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乾清宮裏,司馬钰被衆太監宮娥擁着回了寝殿,撩袍坐下,春彤見狀上來奉茶。
青花瓷杯盞裏的茶葉被沸水沖的上下翻滾,司馬钰淡聲問:“怎麽是你來奉茶?”
春彤掖手弓腰道:“回陛下,慕青姑娘感了風寒,恐陛下沾染病氣,特叫奴婢來的。”
他端着茶盞一怔,“大熱天的,怎麽會感了風寒,叫太醫了麽?”
“回陛下,是熱症,已經吃了藥睡下了。”
好好的怎麽會發起燒來,他回頭吩咐道:“大伴,你帶張太醫過去瞧瞧,夏季感熱症嚴重,光吃藥恐怕好不了。”
身後曹大伴回道:“是,老奴這就去。”
“等等。”門檻上傳來聲音,司馬钰回頭看見來人,喊道:“皇姑姑……”
司馬璇帶着宮女邁進來,吩咐将手裏的漆盤放下,轉頭朝曹大伴道:“先不着急,年紀輕輕的,偶感風寒,兩帖藥下去也就好了。張太醫是陛下的專用禦醫,陛下不知道規矩,你也不明白麽?大伴伺候了陛下這麽多年,宮裏是什麽規矩,恐怕比我要通透,一個丫頭罷了,就興師動衆叫禦醫上乾清宮來,叫旁人看見還以為是龍體有恙呢。”
曹大伴惶恐跪下來,忐忑道:“長公主說得是,是老奴不懂規矩。”
桌上擺着一口砂鍋,司馬璇拿着湯勺盛了一碗,遞給司馬钰,轉頭又對春彤道:“去司藥司找個醫女過去瞧瞧吧,也少受些罪。”
春彤應了是就退下了。
司馬钰端着碗一瞧,蹶回去氣道:“怎麽又是黑帶豆腐煲,我連着吃了好幾天了,頓頓都吃,吃得都要吐了。”
司馬璇笑道:“前幾日皇姑姑說每天都給你做,你不是說還愛吃的麽?怎麽才吃了幾天就厭了?”
她朝身後曹大伴揮了揮手,“都下去吧,這兒留我就行了。”
曹大伴會意,帶着一衆宮娥太監退下,大殿裏只留了姑侄二人。
司馬钰見人都退下了,才端起碗一口一口吃,司馬璇皺眉道:“好钰兒,姑姑知道你受苦,再堅持堅持,等毒素清幹淨了就好了。”
他懂事地點點頭,“姑姑,這個湯真的有用麽?”
“周貴妃給我的方子就是這個,應該有用的,最近慕青還有沒有端茶水來?”
司馬钰低頭扒着碗裏的海帶,道:“沒有,這幾天我沒有見她。”
“姑姑知道你心裏不好受,等處置了寧王,你是留她還是不留,姑姑都聽你的意見。”她淡淡道,“你年紀輕輕,你父皇留了個爛攤子給你,偌大的天下叫你一個人管,除了姑姑,沒人能幫你。不論怎樣,祖輩的基業不能丢,若是丢了,咱們都是司馬家的罪人。”
“我明白,姑姑明日要去晖雲寺麽?”他擡頭問。
她點點頭,緩緩道:“是成是敗,只在此一舉了,若能除去寧王,其餘的藩王都會歸順,屆時你就趁機收了所有的兵權。”忽然想起來,又問道:“對了,今兒朝堂上,姑姑教你的話都說了麽?”
“我都按姑姑的話說的,閣老們不敢有意見,我讓廠臣起頭,他們自然樂見其成。”
她哼笑,“那般大臣們跟着父皇時便就是這般無用,再如此下去,整個大郢非要葬送了。”
內閣中有一大半都是三朝元老,先帝不上朝,朝中大事都是閣臣左右拿決定,幾年下來,國庫幾欲入不敷出。從順天府到地方上,撥下去的饷銀一層褪一層,年底財政議事的時候,連修座宮殿的錢都拿不出來。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要徹查的話,必定要動搖國之根本。
司馬钰放下碗筷道:“依姑姑的法子,廠臣能對付得了寧王麽?”
司馬璇低眉,淡淡道:“能不能對付得了,關鍵看太後娘娘的了。”
司馬钰不知道她話裏的玄機,狐疑着抿了抿嘴。要除寧王,得需廠臣做出頭鳥,他知道母後和阮瀾夜一向走得近,宮裏頭那些傳聞他也聽過一些,姑姑這樣說,難不成傳聞都是真的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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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承乾宮裏忙活起來,春嬷嬷帶着清茹在院子裏剪花,夏日的花開得豔麗,剪了兩支放在殿裏插起來,看着也賞心悅目。
碧蓉替她穿褙子,套上雲紋馬面裙,低身整理道:“主子一個人去麽?還是讓我跟着吧,不叫我跟着我心裏不踏實,上回寧王那件事,我現在想起來還膽戰心驚的,這回又是在宮外,掌印又沒跟着……”
錦玉擡手抿頭,寬大的襕袖滑至胳膊肘,露出雪白的小臂,對着銅鏡照道:“你別老媽子似的了,我是出去上香,又不是打仗,再說了,還有長公主一塊兒,沒事的。”
“真的麽?”碧蓉沒見過司馬璇,上回來承乾宮的,正逢她沒在殿裏,遂問道,“也不知長公主是個什麽樣兒的人,這趟出去還要寺裏過夜,你夜裏又認床……唉,還是叫我跟過去吧。”說來說去,她還是不放心。
錦玉轉過身來,将懷裏的叭兒狗送給她,嗟嘆道:“長公主說一切都她安排,祈福得按規制來,人數都定好了,都這會了我再去跟人說,恐怕不成。你別擔心,我明兒就回來,長公主人也還算熱心,會沒事的。”
“我倒聽說是個不好想與的人,口念佛,手敲罄,沒準兒腰裏能掖個彎鈎子秤。”碧蓉一面替她理雲鬓,一面道,“我聽小順子說,長公主以前和掌印走得近,別又跟周貴妃似的人,上回中毒差點沒了命,你自個兒也注意,吃的用的都當心些,別人家端上來就嘴饞,嘴是奪命鬼,你記好了。”
都是多久遠的事了,她還念念叨叨不忘,錦玉拍了拍她的肩,寬慰笑道:“我記着呢,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我是個有福氣的人,瞌睡來了就遇枕頭,總能逢兇化吉,你別擔心我,我命長着呢。”
她還要再說,殿外清茹進來通傳:“老祖宗,長公主派人來請了。”
錦玉朝外喊了聲:“這就來!”走了兩步忽然想起寺廟來,又趨身回過頭,抿嘴笑道,“我和廠臣說了這事,她要來了就跟她說,我明兒就回來。”
碧蓉見她念念不忘心上人,呲噠道:“知道了知道了,我跟你說了一大筐的話,你不上心,原來是心裏裝了別的人,容不下我了。”
錦玉沖她揮揮手,急道:“行了,快別酸了。我不在晚上記得要和雪寶說說話,多給她兩塊肉,叫她別想我。”
雪寶就是阮瀾夜送來的那只叭兒狗,送來的時候巴掌大點,如今抱在懷裏也肉球似的,晚上睡覺,她總要抱一會兒才肯上床。
碧蓉站在門檻上,朝着她揮揮手,看着她的身影出了承乾門才算安心。
馬車在東華門上停當,宮娥太監約有二十來個,司馬璇站在馬車邊上等她,錦玉上前笑道:“等久了麽?”
司馬璇抿嘴,扯了下嘴角朝她伸手道:“我也剛來,我扶皇嫂上馬車。”
搭上她的手,接力上了馬車,車裏寬寬敞敞,能容四五個人,有宮女上來打簾,錦玉低身鑽進馬車裏。
一順二十來個人,錦玉一個也不認識,心裏不免有些忐忑。前腳上車,司馬璇後腳跟上來,車外有駕轅的內監,吩咐了聲馬車便開始徐徐行進。
晖雲寺離宮二十裏,又在山上,因此還有程子路才能到。車內只有兩個人,即便不是緊挨着也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錦玉覺得氣氛有些悶,靠窗掀了簾探頭深深吸了兩口氣,外面有宮娥太監跟着,街市上也熱鬧不絕。
“皇嫂,”身後傳來聲音,輕輕柔柔的,錦玉轉過頭來看見司馬璇盈盈然的笑意,“皇嫂是二月裏進的京吧。”
她點點頭,道:“是二月。”她想起進京的那回,自己是一個人被接來的,二月裏還下着雪,從運河向南乘船整整走了兩個月才到郢都。
“一個人離了家,心裏應該舍不得的,想起我去戎狄的那會,整天都想回來,那兒的天比郢都要冷得多,吃的也吃不慣,半年裏我瘦了一大圈。”
錦玉聽阿夜說過,她遠嫁戎狄,是和親的公主,想必在戎狄的日子也不好過吧。
她寬慰道:“長公主為大郢犧牲的太多了,如今也回來了,該要為自己打算打算,長公主可曾想過再尋一門夫婿?”
長公主嫁至戎狄半年,大王子阿卓爾便就身患瘧疾,不藥而亡。這是衆人心裏都知曉的事,自從她回來後,從來沒人在她面前說過,一來這是她心裏的傷痛,二來阿卓爾是大郢和戎狄之間的紐帶,驸馬死了,這國與國之間的聯系也就不存在了。
司馬璇低垂着眉眼苦笑道:“在戎狄的時候,驸馬待我極好,是我在異國唯一的依靠。衆人都說驸馬沒福氣,英年早逝,可照我說,是我沒福氣,配不了驸馬這樣好的人。”
年紀輕輕的女孩子,原本也是掌上明珠一樣被衆人捧在手心裏,可突然換了一個地方,什麽都變了,她不在是衆星捧月一般高高在上的大郢長公主,身邊能對她呵護備至的也只有驸馬了。錦玉很憐惜她的遭遇,擡手拍了拍她的膝頭,安慰道:“公主對驸馬的這份心,就算驸馬在天之靈也會明白的。總歸日子還長久,會慢慢變好的。”
她松散一笑,含笑低頭看着襕膝上雲紋補子,啞然苦笑道:“驸馬心裏有我,可我卻不愛驸馬,這該是他心裏最大的遺憾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