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泡影
這是在一間擺設都是白色的房間裏,空氣中隐隐約約能聞到消毒水的味道。
湯鹿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茫然地看着天花板,他産生了一種錯覺,覺得胸很悶,有些喘不過氣。
他從被子裏伸出病态白的右手,扶上了自己的臉頰,似乎有什麽液體流過,濕漉漉的。可是,臉上明明是幹的呀!
好難受!心髒像是被攫住了,被纏繞在荊棘之中。
湯鹿終于把視線從天花板上移開,看向了別處。
在床邊站了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黑色的頭發裏藏了幾根銀絲。看到湯鹿看向自己,他和藹地一笑,不難看出這人年輕時候也是非常英俊的。
“爸……”湯鹿莫名覺得這個稱呼有些違和。
湯爸應了一聲,然後去拉開了窗簾,一瞬間有一縷清晨的陽光偷溜了進來,緩緩地照到了病床上的湯鹿,由于視線突然亮了起來,湯鹿本能地閉上了眼睛。
等到再睜開時才看到湯爸的眼圈有些黑,想必是忙完工作直接趕過來照顧湯鹿的。
“又沒休息麽?”湯鹿有些心疼,他從小就扯着湯爸的後腿,湯爸為了他随公司一起遷到國外的機會都可以放棄,原因很簡單,他要每天來醫院陪他有先天性心髒病的兒子。
聽到湯鹿這麽問,湯爸猛地睜大了雙眼,過了許久才平靜下詫異的心情,“爸精神好着,你就別瞎操心了。”湯爸提過桌子上的小籠包,将其掰成了兩半,然後把裏面的陷去掉,把皮遞給了湯鹿。
湯鹿看着眼睛的小籠包,微微有些發愣,是不是也有一雙好看的手這麽做過。
半靠着坐在床上,湯鹿一口一口地吃着小籠包,就聽湯爸說:“你這孩子像你媽,她也不喜歡吃包子裏面的肉。”
湯鹿的記憶裏并沒有太多關于湯媽媽的事,湯爸也很少提起湯媽媽,今天突然說起來讓湯鹿有點沒有緩過來,怔怔地看着坐在病床旁邊的人。
“她的忌日還有三天,到時候我跟公司請個假,我們去看看她吧。”
湯鹿默默地點了點頭。
三天後,湯鹿坐在輪椅上,古井無波的眸子平靜地看向前方。
湯爸正半跪着,将一束潔白地無可挑剔的白玫瑰放到了湯媽媽的墓碑前。
湯鹿心裏沒有難受的感覺,因為自他懂事後,他的媽媽從來都只是冰冷的墓碑上的那張黑白色的照片。
湯爸是個念舊的人,他坐在一旁跟那張永遠回答不了他的話的照片說了許多話,話裏一直提到的都是湯鹿,說他長大懂事了,說他會替人着想了。
“媽——”湯鹿輕輕地開了口。一陣微風吹過,将他的聲音埋在了夕陽裏,不過,照片上的那個人一定能聽得到的吧。
掃完墓湯鹿又回到了入目都是白色的病房裏,由于先前有些特殊情況,所以他一直都是住的單人房,于是從早到晚除了湯爸和醫務人員他誰都沒見過了。
傍晚時分,湯鹿坐在床上看書,他又不自覺地摸上了自己的眼睛,摩挲了一會後他垂下眸子,兩眼放空,連呼吸也被他壓制了。
他覺得自己很陌生,自己的靈魂,自己的身體,一切的一切,都讓他覺得遙不可及。
周圍很安靜,安靜得有些可怕。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被打開了,湯爸一臉疲憊地進來。
湯鹿率先開口:“我想明天就出院。”
聽者愕然,又聽湯鹿道:“我想家了。”
一會後才聽到湯爸嘆了一口氣。
次日,湯爸去辦理出院手續,而湯鹿在病房裏收拾着東西,東西挺多,生活用品都是齊全的,這也不怪,畢竟他在這裏住了不是一天兩天了。醫生說他的病最好留院治療,這樣子有什麽突發情況也好控制。突發情況倒是有過好幾次,每一次他都是一腳踏入了鬼門關,然後頑強地活了下來。
差不多一個小時後,湯鹿東西已經整理好了,可是還不見湯爸回來,湯鹿也只是去找了。
他走在樓道裏,來的路上沒有遇見一個人,似乎這層樓就他一個病房在使用着。
正納悶連個醫務人員都沒看見呢,就在拐角處聽到了兩個小護士聊天的聲音。
其中一個道:“好像這層樓的那個人要出院了。”
“那我們以後就不用來這層樓了,好耶!”另一個回答說。
“是啊!”
“想到以後不用來這受氣我就開心。也不知道誰欠他什麽,那人發起瘋來什麽東西都砸。上次我還被他用書砸上了額頭,當時血就流下來了,你看你看,疤還在呢。”小護士指着自己的額頭給另一個小護士看,“要不是他爸有錢,鬼才願意照顧他嘞。呵……最近幾天他倒是挺安分的,有好幾次我都以為他被鬼神附身了。不過話又說回來,他怎麽想出院了,醫院不是他的家麽?”
“或許……時間不多了,不想再待在冷冰冰的醫院裏了吧。”
“你的意思是他快——”
“咳咳咳……”湯鹿輕咳幾聲,打斷了二人的談話。
兩個人看他走了過來,都尴尬地站在原地。
湯鹿路過他們的時候瞟了她們一眼,那兩個小護士緊張地汗都要流下來了,畢竟背後說人壞話是她們理虧,更何況湯鹿是她們醫院裏的病人。
走着走着湯鹿忽然轉過身道:“嚼舌根會變成長舌婦,以後記得少逼逼,多做點事,不然等我死了,你們都還只是個只配受氣的護士。”
“還有,別忘記了,我是你們的上帝。除了滿足我的要求外,你們還有什麽價值麽?”
那兩個小護士聽完又是跺腳,又是瞪眼睛的,咒罵湯鹿去死。
聞言,湯鹿只是一笑。
雖然辦理手續的時候出了些麻煩,不過湯鹿還是出了院。
他們家是一座小小的別墅,在遠離城市喧嚣的鄉下。
湯爸還是上他的班,剛開始他有些放心不下湯鹿一個人在家,每次都是把心髒提到嗓子眼出門,回來看到湯鹿還平平安安地坐在客廳裏,這才把心髒又放回他該待的地方。
湯鹿最近的狀态比以往不知道要好了多少倍,湯爸一想到他渾身插滿管子,帶着氧氣罩的樣子就皺眉,不過湯鹿現在能吃能睡的模樣更讓湯爸擔心,因為有個詞叫做“回光返照”。
湯鹿倒沒管什麽返不返照,就算一個人待在家裏也比一個人待在病房裏好了太多,至少現在他能感受到一絲溫暖,是家的味道。
過了幾天,家裏面突然多了一個給湯鹿做飯的王媽,以及一只貓……
于是這座別墅裏就會時不時傳來王媽呵斥貓的聲音,一下子竟然熱鬧起來了。
湯鹿很想抱抱那只貓,因為它看起來毛茸茸的,很是溫暖,結果被喵星人一次又一次狠心地拒絕。
一種熟悉感蹿了上來。
湯鹿苦笑,好像他一直都不擅長和小動物一類打好關系。
湯鹿回到家後都是喜歡坐在客廳,不幹嘛,就算單純地這麽坐着。直到有一天湯爸弄了個魚缸,養了兩條觀賞用的金魚,湯鹿才找到一點樂趣,就是看金魚搖尾游動。
王媽把飯菜擺在桌子上,飯菜很是清淡,一如湯鹿以前的口味。
“這魚真好看,要是養上百條肯定美得很。”王媽看湯鹿眼也不眨地盯着金魚看,于是随口說了這麽一句。
“嗯,的确。”湯鹿還是盯着魚看,不過嘴角卻是難得地彎起了一個好看的弧度。
看了一會魚,湯鹿就起身去吃飯,然後繼續看魚,然後等湯爸回家,然後睡覺。
是不是忘記了什麽重要的人,湯鹿如是這麽想着。
日子還是這麽平平凡凡地過着,每天除了看書就是看魚,悠閑得不能再悠閑了。
湯鹿心裏越發悶的難受,甚至還有點暴躁。
他看着鏡子裏的自己,鏡面一片模糊。他到底忘記了什麽!?
記不起來了,怎麽什麽都沒印象。
不對——有印象的!
那個因為他掉下懸崖而讓他氣血攻心暈過去的人,那雙給他去小籠包的餡,節骨分明的手,那個玩世不恭吊兒郎當地抱着一只黑貓的懷抱,那個黃鼠狼給雞拜年教他釣魚的體溫,以及那句“從今以後,你走哪我都跟着”的霸道,這特麽不是那個混蛋是誰啊!?
“啊——!”湯鹿掄起洗手臺上的瓶子砸向了鏡子,鏡子沒有碎掉,不過上面那一層霧一樣的東西卻是散開了。鏡面裏映出一個遍體鱗傷的人,那人便是湯鹿。
他的脖子上出現了一道傷口,傷口猙獰得可怕,疼痛感從脖子直鑽心窩,一頓一頓的像是刀絞一般。
從今以後,你走哪我都跟着。
從今以後,你走哪我都跟着。
從今以後,你走哪我都跟着。
……
這句話像是魔咒一樣一直在他腦海裏循環,湯鹿将手撐在洗手臺上,另一只手緊緊地抓着心髒外面的皮肉,力氣大的像是指甲要陷進去一樣。
“權翊……權翊……權翊……”
湯鹿擡起手砸向鏡面,鏡面噼噼啪啪地碎了。
“……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