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三單元
方洋看着丁禮帶來的禮物, 眼睛裏帶着笑意看着丁禮不說話。
丁禮被方洋看的老臉一紅,不自在的道:“看什麽?”
“看你。”方洋拉着丁禮的手搖了搖, 心裏頭熨貼極了, 這是丁禮在乎自己的表現——雖然中睿王府不過是他在此間世界的便宜親人。
不管中睿王府是看輕丁禮也好無視丁禮也罷,終歸目前來看是沒人管丁禮和方洋的事了。方洋也不多留在府裏,讓人把禮物搬到自己院子裏去之後, 就跟着丁禮出門上車去了寧國府。
“大爺,剛才周瑞已經來了兩次了。”丁禮前腳才下了車,後腳就聽見門子過來和自己禀告。
“什麽事?”周瑞?不就是賈王氏的配房,如今跟在賈政身邊的那個?
門子一五一十的把丁禮早間走了之後周瑞來了兩趟的事情說了:周瑞第一次來的時候态度不善的很,頤指氣使的讓丁禮趕緊去外書房見賈政。只是聽說了丁禮是拿了中睿王府的帖子去王府拜訪了之後, 就趕緊跑了。再過來的時候,态度好了不少, 只是還是說讓丁禮回來之後趕緊去賈政那裏。
“我這是狐假虎威了一次?”丁禮回頭看着正從車上蹦下來的方洋。他哪裏會不知道賈政找自己的原因?不過是昨日裏在榮慶堂駁了賈史氏的面子, 賈政這是要立威了。
只是這威還沒立起來,聽說自己是應了王府的帖子去拜訪的,就慫回去了。自己要是過去,肯定就是聽賈政詢問去王府的原因和結識王府的緣故, 或者還要聽一些什麽忠君愛國之類的假大空話去。
“我樂意給你當老虎。”方洋一點不以為忤,擡腳就跟着丁禮往寧國府裏走, 還順嘴吩咐門子, “找個人去賈政那說一聲,就說你們大爺陪着我呢!”
門子忙不疊的去了。
丁禮看人走遠了,只歪着頭看着方洋笑:“你這是要搬石頭砸自己的腳了。我敢說, 這位政二老爺聽了傳話,一定會過來拜見你這位小郡王的!”
方洋這才想起來還有這種操作,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我倒忘了,賈政可是端方的很呢!”
果然,不過半柱香的功夫,門口就有人來報,說政二老爺前來拜見小郡王。方洋正拉着丁禮的手膩歪着,聞言嘆了口氣,轉頭對丁禮道:“本來想要和你好好說說話的。”
“以後咱們說話的時候多了。”丁禮擡手捏了一下方洋還帶着嬰兒肥的臉頰,又在上面親了一口,總算讓方洋高興了一些。
見賈政的地點在大廳,方洋頂着徒亦澤小郡王的身份坐在主位上,身邊的丁禮卻站着。等賈政進來想着方洋行禮,丁禮就側身避過賈政的大禮,而後等賈政起身才微微向賈政拱手,算是行禮了。
賈政自來認為自己人品端方、讷言敏行卻懷才不遇,如今見了方洋也同樣不善言辭,只低頭等着郡王訓诂。
方洋知道賈政原本是要找丁禮麻煩的,有心戲弄賈政一番,便開口道:“本王年幼,尚未替聖人分憂,不知道賈大人是什麽出身什麽品階?”
只這一句話,就讓賈政讷讷不得言,臉面都憋成紫紅色了。賈政哪裏有什麽出身?先榮國公賈代善還在的時候,他就屢試不第,後來還是賈代善臨終前的乞恩折子給求的官,可惜二十年來也不過升了半級,還是工部員外郎呢。
京城裏滿地的三四品,他這工部員外郎的官職實在不夠看,而且好說不好聽啊!
賈政自己不好說,便把視線移向了丁禮,希望丁禮能開口圓場。可丁禮是誰?又不是上趕着犯賤,賈政明擺着對自己不親近也不友好,他老人家就是脾氣再好也不慣着這孩子的臭毛病。
“政二叔年少時候頗有才名,好學的很。只是多次參加科考也不中,不知道是時運不濟還是實力不夠,最後還是先榮國公叔祖父臨終給政二叔求了官位。如今叔祖父也去了二十年了,政二叔在工部發揮所長,如今官至工部員外郎職!政二叔最是好學端方,如今府中仍然延請了不少的清客先生探讨學問,向來是我賈家兒郎的榜樣。”
“哦,原來如此。”方洋臉上還是那副似笑未笑的表情,看着賈政被丁禮的話擠兌得快無地自容了,也沒了興趣。“既然賈大人又如此忠心,想來公務定然是繁忙的。本王這裏就不多留你了,且去吧!”
賈政聽方洋這樣說,趕緊躬身行禮,倒退着除了廳門,這才咬着牙疾步出了寧國府,回了自己的外書房去。
外書房裏面,知道賈政要去拜見小郡王徒亦澤的清客們都等着呢,一看見賈政黑着臉回來,人精似的全都走了。賈政鐵青着臉坐在椅子上,被丁禮踩了面子的屈辱感越來越重,最後拿起手邊的硯臺就重重的摔了出去,胸中的怒火也發了出來:“賈珍!賈珍!”
“高興了?”方洋看賈政被丁禮的話臊走了,拉着丁禮坐下。
“有什麽高興的?”丁禮不在意的說,“賈政這人實在不讨人喜歡,總覺得自己多好,可實際上我剛才說的哪一樣不是真的?這人冷血又自私,反倒是賈赦,雖然看着渾了些,可大體還是懂的。也不知道怎麽到後來在書裏就變成了那樣!”
“大約是破罐子破摔吧!”方洋上輩子是學心理學的,對于人的心理變化還是很了解的。賈赦後來是真的認命了,醉生夢死未嘗沒有逃避現實的意思。
“你說……”丁禮看着賈政離開的方向緩緩的開口,“我要是讓請禮部的人來改了寧國府的格局,你覺得如何?”
——
丁禮不是個拖拉的人,既然心裏頭有了這個年頭,第二天就讓人去禮部遞了帖子,想請人幫忙看看寧國府如今哪裏違制了。
這本不是什麽大事,不日就有禮部員外郎領着兩個給事中來了寧國府。才下了車就看見丁禮微笑着等着自己,趕緊上前行禮:“賈将軍折殺下官了!”
“哪裏,賈某不過一閑散勳爵,比不得大人真正替朝廷做事。大人,請。”說着對三人拱拱手,引着三人往府門走,“說起來也是我們子孫不肖,祖輩們的榮光當了我們手裏打了不知多少折扣了,慚愧慚愧。”
“賈将軍哪裏的話,老國公乃是開國功臣,為國效力,理應蔭庇後人。”這位員外郎可不是賈政,客套話說起來一點不含糊。看丁禮自謙,趕緊恭維回去。寧國府雖然沒有人在朝中,可到底實力還在,不是他這種小官能輕忽怠慢的。
丁禮覺得這孩子不錯,一看就會說話!同樣是員外郎,這孩子的官職明顯不是賈政那種有水分的官職能比的。“大人也不必自謙,實在是寧國府傳到我的手裏,不過是一個三等威烈将軍的爵位了,再按照國公府的規制可就不太尊重了。只是這宅子本是敕造的,賈某也不敢随意改動,就請了禮部的批,這才勞動了諸位大人。”
工部派來的三人就是做這個來的,一聽丁禮的話,趕緊點頭附和,又寒暄了幾句,這才開始做正事。
從門口鎮宅的獅子到門上的鉚釘,門漆的顏色再到門的大小,丁禮都被指導了一番。這邊員外郎給丁禮普及改制的細節,後邊跟着的給事中就要記下來,之後匠作監就要過來具體操作了!
說完了大門之後幾個人又往裏走。工部來的三個人原本以為寧國府應當是雕梁畫棟繁花似錦的,沒想到這府裏收拾得倒是幹淨仔細,修繕得也細心,只是不曾見什麽太過奢華的裝飾。而且一路走來,又有許多的院子被封住,一看就是常年無人使用的。
“賈将軍封了許多的院子,這又是為何?”員外郎有些不太明白。
丁禮腼腆的微笑道:“家裏除了賈某以外,也就三個親人了。老爺多年之前就斬斷塵緣修道去了,賈某當初接手家裏的時候尚且年幼,好在有太太幫扶。後來太太也仙去,賈某能力有限鋪排不開,只能封了院子。”說着有些哀傷的神色,“賈某掌家這些年,也是摸石頭過河,最近才想起逾制的事情,讓諸位笑話了。”
禮部的三人這才知道,原來丁禮屬于什麽都不知道的那種,看丁禮不過二十出頭,就要操心許多事情,家裏還有的長輩還萬事不理,也是難為他了!三人嘆息了一聲:果然這大戶人家的日子也不是萬事順風順水啊!
自從守孝開始,丁禮和賈蓉賈薔小哥倆就住在前院,後院除了賈玲小姑娘住的裏哥哥和侄子近些的那個院子還有花園沒鎖,其餘的院子都處于塵封狀态。
三個禮部官轉了一圈心裏就有了大概,加上丁禮留着人請了一頓飯,三人要走的時候又送了謝銀,所以等丁禮送幾人上車的時候,那位員外郎直接就把事情都攬下了:“賈将軍且放心,這府邸是太祖爺賜下給另高祖的,院子的規制要改,地皮卻還是賈将軍的。之後下官帶匠作監的人來給将軍修整,後面空出來的地方,将軍自己處理着就好。”
這事兒丁禮不曾瞞着人,才把三位禮部的官員送出了榮寧街,榮國府還有賈家的其他人就知道了寧國府要改制的事情,只是不知道其中的原委罷了。
賈史氏得到了消息,心裏就是一顫。隐約覺得丁禮意有所指,可又不知道關節在哪裏。之前又和丁禮頗有些撕破面皮的樣子,也不好叫丁禮來問了。
賈赦知道這件事的時間只比賈史氏晚上一點。他可不用像賈史氏似的思前想後的猜測丁禮的目的,直接一撩袍角就往寧國府來問丁禮來了。所以當賈史氏還在思考着丁禮的舉動會給賈家帶來什麽變化的時候,賈赦已經和丁禮面對面的坐在書房裏頭喝茶了。
“我說大侄子,你這幾天可有點鬧騰。我聽說政老二來給小郡王爺賣好,結果被你擠兌得把他最喜歡的硯臺給砸了,那可是端硯!”
“當日小郡王問政二叔什麽出身品級如何,二叔眼神示意我來代答,自然便只能實話實說了。”丁禮笑得特別無辜,好像那天難為賈政的行為都是被迫的一樣。
賈赦聽了丁禮的話立刻就拍着大腿笑道:“好!好啊!就是實話實說才氣得他肝疼呢!”
丁禮搖搖頭,看着賈赦痛快淋漓的樣子不說話。所以說,當家長的一定要一碗水端平,不然兄弟阋牆是遲早的事情。
“赦叔,過幾天禮部的人來給我改府裏的規制,可要讓人去哪裏看看?”
“看什麽?我那不過是個縱深的院子,可沒什麽可看的。”賈赦搖頭,不明白丁禮怎麽提起這件事了。
丁禮看賈赦沒心沒肺的樣子,有點不贊同的嚴肅看着賈赦:“那你說,你為什麽自己開了一扇黑油漆的大門,再不從敕造牌匾下的正門走了?”
賈赦被戳中了心事,也不笑了,也不說話了。
“明年琏大弟弟就要成婚了,總不好和赦叔你的內眷還擠在一起吧?請禮部的官員看看,辟出個新院子來,讓琏大弟弟住的松快些多好!”
賈赦幹笑了一聲:“大侄子你又不是不知道,琏兒那孩子和我不親,說不定他就算成了親也不願意和我一起住呢!而且老太太不放人,我就算把院子拾掇出來了,空着不住人心裏豈不是更難受。”
丁禮沒想到還有這麽一回事。他想了想,覺得他們父子之間有些欠缺溝通,可他又不好開口,只能岔開話題,說起賈蓉和賈薔的事情來:“我之前問他們,他們說要去家學讀書。我隐約記得,如今家學裏就只有六太爺一個人管着,我有些不放心,想改天去看看。”
“蓉哥兒薔哥兒想讀書,咱們自去請了舉人回府裏來教就好,怎麽還讓孩子去六太爺那裏?六太爺歲數太大了,自己也不過是個童生,幾十年也沒見教出什麽名堂,你可別為了省事糟蹋了他倆。”賈赦不屑的一撇嘴,對管着家學的賈代儒怨言頗多。
當年他念書的時候,賈代儒批評他處處不如賈政;後來他索性不去讀書了,就被扣了一個不學無術的帽子。到了他兒子的時候,啓蒙還是在家學裏,賈琏同樣被賈代儒說處處不如賈珠。他嘴上不說,心裏頭可記得呢!
“那咱們榮寧二府每年支應給家學的銀兩,合着都打了水漂了?”不可饒恕!學習是多麽重要的事情啊!讀書晉身是成本極低的可以改變命運的途徑!
丁禮生氣了。
這個可以讓很多人改變命運的途徑竟然被如此踐踏,丁禮絕對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他要徹徹底底的整改家學!
賈赦看眼前的丁禮忽然變得怒不可遏又鬥志昂揚的,一臉的懵圈——我剛才說什麽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