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恭親寧王府中,此刻深夜亂作一團,從**院到大門口,亮起一片燈籠。
寧王是大宗皇帝的第三子,先帝是太子即位,但鮮少有人知道太子和寧王中間還有一位皇子,也就是二皇子,可二皇子福薄,兩歲的時候得了天花,救了兩天一夜也沒能救回來,大宗皇帝極為痛心。只隔了半年,三皇子降世,也就是司馬詢,衆人都放在手心裏疼,大宗皇帝也極為寵溺,不過十二歲就封了王。
宮裏宮外都稱他二皇子,因為怕天子感懷喪子,所以沒人稱他三皇子。
歷代來大概還是獨一份,所以愈發跋扈的無法無天,後來居然觊觎太子的寶座,可太子總歸還是太子,多年來的經營再加上群臣擁護,終究還是沒能如願。
等到司馬徽即位之後,因為忌憚寧王的勢力,就讓其去了平涼就藩。可這麽多年過去,野心不曾平複,幾次三番動作不斷,朝裏朝外衆人盡知。只是後來先帝忽然病重,撒手西去,朝中形勢一瞬天翻地覆,司馬钰年幼即位,根本成不了氣候。
屯兵關外,登基大典過後遲遲不肯離京……其中心思是路人皆知。
可到底怎麽樣呢?沒人敢置喙什麽,群臣沒有那個膽子冒死進谏,司馬钰更沒有能力削藩,寧王似乎輕而易舉就能奪了江山。只是寧王偏偏糾纏上了錦玉,憑着錦玉在阮瀾夜心中的重要,寧王這一劫是在所難免。
司馬璇站在明間門檻,梢間裏人手雜亂,寧王被送來的時候,滿身是血,早就已經昏迷不醒了,看這情況,只怕是兇多吉少。司馬詢是她叫來的,又利用瀾明的消息引楚錦玉去後山,依着二哥的性子,她知道會發生什麽,廠臣也是她通知來的,倘若事情敗露,藩王私會當朝太後,這藩是削得成的,可如今居然弄出人命來,是她意料之外的事情。
裏頭有人出來,她随手拉住,驚問道:“裏頭怎麽樣了?”
內侍惶恐,噗通跪地嚎啕道:“爺只怕是兇多吉少了,那一劍直插胸口,大夫不敢拔劍,現在還直嗵嗵地豎在胸口上,血都流了半缸子了,長公主快救救爺吧!”
身形趔趄,她扶住門框才勉強撐起身子,也顧不得什麽了,直接邁步往梢間去。
“二哥……”司馬璇愣怔在原地,床榻上的人大張着嘴喘氣,身下的床單早就被血浸濕透了,太醫跪在腳踏上,渾身顫抖的不敢動,那種瀕臨死亡的掙紮讓她害怕。
她沖上前,不敢伸手碰觸他,害怕地凄惶喊道:“二哥,二哥,你醒醒……是沅沅對不起你,二哥……”
眼淚不受控制往下掉,她沒想過要害他的命,她不過是想幫钰兒削藩罷了,她真的沒有打算要害死他!
抓起一旁的太醫,她顫抖道:“太醫,你快救救他,你快救救二哥!”
太醫依舊跪在地上,顫顫巍巍,渾身抖如篩糠,惶恐道:“長公主,寧王殿下他……臣真的是無能為力了,這一劍插的太深,已經傷入肺腑了,若此刻強行拔出,只會加快殿下的死啊!”
腳跟一軟,再也撐不住,跌坐在地上,司馬璇凝着淚眼凄惶看着床榻上死不瞑目的司馬詢,他顫抖的雙手緊緊攥住身下的床單,張嘴微微翕動,司馬璇依稀聽見他道:“你,你……你好……好狠的心!”
說完緊緊攥住的雙手終于松開了,室內突然靜谧下來,所有人怔在那兒,任誰也沒想到,司馬詢居然就這樣死了,前一瞬還好好的人,出了一趟府,滿身是血的回來,這期間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司馬璇徹底跌坐在地,寧王近身的随從匍匐跪在地上嚎啕哭道:“爺,到底是誰将你害的這樣!”
晖雲寺後山在場的人沒有多少,這其中的緣由更沒有人知道。她忽然想起驸馬來,也是這樣死在床榻上,雙眼哀凄望着她,死也不瞑目,驸馬命苦,為了愛她将命都給了她,午夜夢回,那副渾身是血的模樣,她一直忘不掉。
“阿卓爾,阿卓爾……”她輕聲呢喃,似乎看見了驸馬臨死前的眸子,神情恍惚往外走,黑夜裏滿世靜谧,她看見驸馬站在天邊,說她惡毒,說她是蛇蠍心腸的女人。
她想贖罪,可怎麽也追不上他的身影,再一恍惚,那身影又不見了。
身後有丫鬟追上來,扶起跌在地上的司馬璇,擔憂道:“公主,咱們進宮,将事情都告訴陛下,寧王殿下的事情,都是阮廠臣做的……”丫鬟是跟着司馬璇一起來的,寧王和錦玉的事情也是她告訴司馬璇的,可誰知居然發生了這樣的事,死的不是旁人,是恭親寧王,倘若追究起來,公主一定跑不掉。
她淩厲的眸光掃過去,垂着淚痕發狠道:“這件事誰也不許說,随行一行人,你去吩咐,誰要是敢透露半個字,有她們好瞧的!”
丫鬟頓時怔住,公主的心思她是知道的,她搖撼住她,“主子!這都什麽時候了,殿下可是您的二哥,您若還是護着他,叫殿下九泉之下如何安寧?”
司馬璇伸手推開她,滿頭青絲蓬亂,形如鬼魅,發狠哭道:“我能怎麽辦?沒有退路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他,若是此刻放棄,我對不起驸馬,對不起父皇,甚至對不起這大郢!”
衆人都說她變了,從戎狄回來變得懂事,也變得成熟穩重了。其實她沒有變,她一直是那個嬌蠻跋扈的司馬璇,為了得到想要的一切,不惜付出所有,不擇手段用盡一切心思。
出降戎狄,是她這輩子做的最後悔的事情。那會年輕,她是帶着氣離開郢都的,所有人都逼她和親戎狄,連最疼愛她的父皇都在逼她。後來她去找廠臣,她以為就算世上所有人都不懂她,至少廠臣會理解。
可是那晚回重華宮的時候,和她心裏想的不一樣,他勸她去戎狄,勸她要聽父皇的話,犧牲自己聯姻戎狄和大郢的關系。
她是大郢唯一的公主,這種使命是她與生俱來的,可是她不甘,她寧願自己出生在尋常人家,也不要去承受這樣的安排。
為了回郢都,她用盡一切心思手段,甚至搭上了驸馬的命,衆人都說驸馬是死于瘧疾,可只有她知道,其實不是的,驸馬是為她而死,是為了成全她而死。
倘若一切全都白費了,那她便再也沒有任何理由活在這個世上,她明白這一切是錯的,可除了一路錯到底,她別無退路了。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怎麽了,人都有執念,只不過她的執念深些罷了。年少時期曾經得到過的,她不願放手,教會她佩戴彎刀的人,還沒有教她如何卸下,所以她不願放手,犧牲的已經這樣多了,她沒有退路,她再也不是從前的司馬璇了。
丫鬟在身後叫她,她恍若未聞,徑直出了西廂房。
寧王的事情瞞不了多久,事情沒有按預料中發展,原以為只要讓廠臣對楚錦玉死心,再趁機尋個由頭替钰兒削了藩,事情便可以大功告成。
可現在不一樣,寧王是死在廠臣的手上,朝中對東廠本就有頗多不滿,倘若再加上誅殺親王這條大罪,廠臣必死無疑。
頭頂傳來隆隆聲,深夜裏忽然變了天,傾盆大雨瀉下來。晖雲寺在山上,大雨落下來的時候,碧蓉正好到了山上。
是阮瀾夜讓扶順将她帶來的,她一直在她身邊伺候慣了,沒了她。阿玉會不喜歡。
傳回宮裏的消息,是太後娘娘感染風寒,要在寺裏小住幾日,因此把碧蓉帶來,也無人疑心。
在路上,碧蓉就聽扶順說了,聽到主子滿臉是血的時候,她急地心驚肉跳,出來的時候,她就預感不好。她要跟着,可主子非偏偏不讓,現在倒好,真的出事了。
沖進禪房裏,她看見床榻上躺着的人,只穿着一身素白中單,渾身沒有一點生氣,安靜地躺在那兒,仿佛風一吹就能刮走似的。
看見她眼睛上纏了厚厚的紗布,也不顧旁邊的阮瀾夜,沖上去就嚎啕道:“主子——走得時候還好好的,怎麽才一天就成了這副樣子,這眼睛到底是怎麽了?怎麽纏了這麽多的紗布?主子……你能聽見碧蓉說話麽?”
她哭得不能自已,也不知道她到底傷在那兒,雙手托着她的手掌不知怎麽辦才好,半晌才看見坐在身側的阮瀾夜,拿袖子抹了抹眼淚,跪在地上哽咽道:“都是我不好,我應該跟着一塊兒來的,就算主子不讓,我也該來的,她離不得我,倘若今天我跟着來,萬不是這樣的情形。”
阮瀾夜坐在炕沿邊上,手裏拿着團扇替她打扇。事情已然發生,這會再說什麽都是無用,起先她是又恨又急,可這會歇下來便覺得心力交瘁,她擡眼開口道:“沒有馬後炮的道理,她身邊只有你一個人,往後要寸步不離跟着,要是出了亂子,我必定不留你。一回如此,兩回還是如此,她沒有命耗,我也耗不起。”
不過半夜,她像是耗費了半輩子的心血,碧蓉聽了他的話,立時懊悔恨道:“是奴婢該死,都是奴婢疏忽,叫別人鑽了空子!”
“大夫吩咐,她出不得汗,得要有人打扇。我明日還有議事,宮裏尚且還不知道消息,暫且先瞞着,你夜裏守着她,一醒來就通知扶順去找我,我會過來的。”
碧蓉點頭道是,忙要上前替他拿團扇,阮瀾夜沒擡頭,怔了下格開她的手又道:“還是我守着吧,我想再多陪陪她,等五更天你再來。”
碧蓉看見他眉梢之間的疲憊,躊躇之下還是上前勸道:“督主,還是交給奴婢來吧,您也一夜沒合眼,明兒怎麽撐得住?”
她搖搖頭,朝她揮了揮手,“你走吧,我留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