回我。”
楊平颔首道是,三大檔頭跟着督主出生入死多年,在東廠裏是督主最信得過的人。
她朝前走,眼看要到議事庑房,她回首沖楊平道:“你先回東廠,今兒議的是削藩的事,必定是問起寧王的,事情輕重,你該知道其中的厲害,要是弄砸了,不單咱家,整個東廠都得給司馬詢陪葬,叫底下那幫人時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辦差。”
楊平點頭領命,到了這份兒上,大夥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督主若是垮了,他們底下跟着辦差的人,絕沒有活路。
看着楊平往夾道裏去了,她重新理了理朱紅蟒紋曳撒,端正頭頂上的描金烏紗帽,褪去一夜的頹然,她依舊是那個殺伐決斷的東廠督主。
掀了簾邁腳進庑房,底下幾個随堂、秉筆見他進來,全都恭敬站起來迎他。
黃花梨木高椅上坐定,扶順弓腰端了茶盞上來,她伸手接過,抿了口問道:“今兒崇政殿議事怎麽說?”
司禮監內掌印太監是獨大,底下輔以秉筆、随堂太監不等,因為司禮監有票拟批紅的大權,所以底下這些秉筆随堂都是在內書堂念過書識過字的。
大夥交換了眼色,随堂太監譚世昌拱手上前道:“照督主吩咐,咱們司禮監的今兒早朝提了削藩一事,陛下也贊許,只是……”
阮瀾夜放下茶盞,“怎麽,事情有變故?”
“只是寧王殿下今日早朝缺席,削藩之事提了出來,咱們大夥幾個幹眼站着,群臣并未接承下去,倒叫咱們司禮監成了槍靶子似的。”
削藩之事本就是皇帝提出的,群臣不附議,不過是忌憚寧王的勢力,怕将來江山易了主,屆時會遷怒自己。這幫酸儒牆頭草做慣了,天子頭頂上不容放肆,只怕将來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阮瀾夜描摹袖口的襕紋補子,搭聲道:“削藩的事情是陛下吩咐的,咱們司禮監說到底是為陛下一人辦事的,內監麽,朝外的大事有內閣操心,不用咱們費心,沒的叫人捏住把柄,本來就夠讓人忌憚的了,做好自己分內的事即可。”
他今日這番話都反常,衆人都面面相觑,若是按往常,必定是要發一通火的,可如今居然畏首畏尾起來,倒不像他的行事作風了。
既然發話了,再糾纏下去也沒甚意思,衆人附和道:“督主說得是,我等必定聽從督主吩咐。”
她嗯了一聲,身後扶順托着團扇上來替她打扇,昨夜下了一場雨,天兒沒有降暑多少,依舊叫人熱得在地心打旋,她忽然想起阿玉來,這樣熱的天,不知她醒了沒?
若是沒見着她,會不會害怕?
“幹爹,幹爹……”身後扶順低聲叫她,她這才反應過來,眉眼有些恍惚,問了句什麽。
底下秉筆忙又說了一遍:“黃河正直汛期,工部拟了折子上來,陛下叫送來讓咱們定奪,只是修堤壩得要錢,戶部這半年來一直虧空,怕是一下子拿不出那麽多的錢來,奴才們定奪不了,特來請示督主。”
她擡手按了按眉心,一夜的疲憊,這會早就心力交瘁了,她皺眉道:“這事本不該咱們司禮監管,現在陛下全都壓在咱們頭上,下頭拿不出錢來,一味增加賦稅,只會引起民憤,咱家是兩頭不落好。”
這話不假,陛下年幼,只知道依賴阮瀾夜,事情做得好自然不必說,好了也許沒有甜頭,可一旦弄砸了,就是一頂辦事不力的大帽子扣下來,細究起來,幾條命也不夠消磨的。
她有些不耐煩,糟心的事總不斷的來,她想卸下肩頭的擔子去陪陪阿玉,可這會居然還要被這些雜事煩擾,管它什麽寧王還是黃河水道,在她心裏,都比不上去見阿玉一面來得重要。
腦子裏混沌一片,什麽思緒也理不出,她不耐煩擺了擺手道:“咱家頭疼的厲害,這些先放一放罷,承乾宮太後娘娘那頭身子近來不太利索,陛下跟前也不要去叨擾了,扶順跟着,我有話交代。”
衆人見他心浮氣躁,恐再說下去要惱人,全都緘默弓腰送他出庑房。
夾道裏有一股熱風吹過來,吹得她腦子悶得提不起勁來,身後扶順見狀,忙上前擔憂問道:“幹爹身子不舒坦麽?要不要兒子叫太醫來瞧瞧,您一夜沒睡,再加上娘娘的事兒……”
話還沒說完,被她擡手制止了,“別忙活那沒用的了,你去一趟重華宮,看看長公主回來麽?記得不要叫她碰上陛下,盡力托住,差人通知我。”
扶順點點頭道是,回頭就要去辦差,走了兩步忽然想起什麽,又趨身回頭問道:“幹爹還要去晖雲寺麽?”
天邊飄着一大片厚厚的雲彩,時不時有太陽光照射下來,映射在臉龐上,這種暖意,居然覺得有些心安。
扶順見他不說話,以為自己多嘴,忙後退惶道:“都是兒子多嘴,兒子這就去辦差。”
這個時當了,發生了太多的事情,大概只有扶順這個兔崽子能在耳邊唠叨,往常總覺得他煩,如今孑然一身,有個說話的人也覺得要欣慰不少。
她深嘆了口氣,忽然問道:“扶順啊,你有沒有喜歡過一個人?”
扶順渾身怔住,眨着眯眼不知所謂,半晌才吞吞吐吐道:“幹爹,您忘啦,奴才是太監,能喜歡誰呢?”
阮瀾夜苦笑,“是啊,咱們都是太監,我問你這個做什麽?行了,你走吧。”
扶順不放心,他從沒見過幹爹也會失魂落魄成這樣,他知曉幹爹和太後娘娘之間的事兒,伺候了這麽久,外頭傳得烏七八糟,總有那麽點眉頭的。
這回發生了這樣大的事情,娘娘吃了大虧,幹爹心裏懊惱。為了一個女人,居然斷了前程失手殺了藩王。他六歲就進宮了,這種事情他不明白,可看見一向高高在上殺伐決斷的東廠督主,居然也會問一個小太監,有沒有喜歡過一個人,他甚至有憂心,趟進這個漩渦裏,到底值不值得?
頭頂上熱氣環繞,她斂了心神,朝貞順門上走去,外頭事先備了馬車,匆匆出了宮。
馬車出了宮門,風吹起車上簾幔,她錯眼似乎瞥見個人,眉眼疲憊,她沒瞧清楚,大約是以前見過的哪個宮的宮人,遂沒放在心上,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
慕青出了永和宮,沿着廊下家一路朝前,廊下家靠近永和宮,延禧宮周貴妃生前伺候的宮人全都遣散在這兒。出了夾道,順着拐子門回了乾清宮,掏出懷裏的紙條,慕青看見上面的一行小字寫着:‘解藥:海帶豆腐煲’
海帶豆腐煲?
居然是木石的解藥,這幾日她宮裏宮外問遍了人,連自诩是神醫的人都無法解此毒,後來忽然想起周貴妃生前伺候的宮人,就去了一趟永和宮,沒曾想,木石的解藥居然是這麽簡單的一道菜。
打起火折子,點上手中的紙條,紙條順着火苗舔舐,一寸寸化為灰燼。
傍晚時分,刮起了大風,帶走了所有的悶熱,她端着砂鍋進了乾清宮,大殿裏沒有人,她轉眼瞥見梢間裏亮着燈,提着氣推門而入。
殿裏人聽見聲響,下意識擡起頭,神色一怔,似乎沒想到來人居然是她。
有一瞬間的寂靜,自從上回司馬钰發了一通火,兩人就再也沒有說過話,連她病重,他都沒有來看過她,她不知道是為了什麽,總覺得兩人之間似乎有種隔閡。
她彎起眉眼,沖着司馬钰甜甜一笑,有種讨好道歉的意味。他是皇帝,而她是宮女,對皇帝讨好道歉并沒有什麽不妥當,更何況,所有的一切的确是她錯了。
擺起她從未有過的姿态,從前對誰都是冷淡淡的,她不願去讨好任何人,哪怕那人是天子,只要她不想,就不願低聲下氣。
司馬钰淡眼看她從門檻邁進來,端着砂鍋放在他面前的案上,又轉身出去拿碗筷,小小的身形忙來忙去,卻沒有一句話。
往常若是這樣,他一定會興沖沖上去和她一起,因為慕青居然會主動來找他,身上沒有那種漠然,還會沖着他那樣真心的笑。若是放在以前,他一定會樂得跳起來,可現在不一樣,她是要害他的人。
“上回陛下說想吃慕青做的菜,我今兒做了鍋湯煲,陛下快來嘗嘗好不好喝。”
她傾過身子,将砂鍋端到他面前,鍋蓋揭開,熟悉的氣味傳來,他低頭一看,居然是海帶!
司馬钰惘惘地,盯着面前那鍋海帶豆腐煲,啓唇呢喃道:“是海帶……”
腦子裏嗡嗡作響,什麽想頭也沒有,聽着她在耳邊叽喳道:“陛下要是覺得好喝,慕青每天都給陛下做,好不好?我沒給人做過湯,只小時候給姐姐烤過地瓜,因為這個,還被人追着打,結果掉進了陰溝裏,到現在手臂上還留着疤……”
他沒有擡頭,低頭看着眼前的那碗湯,耳膜上像被堵住了一般,他沒聽清她後來說了什麽,只覺得眼眶漸漸模糊,連聲音也漸漸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