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我不是在幹涉你,我是在保護他
李負代前腳推門出去,剛才和他只碰了面的少年後腳就折回了大殿,掃過門口的爐煙,立即變了神色。
坐在長榻上的老人似乎還未從心緒中回神兒,只略略掃了他一眼,“你這些日子又跑哪瘋玩去了?還知道回來?”
“那人是誰?”施六醜見老祖宗擡杯喝茶似乎不想多說,又急追一句,“……氣息太奇怪了。”那人一句江湖騙子他聽得清楚,這話他聽得多了去,不惱不怒,只下意識把他歸屬成了随處可見的草包,但感受到他的氣息後,他就不這麽覺得了。
老人無聲嘆了口氣,看向曾孫的目光又沉穩平和下來,“看出些什麽了。”
“煞氣。”施六醜回憶着那種感覺,又看向了門口的兩頂小香爐,那人經過時,周身的氣竟然将定魂煙的煙絲都撞開了,“很重。”
老人又嘆了一口氣,“他那還是收着呢。”
施六醜怔了怔,“……他到底是什麽人?”
“我一直在找的人。”沉默良久後,老人說。
施家作為正八經兒的道士氏族,根基深厚,雖不争名利,卻受人尊崇。施六醜作為這家的長孫,自幼衆星捧月,他自持生性聰穎悟性又高,自傲已久,從不把誰放在眼裏。他做什麽想什麽家裏從來都寵着順着,所以他作為新時代的道士,很相信科學論道,老一輩留下來的許多東西他都不碰不沿襲,至于老祖宗嘴裏的鬼道一族,他更是人前不争不論背後嗤之以鼻。
老人見他似乎陷入了思想矛盾,擡手示意他坐下又道,“再說說,還看出什麽了。”
“……陰氣,”施六醜頓了頓,“陰混陽。”
老人搖頭。
“……陰聚陽?”
老人還是搖頭。
施六醜犯難了,“……那、陽攏陰?”
老人沉下聲音,“是陰罩陽。”
“怎麽會?!”聽了這三個字兒施六醜眉頭立馬擰得死緊,“……這不可能,不合理啊!”
“鬼道士驅使百鬼,亦食百鬼,以陰氣罩護陽體,沒什麽奇怪的。”老人又掃了對面的施六醜一眼,握着茶杯不再說話,面上隐隐泛着慰然之意。
施六醜悶聲琢磨了片刻,依舊不信服。他覺得,要是這世上真有鬼道士的存在,那只有天下大亂的局面,而那個人之所以氣息奇怪,估計是遇上什麽歪門邪道的指引,所以招了些邪氣在身上,老祖宗之所以認定他,要不是積念智惛,要不就是老糊塗了。
沒多停留,施六醜扭頭就出了大殿,只是他越想越想不通,幹脆擡腳往前堂跑。他追到大門的時,人正坐上車走了,連個背影都沒再看着。
送溫奶奶他們出門的老者見施六醜面帶急促,問,“不是去找老祖宗,怎麽又跑出來了。”
施六醜定定看着他們離開的方向,過了一會兒才轉回頭來看向老人,“……那人來幹嗎的?打哪兒來?”
老人和溫奶奶是多年的交情,他們今天會來此拜訪,請符是假,讓他們量量李負代才是真。
見他爺爺不說話,施六醜多少明白了,“你也覺得他是?”
“就是因為不咬準,才引他去見了老祖宗。”老人也不多說,袖中古玉滑出,又把玩起來,“沒事不要亂跑,回來就去和長輩們打聲招呼。”
這種不清不楚、難以定量的感覺很差,施六醜側頭擰了擰眉,悶聲進了院子。
車上,溫烈丘和李負代一人手上多了張折成三角形的黃符,溫烈丘把東西塞進口袋就沒再管,李負代倒是抓着這小東西研究了一路,嘴角帶笑,似乎挺新奇。
回了市裏,司機先送溫烈丘去了體育館。李負代想跟着,溫烈丘不讓,只能回了學校。
淘汰賽打完,不意外的,順利晉級。溫烈丘和阮令宣一起回他家的時候快八點,客廳亮着燈,溫奶奶坐在沙發上,廚房給他們留了晚飯。李負代在樓上。
阮令宣跟溫奶奶歡快地打了個招呼就進了廚房,盛了兩份飯熱了,出來的時候見溫烈丘坐在了老人對面,便端着餐盤示意他,“你的筷子我也拿了,我先上去哈。”
溫烈丘随口應了一聲,坐在溫奶奶對面長久地沉默起來,神情并不友好,顯然又被什麽事情惹到了。
“是沒想好要說什麽,還是單純的在無聲抗議?”摘掉眼鏡,老人将膝上一疊文件摞好靠放在沙發扶手邊,撥開耳邊的灰白卷發,見怪不怪的樣子,“又怎麽了。”
其實溫烈丘想要說的話很清楚,他只是在等老人結束手頭的工作,他要一個她能認真對待的時間段兒,“今天的事情,我希望以後都不要再發生。”
“可以。”老人點頭。
“你到底把他當什麽了。”溫烈丘忍不住又問。在今天,即使進了那座老宅之後,他都還沒懂他奶奶的意圖,但李負代獨自消失了那麽久,讓他想不明白都不行。他奶奶依舊對李負代有所顧忌。
之前,為了了解李鶴而調查出葉賀的收養名單,那時候溫烈丘就注意到了,葉賀所收養的孩子大部分都異于常人,或身體,像李鶴,或某方面的能力,然後他又開始接觸各方各面都很奇怪的李負代,讓他什麽都不去聯想,很難。
他和李負代的相處是帶着了解前提的,但即使李負代異于常人,他不介意。
“這樣,溫烈丘。我問你個問題。”溫奶奶翹起腿,雙手疊放在膝蓋,微微浮着笑意,“如果你是我,你會怎麽做。”
溫烈丘冷着臉,“我不會幹涉。”
聽他這樣說,老人突然哼笑着搖起頭來,“原來和我冷了半天臉,是以為我又要幹涉你?我沒教過你嗎,想和別人談判,好歹先摸清他的意圖。”
溫烈丘擡眼,惱怒生冷,他聽出了他奶奶話中有話,但卻一直不喜歡她的說話方式。費口舌。
“我不是在幹涉你,我是在保護他。”老人銳厲的眼睛直視着溫烈丘,用目光無聲戳着他的腦袋說教,“溫烈丘,我告訴你,如果我要保護他,我就要了解他。”說着她話鋒一轉,像開了個玩笑,“當然,傷害他也是。憑你分辨。”
“好啊。”溫烈丘靠向沙發,挑着下巴,顯然還在質疑他奶奶的言辭,“那你說說看,你了解到什麽了。”
“想了解,一切憑你自己,我不幹涉。”溫奶奶笑道,有點兒調皮的意思。
這次談話明了地又以他不斷吃癟為結束,溫烈丘拽着書包起身,也懶得聽,他深信也只能接受,他能從李負代那裏了解李負代。
“對了,忘了和你們說恭喜,上去別忘了和令宣說一聲。”溫奶奶垂頭又将文件摞起來。
快到樓梯口,溫烈丘又悶聲走了回來,站在老人身後叫了一聲奶奶。他聲音壓得很低,語氣卻比之剛才順耳多了。他似乎在想措辭,停了好一會兒才再開口,“我這輩子可能只求你這一件事兒,在我……你好好護着他,行嗎。”
溫烈丘上樓了,老人又戴上眼鏡,嘆了口氣,念叨一句傻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