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修)
慕青站在桌旁,望着司馬钰一動不動低着頭坐在那兒,她有些忐忑,上前問道:“怎麽了?還在為上回的事情生氣麽?陛下要是不喜歡慕青泡的茶,那咱們以後都不喝了好不好?”
司馬钰擡起頭,怔怔問道:“真的麽?”
眉眸裏依舊那樣純淨,他還是依賴她的,縱然他很恨她,也很難過,付出了真心那樣去對待一個人,他心疼她的遭遇,打算給她最好的時候,可卻被她狠狠抛棄了,甚至要聯合別人來取他的性命。
木石的解藥是海帶豆腐煲,他身上的木石劑量不多,上回皇姑姑已然替他解了毒,可如今這會,她又為什麽這樣做?
是不是她私心裏其實是不想害他的,她對自己,也不是完全無動于衷的?
真真假假,看了這麽久,連他自己也分辨不出了。
慕青漾着嘴角笑,蹲下來與他持平,看着他的眼睛,良久才堅定道:“慕青以後都陪着陛下,好不好?”
其實不應該就這樣原諒她的,可是他的身體裏似乎還住在另一個人,在他深思熟慮之前,已然替他做了決定。他下意識懵懂地點了點頭,說好,“慕青以後都陪着我,我不想喝茶水了,我想吃海帶豆腐煲,你會天天都給我做麽?”
她笑着點頭,他還是小孩兒心性,心裏沒有半點城府,他大概是天底下對她最好的人了。當初她到底在想什麽,為什麽要這樣殘忍對他?
她有些愧疚,眼眶微微酸澀,“慕青沒有家人,所以就把陛下當成最親的人,以後就由慕青守護陛下好不好?陛下就是慕青的主子,絕不再會讓陛下受一點傷害,若是誰再敢對陛下不好,慕青願意拼上自己的命護着陛下!”
年紀輕輕都愛沖動,慕青也是這樣的人,誰對她好,誰對她不好,她都記得一清二楚。對她好的人,她願意拼上自己的命也會守護那人。愛憎分明的人,也很極端,容易傷了人,也将自己傷得遍體鱗傷。
她又盛了碗湯,看着吃得滿頭大汗的司馬钰,無奈笑道:“陛下着急什麽,還有一鍋呢!瞧着滿頭的大汗,我替您扇扇。”說着摸起案杌上的團扇,替他打着風。
額頭上傳來陣陣涼風,他忽然頓下來,慕青見狀忙問:“怎麽了,吃不下了麽?”
他放下筷子,忽然想起來問道:“我才剛聽見你說你有一個姐姐,怎麽,慕青還有親人麽?為什麽不見你提過?”
她停了下來,想了想道:“也是最近才想起來的,小時候生了一場病,有很多事情都不記得了,可最近也不知是怎麽了,有些事情一點一點往外蹦,我只記得姐姐帶我上街買過包子,後來就不記得了。”
司馬钰問:“那你知道她叫什麽嗎?你告訴朕,朕派人替你去找。”
她搖搖頭,“記憶只有一點點,我連她長什麽樣都不記得了,我甚至連‘慕青’這個名字是真是假都不知道,又怎麽去找她。”
沒有人對家人親人不期待,更何況是從小就失散了的親人。母妃走得時候,他也覺得什麽都沒有了,那種感覺他說不清也道不明。以往每日早晨都在眼前的人,有一天忽然告訴他,再也不會出現了,案桌旁再也沒有人和他一起吃飯,夜裏沒有人陪他睡覺,喊娘親的時候也再沒有一雙手來抱他……其實也沒什麽,似乎只是一些最平常的事情,宮人太監都能做,只是覺得心裏空落落的,那是他的娘親,生他養他的娘親,忽然就那麽沒了,沒有一點征兆,就抽走了生命中的所有。
入了夜,外頭刮了很大的風,卧房裏的檻窗被風吹的呼呼響,慕青端了碗盅退下去。曹大伴不放心,在隔間小木床上守夜。
——
晖雲寺禪房裏依舊亮着燈,阮瀾夜推門進去,碧蓉趴在腳踏上眯眼睡着了,床上的人還是沒有轉醒的意思。殿門吱呀一聲,碧蓉睜起惺忪睡眼,一見是他,忙要起身叫督主,阮瀾夜伸手制止了,嗓音沙啞道:“今兒沒醒麽?”
“晌午那會醒了一陣,醒來就要找督主您,我說您晚上過來,她迷迷糊糊恍惚了半晌,估摸着是受了驚吓,我跟她說話的時候也沒精神。晚間大夫來換過藥,進了些米粥就歇下了。”碧蓉回頭望了望床上的人,心裏着實擔憂,她從沒見過主子這樣安靜,不過一天的光景,倒像是瘦了一大圈似的。
阮瀾夜掖了掖嘴想說些什麽,終究還是沒說出口,淡淡開口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夜裏我守着。”
碧蓉憋着眼淚點頭,她知道主子其實是想見掌印,發生了這樣的事,她恨不得将司馬詢拖出來吊着打,一個殺千刀的色鬼,居然敢這麽對主子,簡直是活膩了命!
替他帶上門,碧蓉回了旁邊的禪房裏,晖雲寺裏宮人都被送回了宮,夜晚的寺廟極為安靜,甚至還有些涼意。
阮瀾夜解開頭頂上的描金曲腳帽,放在案杌上,走到阿玉的床榻邊上。這兩日又下雨又刮風,到了晚上,溫度倒不熱了。
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忽然聽見床上的人傳來聲音,輕輕柔柔地,“是阿夜麽?”
她驚喜,忙握住她的手,急道:“是我,你醒了麽?有沒有哪裏不舒服,額頭上的傷還疼不疼?要喝水麽,我去替你倒。”
剛要轉身去倒水,手被人攥在手心裏,帶着急促的惶恐,她拉住她:“阿夜,我不渴,你能不能不要走?”
她虛弱的沒有力氣,瀾夜心疼的低下身子來扶她,“好好好,我不走,你不要動,我陪着你。”
錦玉緊緊攥着她的手掌,她很害怕,鼻息間有熟悉的艾草香,是她繡給她的荷包的香味,阿夜随身帶在身上。她眼睛看不見,可嗅覺和聽覺卻很靈敏,順着側臉覆在她的眉眼上,将身子全都蜷縮在她懷裏,鼻子有些發酸,她忍了一天,這會再也忍不住了,哽咽道:“阿夜,我很害怕,你知不知道?我以為我要摔死了,腦子裏什麽想頭也沒有,只想着,我要是死了,一定是屈死的,不為別的,只為我還有很多話沒有同你說,還有很多的事情沒有做,那一刻,我真的很害怕。”
眼睛漸漸蒙上一層水霧,濕潤了整個眼眶,她酸楚難當,将她緊緊摟在懷裏,恨道:“我恨我自己叫你來什麽狗屁的晖雲寺,替什麽別人祈福,你的福氣那樣薄,我想把自己這輩子所有的福氣都給你。”她緊了緊喉頭,又道,“我眼見着你掉下去,卻沒能拉住你,你滿臉是血的模樣,簡直叫我吓得沒了魂魄。”
頭一回聽見她說出這樣的話,那樣肺腑真摯,讓她心安,微微側頭去親她的下颌,嗫嚅道:“真的麽?那我一定是你的軟肋,我說的對不對?”
什麽時候了,她還來調侃,瀾夜吸了吸鼻子,這一次她沒有反駁她,點了點頭嗯道:“你是我的軟肋,是我的命。”
只一句話,就讓她潰不成軍,眼淚流了一缸,她嗚咽道:“阿夜,你怎麽可以這樣好。”
撐開她的肩頭望着她的臉龐,掩着袖子替她擦臉上的淚水,寵溺道:“傻瓜,我不對你好對誰好呢?快別哭了,眼睛上還有傷口,大夫說了不能碰水。”
錦玉道:“我聽碧蓉說傷口很深,會留疤麽?”
姑娘家沒有不愛惜自己面容的,她擡手輕輕觸摸上素白色的紗布上,隔着一層布感受着那雙明眸,輕輕道:“不會的,阿玉是世上最美的人,不管你變成什麽樣,我都愛你。”
她輕輕勾起嘴角,握住她放在眼睛上的手掌,貼在溫熱的臉龐上,依戀道:“我知道阿夜說的話是真的,我不難過,一點點疤怕什麽,上天已經給了我最好的阿夜,我不想奢望太多,只希望老天爺欠我的,能替我多彌補彌補在阿夜的身上,那樣就算留疤也值當。”
這樣情形下,還在替她着想,她長長嘆氣道:“吃了這麽大的虧,打算就這樣安慰自己麽?你是不是傻,你這樣傻的一個人,我愛你什麽呢?”
她聽了牽起嘴角笑道:“我不是傻,是懂得珍惜阿夜對我的這份愛。我聰明善良還美麗,滿身都是優點,哪一點都值得阿夜愛我。”
瀾夜輕笑,見過跋扈嚣張的,這麽自誇的人倒少見,她勾了下她的鼻子,寵溺地拖着長音道:“是啊,阿玉身上哪一點我都愛。”
這樣關頭能想的透徹的人沒有多少,正如她自己說的那樣,阿玉不是傻,她有一顆世上最善良的心,凡事都朝好的方面想,她來到她的生命裏,是她生命中偶然漏進去的陽光,漏進去了就再也沒能出來。
總說是她救了阿玉的命,可對她來說,是阿玉将她從深淵中拉了出來,她教會她怎樣去愛一個人,去守護自己的真心,她才是救贖她的神明和佛陀。
錦玉看不見,擡手摸了摸她的臉,順着臉龐滑下來,摸上她的唇角,呢喃道:“阿夜一定一夜沒有睡吧,瞧你的嘴上起了皮,我受了傷,你一定也操碎了心。”說着低頭去尋她的唇,像只迷失的小獸,冒冒失失親了上去,唇瓣含在嘴裏,親了下道,“好了些麽?”
瀾夜舔了舔嘴角,她蒙着眼睛倒什麽都不怕,她擡手托住她的後腦勺,将整個人都壓向自己,嗫嚅了句:“沒有,還不夠。”
說完就低首親上了她的唇,一下兩下,輕啄了下,似乎永遠都不夠,她想就這樣抱着阿玉一輩子,直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爛。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前面小半段修了一下(破折號前面兩三段),就是小皇帝知道慕青身世那段,想來想去還是覺得不合理,就改了一下,其餘都沒變,點數也沒變。
妹子們閱讀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