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铩羽
季遠之從腰間拿出了兩塊半圓形的白玉,兩塊白玉拼成了一塊圓形的玉佩,比掌心的一半的一半還要小。上面的縱橫交錯花紋十分複雜,但勾勒得十分精致。
花倚風的眼睛猛然睜大,因為她認出系黑色繩子的那一塊,是她四年前當掉的那一塊,當湯昃杳知道她為了給湯鹿籌錢,而當掉了自己唯一的身份信物後,對她又是責罵又是愧疚。
花倚風在到落雁城的第一天就去了那家當鋪,結果得知因為時間太長,玉佩已經被別人贖走了,具體是誰,當鋪老板也記不清楚了。
而現在玉佩竟然在季遠之的手上,和另一塊一起,那麽另一塊是……
季遠之苦笑,“這塊是季楚的,”
果然。
“倚風你和季楚其實是雙生花吧,你就是她臨走前還念念不忘的妹妹,對麽。”
“我不知道。”花倚風心裏有些亂,她該以什麽樣的姿态來接受這個事實,她已經找到了她的親人,但她唯一有血緣關系的姐姐卻和天人永隔了,連見上一面的機會老天都不給,所以說老天爺真的有好好地看着人世間麽。
等等……她還有一個親人,血濃于水的侄兒,那個陰差陽錯叫她“姨娘”的季楚,看來老天爺至少有在聽着人世間發生的事。
季遠之把季楚放了下來,然後将兩塊玉佩都挂了在花倚風的脖子上,笑道:“她已經找到你了,這下她可以安心地睡了。”
不知怎的聽見這句話,花倚風的眼淚無聲無息地劃過了蒼白的臉頰。
遠處傳來了人聲,火把的光照到了他們藏身的石頭後面,季遠之蹲下來抱了抱季楚,耐心地道:“以後要聽姨娘的話,不要頑皮,知道麽。”
季楚不明所以地點了點頭。
站起身來,又對花倚風說:“倚風,季楚以後就由你來照顧了。我自私了一生,到頭來我還是又自私了一回。作為落雁城的城主我不夠稱職,作為一個丈夫我也不夠稱職,作為一個父親我更是連稱職的邊都摸不着。什麽因,什麽果,我種下的因,便由我來摘了這個果。”
花倚風還沒琢磨明白季遠之話裏的意思,就見他走了出去,迎着風跑了起來。那些打着火把的人一看見他的身影就追了上去,對方有三四個人,之前是有九個的,少了的和季遠之帶來的人同歸于盡了。
季楚不明白那些人為什麽要追他的父親,在他的印象裏他的父親是個特別慈愛的人,是個好人,既然是好人,那為什麽那些人要追他呢。
直到他看見季遠之背部受了一箭後,他嗚嗚地哭了起來,他刻意壓制了自己的聲音,怕被那些人聽見。見狀,花倚風蹲下身子,将季楚的頭埋在自己的頸窩,她沒有過孩子,她究竟現在該做什麽來安慰一下季楚,也許,一個無聲的擁抱就夠了吧。以後,這個曾經護着她的小男子漢由她來守護。
說說湯鹿那邊。
吳能這時已經咽下了最後一口氣,他的身上沒有一個傷口,他是很自然也是很奇怪地離開了人世。
這一場鬧劇算是結束了吧。
“小鹿。”
“嗯。”
所以該理一理家事了?
“爹不是有意瞞你的。”
湯鹿颔首,“我知道。”
“有些事情爹以後會跟你解釋清楚。”
湯鹿再一次颔首。
湯昃杳以為他是因為戳破了湯昃杳的謊言,所以心裏不好受,于是也不再在這個話題上停留,他拿出一張泛黃的紙,“這裏有一個藥方,你回落雁城之後,按照這個藥方抓藥,分給城裏的人。切記,必須按照藥方抓藥,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具體如何服用,我已經寫在藥方上了。”湯昃杳又拿出另外一張紙,“這個是除落雁河積留下來的毒素的方子,藥放一次就夠了,灑在源頭。”
湯鹿默默地接過兩張藥方,不對啊,這氣氛怎麽有點不太對勁。
最後,湯昃杳把一瓶藥交在湯鹿手裏,神情有些自責,“你的病,爹爹……”實在是無能為力他說不出口。
湯鹿盯着欲言又止的湯昃杳,“爹,你不和我一起去落雁城麽。”
湯昃杳淡然的眸子閃過一絲不知名的情感,他語重心長地說:“爹爹還要必須要見的人。”
“是商……叔叔麽?”湯鹿如是這麽問道。
湯昃杳的臉上有過一絲異樣的表情,“爹爹欠他太多了,該還了。”
湯鹿點頭。
是了,他們父子好像是欠了那一對師徒不少東西,只是不知道欠的是什麽而已。
“他們在那裏,”湯鹿擡頭看向拔地而起的萬丈深淵的邊上,一鴉青色和一梨色的身影隐隐約約能看得見,“不止是爹爹有不得不見的人,孩兒也有想見的人吶。”
權翊和商蕪卿的影子被月光投射在碎石和泥沙上,光看影子就覺得眼花,更何況是直接看他們的動作呢。
權翊狹長的眸子下方留下了一道血痕,血痕恰好覆蓋了那枚淚痣,權翊伸出手抹掉了多餘的血跡。看着如同從天界堕入到凡世的商蕪卿,少年的桃花眼倒影出刀光劍影。
權翊的神情和平常一樣,噙笑打趣道:“不公平啊,我用的是斷劍,而師傅的手裏的淵影可是出自第一鑄劍師的手,怎麽看都是我吃虧吧。”
話是這麽說,某個人還是用只剩一半的消災劍和商蕪卿打了個平手,是的,他們倆到現在還沒有分出勝負。
商蕪卿無奈笑了笑,将手中的淵影丢給權翊,與此同時,權翊也将消災劍扔出,倆人同時接到劍,有人有些得意地說道:“師傅,得罪了。”說完,劍招便劈頭蓋臉地使向了商蕪卿。
權翊的力道十分大,商蕪卿堪堪接了劍招,輕笑了一聲。
又聽權翊說:“師傅,無心崖就你一個人,有什麽好待的。”
商蕪卿的神情很釋然,“為師習慣了一個人,到了人多的地方反而不習慣了。”他知道權翊是勸他離開無心崖,到江湖上走走,可是到了江湖上他又真的不再是一個人了麽。
權翊像是抓住了商蕪卿話裏的漏洞,不滿地說:“既然師傅喜歡一個人,那為何常常讓沈深鳶叫我回去呢?”
頓時,商蕪卿怔住了,權翊說的好有道理,他竟無法反駁。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手上的劍卻沒有停過。
權翊盯着眼前這個只會越長越年幼的少年,心平氣和地說:“正着來也好,倒着來也罷。您的私事我從來都不想參與,不過我還是想日後見着您,第一句說的還是那一句,師傅你又年輕了。”
商蕪卿的眉頭輕輕皺起,世人皆想返老還童,永保青春,就是是死也想死在最美的年華。可是他不想那樣,他想和最普通的人一樣,于是生老病死成了他這麽多年來的追求。為了實現他這個卑微的願望,商蕪卿選擇了用他人進行交換,不過從頭到尾他都沒有想過要落雁城的人的性命。誰想,世間總有那麽幾個只為了複仇而活着的人,就像吳能,沈深鳶……這些人被仇恨蒙蔽了雙眼,不擇手段成了他們的底線,他們陷入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深淵。還好,沈深鳶陷的不算太深,他舍棄的僅僅是自己的靈魂,而不是把手伸向了其他人。
權翊手上的招越發難防守,有好幾次,劍氣都傷到了商蕪卿,但是權翊的動作卻有些心急,他好像很想立刻結束說是檢驗他底子的考試。
急則出亂,在權翊使出自己九成力的時候,他把商蕪卿逼到了死角,商蕪卿的腳蹬在地上,不停地後退,直到退到離深淵一寸的地上才停了下來,細石窸窸窣窣地墜下去了。
商蕪卿未曾回頭看過身後的萬丈漆黑,反而擡頭看了看夜空裏的那一輪圓月,在這年年不變的月亮下面,他曾教一個永遠那般冷清的人如何用劍。
看到那人逐漸走近,商蕪卿丢了早已不堪一擊的消災劍,劍落地時發出沉悶的一聲聲響,似乎在不滿商蕪卿的動作。
商蕪卿閉上了眼睛,緩緩地吐出幾個字:“是我輸了。”
誰也不知道他說的輸了是指什麽。
當權翊看到商蕪卿任由自己往後倒的那一刻,他嘴角的笑容瞬間消失了。
千鈞一發之際,他拉住了商蕪卿的衣衫,猛地往回拽了一下,商蕪卿落到了地面,取而代之的是他自己卻是直直地往下墜。
喉嚨裏被他壓制了許久的甘甜湧了上來,血流到了他的耳側,風呼呼地在耳畔飛舞着,他忽然笑着看向了懸崖上。
湯鹿趕到的那一刻,恰好看到權翊掉下去的那一幕,他奔到崖邊,像是失聲痛哭地喊道:“權翊——權翊——權翊——啊!!!!”
他的聲音回蕩在四周,他看見了那人不知為何露出了笑容,而那人瞧見的是,他最喜歡的眸子裏滿是驚恐和……絕望。
權翊如同折了翅膀的渡鴉一般隐在了黑暗裏。
湯鹿趴在地上,剛才如果不是湯昃杳攔着,他可能就跳下去了,他仍然大喊着,可回應他的只有一片沉寂……
心髒忽然驟停,他眼前一黑,昏死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