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紅梅
入夜,益州城自古設有宵禁,需趕天黑掌燈前回來。
新人借着總鎮府的便利,把城裏最好的館子全吃了個遍,肚脹腳酸的坐在收拾好的客房休息,春惠還止不住手,忍不住地往嘴裏塞桂花糕。
益州的蜜糖桂花糕,做得乃真一絕。
“再吃成豬了。”馮思安搖搖頭,笑話道。
季春惠塞得兩腮鼓鼓,揉着撐起來的小肚子舒坦。
“周總鎮人可真好。”季春惠半咽了糕,噎着含糊道:“要不是借他的令牌,這些個館子不知道要排幾個月才進得去!照顧這麽周全,都叫人覺得不好意思。”
“總聽得爹提他。”馮思安搓熱手,坐過去給她揉着肚子:“兩位自父輩起就是知交,打小一并長大的,也是一起習武馴馬,戰場摸爬滾打,交命的兄弟。當初死人堆裏先聽着嬰兒哭的還是周叔,要不我爹估計也不會想到挖我出來。用不着不好意思,周叔看我們在這兒玩得好,他好更開心。”
“說你是老頭子,說話還就真就一本正經,全是老人言了。”季春惠咯咯笑着,又往嘴裏塞了一塊兒糕。
“少吃些吧,免得胃脹。”
話音還未落,腦袋後邊乍地響起個比他那聲嘆要洪上百倍的訓斥來。
——“啧,混小子,媳婦兒想多吃點兒怎麽,小氣呢!這偏遠地一輩子能來幾趟似的,好不容易到的呢,丫頭,愛吃,敞開吃,叔明兒叫人給你端一筐!”
周烈文收兵回府,宵禁時間到了,要換巡夜軍交替,他也才得休息。
這位總鎮将軍回府第一件事就是忙着看他這好侄子玩得可好不好,甲子都來不及脫地趕過來,才進門,就聽見馮思安說他媳婦。
季春惠笑得更厲害,借勢機巧眯眼,怨着捧道:“就是說呢,我偏要吃了!”
“丫頭,這小子往後要敢欺負你,他爹那大忙人不管,我管!”周烈文大步過來,跨腿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水,帶怒的瓷杯撞得木桌三搖:
“給叔寫信,管他間隔是百裏千裏的,我一匹馬奔過去,揪了這小子腦袋。”
“我……”那被罵的滿臉寫着無辜。
将軍随後揮手示意他們倆別拘束客氣,坐下就是。
“用腳底板子都想得到,我大哥是怎麽把你拉扯大的。他這半生孑然,就全心養了你一個,肯定也沒法子耳濡目染地教你怎麽哄媳婦。”周烈文喝下馮思安給他敬的酒,不由嘆道。
“是嗎,成日只帶兵打仗去了。”
馮思安提到他爹,失語笑笑,也覺得扼腕。他不在意多個小娘什麽的,身為養子,養育之恩為大,不圖家産世襲,多一個弟弟反倒好。
奈何父親就是從未動過那般心思,全心都在琢研兵法領軍。
何來真心付一人啊。
周烈文正想開口追嘲兩句,怎得無意瞥眼間,看見那被随手丢在榻上的白狐裘,領邊繡着個細小精致的紅梅。
一向随性大咧咧的老将赫然青了臉,目中閃了抹丢魂的驚悚。
益州地險,山匪與蠻族餘黨出沒頻繁,邊界戰事頻發。益州軍都是随時可戰軍鼓,提大刀的真勇士,身經百戰,無勝不歸,哪有怕了什麽東西的道理。
驚震與老将的豪勇臉極是不符,自然也被馮思安全看進眼裏,不禁猶疑握掌,問:“周叔,有何不妥?”
“那狐裘。”周烈文擰了眉,聲音壓着顫畏:“哪兒來的。”
“路上,一位牽蛇的古怪鬼面人,見我們露宿冷,送的。”馮思安如實道:“那人确是詭異,周叔莫不認識?用過了,我也好還與人家。”
周烈文松了口氣。
也罷,那人都死了多少年了,切切實實的死了,回不來的。
“不必了,留着吧。”周烈文抱懷往椅上一靠,打量着馮思安一身江湖做派的黃領玉袍,“本就該是你的。”
他再抿了口酒,問:“小子,你走江湖?”
馮思安掃了眼狐裘,周叔話裏不明不白,來不及思索忙着回話,牽強笑笑:“勉強算,瞎走。”
後邊好生聽着吃糕的季春慧靈機一動,手裏送到一半兒的糕懸在了那兒。
“怎算瞎走,南山劍派不是等你回去做掌門吶?”
馮思安沒想她會冷不丁冒這一句,先倒是愣了,待總鎮訝然一“哦?”,措不及防地跟人慌張解釋道:“胡說什麽呢,我不是推了。”
“推了又怎樣,你現在回去,薛奕那老頭子肯定照樣吹鑼打鼓,十裏開外歡呼着迎你!”
馮思安屏眉,擺了手:“不得行,南山劍派那麽多人,我到底不過外門,內門弟子哪個能服氣,怕是要鬧亂了套了。”
季春慧臉漲得紅,惱火着替他急,幹脆把聲都放大了:
“不服就叫他們拔劍,打啊?南山當下可不如老一代,沒人敢說,畏于敬重都封了嘴,但那也是不争事實!三師叔清明,內門弟子四體不勤,只會仗勢欺人,個個除了脾氣臭,哪個成得了材,哪個比得過你!你不應他,南山劍派就等着淪為不入流的小山頭吧。”
馮思安見她不像玩笑,是真上了心,壓聲駁道:“不行,不入流又怎樣,我哪兒能帶他們赴泥潭。”
“世上哪兒有什麽深淵泥潭的,走一步行一步,今日之事今日足,是你多慮!”季春慧嬌喝。
周烈文斜起眼,嘴角微搐地看那小兩口在自個兒面前吵架,片刻,輕磕了幾聲桌子,将倆人的争吵給斷了。
“思安,可是有顧忌?”
周烈文忽地轉了語調,一直粗犷随心的調子成了語重心長。
馮思安扶住腰間劍柄,似是失落垂眼,思量幾許,把眼前碎發一撥。
“不瞞周叔。我其實這些年……一直在等父親傳喚。南山劍派這麽多人,我一個不知何時會離去的人,不敢帶他們赴湯蹈火,亦不敢留承諾。”
“他沒事喚你做什麽?”周烈文不解蹙眉,遲疑詢問:“他不是過得挺好,頭頂聖上還算沒太給他眼色,手下亦是不缺将士,你等得個什麽?”
馮思安神色為難,讷讷躊躇道:“周叔清楚,馮家世代為将,護國,安民,守疆,總不能到了我這兒就斷了。這些年侄兒一直暗讀兵書,習兵法,為的就是有一天可接替我爹功績。思安自認做人不可利己,父親養我育我,視如己出,養子也從未委屈過我半分。這份恩情定要回報,別說叫我抛下江湖入官,就是要我以命殉大昭——”
周烈文短暫怔神,後竟是拍掌大笑。
“誰跟你說的,誰說我大哥他需要個人來繼承家業了?”
馮思安失語:“那他……費盡心思救我、養我為什麽?”
周烈文拍胸舒氣,好容易止住大笑,咂舌感嘆:“那是你還不懂你爹。你爹年輕的時候,在我這個位置上,才是匹真的勇狼,身困益州一城,‘逆臣之子,不得入京’的皇命牢籠似的束着,都耗不滅他一身嚣張桀勇,狂放氣魄!”
老将起身,振袖抱懷,憶起青年往事,依舊清晰如初,映一雙墜紋沉目生了健氣:
“他那敢愛敢恨,随心所欲,生死無畏,憑你小子當下這浪蕩江湖的氣派,看似逍遙氣闊,怎知你爹當年斬馬長刀在肩,率萬軍屠蠻荒異族,城樓拉滿弓射大妖,哪及他半點幹脆豪邁?我大哥這及時享樂之輩,哪還在乎什麽身後瑣事,家世傳承?他養你,不過是因為你祖母過世得早,祖父含冤而死,家門不幸,想要個寄托罷了。”
馮思安木杵在地,難掩驚愕。
自記事起父親便孑然一身,似是無情無欲,只為民征戰四方,整軍領兵,傾覆心血。朝堂水深,沉浮不定,倒也沒動得了他三十萬大軍根基。
不成黨不搭派,全天下都知道護國大将軍忠心無二。
是連他這個做兒子的都覺得難以接觸,性成神将的人,談何……野心狂放,敢愛敢恨?
周烈文看得出馮思安眼中迷茫,拍拍這才俊俠士的肩,嗟嘆道:
“他養你,不過是那時候生了欲念,以為能成個家了。所以安心吧,你能按本心而活,才是你爹真正心願。你祖父當年也是這般期頤于你爹,但他到底背負太多,活不成這般。馮家早不在乎什麽位高權重,功績後繼,他們侍的不是皇帝一人,而是江山,是萬民。”
以為,能成個家?
“什麽家?”
馮思安心頭像是被人狠捏了一把,惶然與震駭如鳴鐘震得四肢發麻,勉強押住莫名顫得厲害的心髒,驚懼地問道:
“難不成……可他都從未與我提起過半句,有關曾經……”
周烈文苦笑搖頭,諒馮思安也是老大不小,今已成家立業,很多曾經忌諱的,封塵的舊事,是該見上些光了。
“那是他任其腐爛生瘡,爛在心裏,漚成膿水,釋懷不了,便只得承其重而生。許是并非要瞞你至今,不過是說不出口,懼于重憶,也無從說起。思安吶,你說,你要他怎樣親口同你道出,說你本應有個完整的家,然他卻被迫親手執劍刺穿摯愛心髒,分寸不偏,把一切都化成鏡花水月,泡影浮華。”
“什……”
馮思安終是觳觫退步,生了顫,從未如此失态驚恐,顫抖着被身後春惠握上手心,方得了勉強安慰。
他把妻的手再捏緊一分,像是噩夢驚魂,睜眼初醒後的患得患失。
“思安,你說你生得訓蛇神賦?”周烈文搓上須髯,笑得深有其意。
“是,算不得訓,是它們會聽我令,侄兒也不知何解。難不成,周叔了解其間緣由?”
周烈文擡手,挑眉看向他脖子上那顆珠子。馮思安神色迷惑,随他指的方向,摸了摸那銀籠內罩着的翠綠。
“你這青碧奇石,可知從何而來。”
“不知。不瞞周叔,侄子這些年來走過不少山水,遇奇石無數,倒也沒個解釋。反正打小就帶戴着了,沒在意太多。難不成,周叔知道?”
“他送你的。”周烈文道。
“并不是什麽玉石珠寶,而是顆,千年蛇丹。爬蛇冷血,難通人性,它們哪是聽你的話,那是在怕這顆珠子。”
三十年前。
益州總鎮府入過一位天資過人,且飄逸寧人,風度翩翩的才子軍師。
他掌棋局之勢,整亂象,穩軍心,一年不到,頂着污言穢語的風口浪尖,奠了如今益州盛世的根基,助年僅二十的小将将經歷大劫,軍心渙散絕望的益州軍重整旗鼓,再樹輝煌。
但他這盤棋下得太大了。
他下到了皇城,推翻國政,清障鋪路,助他的小将軍拿回護國将軍的名號,他将人間萬事運籌帷幄,玩弄乾坤,他算無遺策的,
給自己下了顆死棋。
落子 無悔。
周烈文負手而立,沉聲悵遠,恍恍間很難不回曾經風月。
“他是無憾了卻身後事,卻不想有人為他,靠着陳年舊憶,活了一輩子。”
“大抵這就是天命定數,福運不會平白砸到頭上。人得到些什麽,就會失去些什麽,他獲得的盛名越富,失去的,也該會是遺憾終身的東西。”
半月後。
天降大寒。
馮思安攜妻踏上歸程。
離益州之日,周烈文帶三百鐵甲站在城樓上替他送行,目送人影沒于藏蒼茫滿天鐘,愁思落了老将滿身,把玄甲染成白的。
嘆一世蜉蝣,人生何苦,為難自己。
總鎮府裏那株紅梅又開了。
紅梅一年比一年的旺,一年比一年鮮豔,在雪地中燃了把火,燒得滿院通紅。
老将望紅梅幾許,忽地起身,急急喚下人進來。
“前些日離府的馮公子可還記得?追上去,帶我的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