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離人
湯鹿坐在屋子裏一邊吃着燕窩,一邊摩挲着桌上的藥材。藥已經按人次一包包分好了,只需下鍋就沒湯鹿的事了,不過這幾天可能都沒有時間,實在是繁忙得很。
“扣扣扣。”門被人敲擊着。
湯鹿應聲擡頭,看見了一個面容儒雅,帶了些愁意的人站在門邊。
湯鹿招呼道:“坐。”
話後才發現屋子裏亂的要死,連下腳的地方也沒有。
宋齊樊無聲地走了進來,好不容易才挑了一個地方站着。
湯鹿繼續吃燕窩,吞下一口湯後才道:“宋畫師也是來看我還活着的麽?”
這麽說也不是無厘頭,明天就是季遠之封棺入土的日子,而湯鹿從季家回來後睡覺的時間加起來還不到十二個時辰。邱桀好幾次敲門聽不到湯鹿的回答,只好撞門而入,看到湯鹿還吊着一口氣活着的時候,邱桀才松了一口氣。
在得知湯鹿這些天除了糕點什麽也沒吃後,邱桀又讓他給他炖了些補品,比如湯鹿此刻手裏端着的這一碗,就是邱桀讓廚房做的。
湯鹿不得不打心底給邱大老板豎一個大拇指,落雁城第一好……包租婆?
“落雁城的事固然重要,但也要注意身體。”宋齊樊規勸。
“我能吃能喝的,怎麽可能照顧不好自己。”
湯鹿扶額,怎麽一個個都成了他爹了。
好像是因為湯鹿掐斷了話題吧,後來倆人什麽話都沒說上,宋齊樊嘆了一聲氣就離開了。
宋齊樊走了沒多久,又來了一個煩人的,湯鹿隔着門都能聽到他的腳步聲。
“砰!砰!砰!”這是拍門聲。
“湯鹿!湯鹿!”這是人的喊聲。
湯鹿蹙眉,不慌不忙地把門打開,看着邱桀惶然的面孔道:“還沒死呢,這麽大聲做什麽。”
“宋大哥不是來看你嘛,然後他沒一會就回去了,我還以為他來敲門沒人應,放心不下,所以來看看,你沒事就好。”邱桀解釋了他來的原因。
某人撇嘴,話不投機半句多,相比于宋齊樊,他更願意和面前這個粗神經說話。
“你魚翅燕窩鮑魚的供着,我可舍不得死啊。”湯鹿一邊打趣,一邊讓邱桀進了屋子。邱桀也是自覺性特別強的人,還沒等湯鹿說什麽,自己就騰了個凳子坐下。
“花姐姐,好些了沒有?”湯鹿問。
“好多了,能下床走動了。”
花倚風約摸是三天前醒的,醒來後就直愣愣地盯着床帳開。別人說話她像是沒聽見似的,除了眨眼睛,就沒其它多餘的動作。湯鹿擔心花倚風是不是以後都神志不清了,還好恢複了不少。
“是麽。”湯鹿平靜地道。
“湯鹿,你最近是不是太安靜了?”說完,邱桀瞄了一下湯鹿的表情,發現後者是一副超然物外的樣子。
“人總是會成長的。”想多了,湯鹿是不會這麽說的。
他沉默不語。
邱桀小心翼翼地問:“你以後有什麽打算?是回遙清宮麽?”
湯鹿擺手,“那地方誰都沒有,回去做什麽,再者……”再者,權翊還沒回來呢。
邱桀這時候倒是機智,猜中了湯鹿藏在肚子裏的話,“你是想在落雁城等權翊?”
湯鹿愕然,随後輕抿起嘴角,算是默認了。
“那要是他不回……”
湯鹿斬釘截鐵地搶過話頭,“他要是一天不回來,老子就等他一天,他要是一個月不回來,老子就等他一個月,他要是敢一年不回來,”邱桀被他的情緒和話語弄得心裏不太好受,然後就聽到湯鹿繼續說:“老子就先幫他把棺材定好。”這下子,邱桀無言以對了。
過了許久,邱桀咳了好幾聲,發現自己居然還活着。
邱桀學着湯鹿拍他肩膀,意味深長地說:“是我想多了,你還是那個你。”
湯鹿琢磨這話琢磨了一晚上。
可是從現在起,卻沒人再提及權翊了。
一夜沒睡的湯鹿正在敲花倚風的門,他現在的臉色比昨天還差,□□在空氣中的皮膚比院子裏的雪還要白。
敲了兩下,湯鹿便快速地收回手,如果眼睛動作快的話,就可以看見他手腕處纏了一圈繃帶,殷紅的血滲了一些出來。
花倚風開了門,喚道:“少宮主。”
湯鹿點頭,“走吧,不然時間該晚了。”今日季家出喪,由于某些原因,湯鹿和花倚風被季靳之邀請了。
花倚風應聲,然後牽着一個軟糯糯的小手出了房門。
季楚畏畏縮縮地躲在花倚風的身後,緊緊地拉着花倚風的手。
“怎麽了?”湯鹿問。
“姨娘,哥哥,可不可以……不要送我回去,我會好好聽話的。”孩子的聲音很小,像蚊音那般,可能是怕拒絕吧。
湯鹿此刻的心裏活動是:娃子,你輩分搞混了啊!
所以說,這居然是重點麽?
花倚風牽着季楚的手緊了一下,她擡頭看湯鹿,湯鹿才突然記起什麽事,“那個,季靳之說,如果季楚不想回去也可以不回去。”
這句話說完,對方兩雙一大一小的眸子都閃熠着某種光芒。
湯鹿噙笑,花倚風這大冰山正在一點一點地融化啊。
小插曲結束後,幾個人就趕往了季家給季楚換了一身衣服。披麻戴孝,這是季楚該做的。
湯鹿和花倚風跟在出喪隊伍的後面,而季楚則被季靳之牽着手走在隊伍的最前面,小小的身影,蹒跚的步伐,着實刺痛着在場的人的心。
隊伍不是很長,和平常人家的規模差不多,這是依了季遠之的意,出喪的時候,一切從簡。
要說隊伍的不和諧之處就在于有兩副靈柩。阿芝生前,季靳之給不了她名分,阿芝死後,季靳之卻讓她堂堂正正地冠上了季家人這個身份。
這又是何必呢。
隊伍出了城,奏着哀樂走在林子間的路上,銅錢黃紙撒了一路,如自由紛飛的枯黃色蝴蝶。
走着走着,湯鹿發現花倚風的神情不太對,好像在吃驚一些什麽,又好像有些憂傷。
湯鹿随着她的目光尋過去,看見了一座孤墳,孤墳的墓碑上工工整整地刻着些字,不過最沖擊人心的應是“楚伊”二字。
季靳之招手,讓隊伍停下,湯鹿于是才看見楚伊的墳旁邊還有一塊空地,應該是季遠之當初給自己留的。
四周環視了一下,回過神來知道已經到了季家的墳冢。
季靳之叫人将阿芝的靈柩擡到另一個地方,湯鹿估量了一下。嗯,還可以再埋一個人,季靳之以後肯定也是要在這裏長眠的。
随着一把黃紙飛撒出去,儀式總算是完成了,人也走的差不多,現在只剩下湯鹿、花倚風、季靳之、楚伊。
季靳之在季遠之的墳前跪了許久,才起身去阿芝的墳旁。他并沒有跪下,而是半蹲着給阿芝燒紙錢,因為二人約定過,舉案齊眉。
花倚風拖着虛弱的身子,到了楚伊的墳前,然後無聲地跪下。
湯鹿雖然訝異,但卻沒有開口,楚伊是花倚風心裏的一個結,這他是清楚的。在他怎麽叫花倚風她都不搭理,而叫她姐姐他才有反應的時候,湯鹿就該發現了,血濃于水的羁絆并不能被任何事物隔斷。即便是生與死這種無法跨越的距離。
湯鹿清楚地看到,晶瑩剔透的淚珠從花倚風的臉龐上墜下,被腳下的黃土吞下。
這個時候,有一個小小的人兒走近了花倚風的身旁,同樣也是無聲地跪下。
綠的發黑的林子,沉寂的墳冢,半跪着跟愛人呢喃細語的悲人,兩個白色的身影緊緊相依。這番凄涼的景象,湯鹿發誓,他絕對不想再看第二遍,太特麽虐心了。
湯鹿仰起頭,看向了遠處的懸崖峭壁。說是派人搜過了,別說是活人,連屍體都沒看見。這算不算是一個好消息呢。等等,可別特麽是屍骨無存啊!那樣某人做鬼也不會放過權翊的,至少要把他從死了掐成活的來。
不知不覺間,湯鹿感覺到臉上一涼,他伸手去摸,指尖上的液體是血是淚,已經分不清楚了,又或許兩者都是。
眼睛傳來灼燒感,湯鹿的眼前漆紅一片,随後,就是耳朵裏的轟鳴聲,吵的湯鹿想要發狂。
湯鹿靠着樹蹲了下來,這樣也沒有減輕身上的疼痛。心髒熟悉的痛覺終于一點一點清晰地傳進大腦,湯鹿摸了摸衣袖裏。媽蛋!他把藥落在屋子裏了。
湯鹿終究還是沒忍住,悶哼了一聲。
花倚風察覺到湯鹿的不對勁,連忙起身回頭的那一刻,闖進眼簾的是被鮮血模糊了模樣靠着樹的湯鹿。
“少宮主!”
花倚風的聲音沒有傳進湯鹿的耳朵,他的耳朵裏只剩下不停的嗡嗡聲。
湯鹿輕喚:“……”
他聽不見他的聲音,但他知道他喚的是誰。
……
“藥……在房裏。”
這是花倚風聽到湯鹿暈倒前的最後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