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山坡下約有丈來深,雜草叢生,黑黢黢什麽方向也看不清。
阮瀾夜跟着跳下去,心裏什麽想頭也沒有,只有止不住的顫抖和害怕。她不該讓她一個人來的,她應該時時刻刻陪在她的身邊,即便是司馬璇也靠不住,哪怕只派個人跟着,也不會是這樣的後果。
“阿玉……”深過半膝的草叢中,她語不成調的輕喊了聲,寂靜的夜裏沒有人回應她,只有她一人顫抖幾近哽咽的聲音。
滿心慌亂的尋找,曳撒早就劃拉得不成樣了。草叢深處躺着一個人,面部朝下,她心裏一驚,快步沖上去,将她抱在懷裏。
“阿玉,你醒醒……”
不見往日靈動跳脫,半邊臉上滿是血跡幹涸,她吓得臉色煞白,慌亂的不知怎麽辦才好,一疊聲叫人,撐手将她半抱起來。
扶順在坡上搭手,兩人費力爬上來。“幹爹,這……這可如何是好?”扶順見着錦玉滿臉是血的模樣,立時吓道。
她心裏發慌,完全沒了主意,以往即便是再難再苦的事情總也打不垮她,可這回不一樣,她看見阿玉躺在那兒,滿身是傷,看見她臉盤上鮮血淋漓的時候,她真的害怕。
她害怕會突然失去她。
腿裏無力,像被人捅了要害,怎麽也支撐不住了。可是她不能倒下,如果她倒下了,阿玉要怎麽辦?
眼下不是傷情的時候,她撐起全部的力氣緊緊抱住她,也顧不得有人在場,低頭在她眼角吻了吻,她微微啓唇:“去請大夫。”
随行出來的時候,她只接到消息,說阿玉有難,便顧不得其他,只帶了扶順和楊平趕來,誰知竟會遇上這樣的事。一而再再而三的,什麽王爺藩王,栽到她的手裏,她非要司馬詢死無葬身之地!
抱着她匆匆回了禪房,楊平早就從山下抓了個郎中來,因為事發突然,不便趕回宮內,再說督主這時候的氣性兒,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督主是用了心思的。深夜裏只有一家醫館還亮着燈,楊平進去要帶他走的時候,死活不肯來,結果金刀一亮,頓時閉上了嘴。
郎中氣喘籲籲上前查探,見着榻上的人滿臉是血也驚了一跳,急步拎着藥箱上前,支吾道:“這……這得把臉上的血擦幹淨,血肉模糊的,看不清到底傷在哪兒。”
瀾夜怒意迸發,兇狠地将人抓到腳踏上來,怒喝道:“少廢話,你快救她!”
早有人端了水上來,郎中不便伸手,她親自拿了巾栉沾水替她擦拭,生怕碰觸到傷口上,順着眉梢血跡一直流到脖頸上,幹涸在她白皙的臉頰上,紅白對比,那樣觸目驚心。
血跡清理幹淨才看清,眉梢上被劃拉了一道很深的口子,只差分毫傷的就是眼睛,郎中一面上藥一面哀嘆道:“傷這麽深的口子,只怕以後是要留疤,姑娘家的,唉。”
她聽了酸楚難當,阿玉最愛美了,老誇耀自己是建瓯城裏的美人,如今臉上劃了一道,她若醒來,該不知有多難過,她恨聲道:“需要什麽藥材盡管提,不許留一點疤痕,否則要你好看!”
郎中一駭,天底下居然還有這種蠻不講理的人,忙一疊聲道是,跪在腳踏上替她纏紗布,因為傷的是眼梢,纏紗布連眼睛也纏起來了。
處理完,郎中回身跪地哈腰道:“紗布每日要換,傷口早晚也要換藥,這天熱,要一直有人打涼扇才好,要是流汗碰到傷口上,帶起熱症就嚴重了。”
她轉頭看向床榻上的人,雙眼上蒙了一層紗布,虛弱的沒有一點血色,她放在心坎兒上疼的人,不容旁人放肆半分!
扶順送走了郎中,她轉身,淩厲挑眉問楊平:“司馬詢人呢?”
楊平怔了下,知道督主要開始動手了,寧王幾次三番打太後娘娘的主意,上回已經給過教訓了,可這次不同,督主是真的發怒了,只怕寧王要兇多吉少。他垂首道:“寧王被長公主帶走了。”
她恨聲道:“給咱家搜,多帶些人手,什麽狗屁藩王,咱家要他活不過明兒天亮,雙手雙腳砍了直接扔進通江裏。”
楊平一凜,督主手段向來毒辣,敢得罪的督主的人,天底下還沒人能活着到天亮,上回那次,對寧王已經是格外開恩,可仍舊不知死活,東廠這些年的手段,沒機會見識,可聽總聽過吧,如今鬧到這副局面上,純粹是自找的。
可寧王到底還是姓司馬,這麽明目張膽的弄死人不是她的辦事風格,上頭若是追究下來,誅殺親王,是滅族的大罪。
她不是貪生怕死,阿玉受了這麽大的罪,不替她報仇難消她心頭之恨,可她不能垮,她若是牽連入獄,誰來守護她一輩子。
心頭發酸,她撐住肩頭,吩咐道:“陛下不是要削藩麽?去東廠裏将司馬詢這些年的罪狀全都列出來,謀反私通全都報上去,沒有的也給他現造,叫內閣奏本上去,咱家倒要看看,一個死人,到底能不能削得!”
楊平弓腰應是,門外扶順進來,她背手吩咐道:“都下去吧,這兒留我就行了。”
衆人道是,都下去承辦差事,只有扶順一人還留在房裏,阮瀾夜見他欲言又止,躊躇站在那兒,她皺眉道:“有什麽話,不能一氣兒說完?”
扶順道:“幹爹對娘娘好,衆人都看在眼裏,只是兒子怕紙包不住火,今兒這事長公主也在,幹爹打算怎麽料理?”
怎麽料理?錦玉是司馬璇帶來的,怎麽會遇上了寧王?又是深更半夜裏,這事實在是蹊跷,去晖雲寺的事沒幾個人知曉,若不是走漏風聲,身處外庭的司馬詢怎麽半夜到這兒來?
一夜心力交瘁,阮瀾夜擡手按了按眉心,只覺得忙腦子裏漿糊一般,什麽思緒也理不出。
她擺了擺手,“等娘娘醒來再說,今兒這事先不要往宮裏頭傳,就說娘娘感染風寒,要在寺裏小住幾日。”
既然吩咐了,扶順沒有再多嘴,帶上門徑直出了禪房。
錦玉依舊躺在那裏,從山坡上滑下去,興許是劃到了樹枝,只差一點點就傷了眼睛。想起來就叫人後怕,她只在她伸手夠得到的地方,可她沒能抓住她,眼看着她掉了下去,那種無能為力的感覺,她覺得很糟糕。
垮下肩頭,深深洩了一口氣,燈臺上燭火跳動,倒像是過了半輩子似的。
瀾夜盤腿坐在腳踏上,擡手握住她的手,冰涼涼的沒有溫度,她握緊舉起放在嘴邊親了親,“大夏天的,你不熱麽?怎麽渾身冰涼起來,阿玉,你不要吓我,我也只是一個姑娘家,我也會害怕,你不是說過以後由你來疼我麽?你快醒來看看我,好不好?阿玉……”
滿室靜谧,明明是六月天裏,卻好像掉進冰窟窿裏,直覺周遭寒津津的,一直涼到心坎兒上。
這一路來,其實走得不平坦,心裏越擔憂的事情,偏偏就發生在眼前。她怕自己不能面面俱到,不能時時刻刻保護好她,怕自己牽累她。眼眶微微濕潤了,她凝着她的臉龐,漸漸有些模糊,錦玉雙眼被紗布蒙上,她看不見往日那雙清澈的雙眸,也看不見往日站在梨花樹裏那般威風凜凜的模樣……
指縫裏有溫熱的濕意,瀾夜睜開淚眼婆娑的眼眸,凄恻道:“阿玉,我有時甚至在想,将你拽進我的圈套來,到底值不值得……”深深嘆了口氣,“我恨自己沒能保護好你,恨自己不能帶你走,讓你受了這麽多的苦。”
手指撫上眉眸上的紗布,輕輕觸摸,“傷口一定很疼是不是?流了那麽多血,你身子骨一直不利索,我每回去承乾宮給你帶補身子的燕窩,你怎麽不吃?唉,真不叫人省心啊你,離了我,你可怎麽辦呢?”
腦子裏迷糊,連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說了些什麽,飄飄忽忽突然想起剛剛郎中說的話,說不能流汗,她忙撐身去找團扇,摸了一把團扇坐在床頭,虛實看她的臉盤,也許是蒙了紗布的緣故,總覺得熟悉又陌生。
阿玉總喜歡哭,受了委屈就要鬧出來,但她不喜歡哭,可今兒也不知怎麽了,眼淚止也止不住。她不是神,有時候她甚至會忘了,她也是姑娘家,在深宮塵世中摸滾,她也需要有個人來救贖她。
褪了皂靴,上塌緊緊抱住她,阿玉總說自己天不怕地不怕,可她知道,其實她很膽小,看見歇拉虎子也能吓破膽,她不想她一個人孤零零躺在那兒,她想抱抱她。
騰出一只手來替她打扇,在那片熟悉的氣息中,她終于忍不住了,埋在她的身側,泣不成聲哽咽道:“阿玉,你快睜眼看看我吧,我很難過、傷心,也很害怕,你舍得我這樣難過麽?我想要你起來抱抱我,親親我,阿玉……”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vsinger-南北組 投了一顆地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