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江湖騙子
推門而入,李負代首先聞到了比屋外更厚重的香火氣息,擡腳邁過門檻,才發現門內,也擺着兩頂香爐,體積小了許少,樣子卻古舊得多。白煙袅袅,徐徐散入空中,鋪成朦胧的煙幕,像是一層隔絕了門外世界的屏障。
而大門正對着的,供着三尊天尊像,左右懸挂八卦布幔,天尊像下是紅布供桌,這景象,怎麽看都是一派道觀景象。
打量完眼前的場景,李負代才發現大殿左側有一長榻,長榻上一張矮方桌,桌前坐着一位身穿鵝黃短褂的老人,發須全白,正盯着自己看。
李負代忙不疊地打了個招呼,“不好意思,我來找人的,一位穿灰色衣服的老先生……”
白發老人定定看了李負代許久,他臉上布滿皺紋痕跡,眉眼間卻精爍,只是看着李負代的情緒,似乎有些不尋常。
見老人看自己的眼神多少怪異,仿佛看定了神兒,李負代禮貌微笑,“我可能走錯了,打擾了。”說着便轉身想推門。
“我知道你找的人在哪兒。”老人出聲叫住李負代,他聲音低緩又滄桑,像枯林中風的低嘯,不做什麽,已有種震懾性。見人停下他又擡手示意矮桌對面的位置,“就在這裏喝杯茶等他吧。”
李負代原地站了片刻,後默默吸進一口氣,坐到了老人對面。
“我有條病腿,幾年前就已經癱在這裏了,不能起身迎你,不要見怪。”老人邊說邊幫李負代倒茶,“你今年多大了?”
老者沒有百歲也得九十,迎他、倒茶,怎麽說都不合适,李負代手指碰着小茶杯的杯壁,不答只問,“請問那位老先生在哪兒?我急着找他,外面還有人在等我。”
老人朝天尊像的方向看了看,“他一會兒便來,一杯茶的功夫,你在這兒稍等等他。”
李負代順着他的方向看,估計是那後面還有空間,他沒再說話,目光随意地落在茶杯上。陌生的環境裏,和陌生的古怪老人共處一室,他倒沒表現出什麽不适,也忽略着老人在他身上的,探究且執着的目光。
“你從哪兒來。”相對沉默片刻,老人開口,他端茶杯的手有輕微的顫抖,像是極力控制着某種情緒下的細小破綻。
“市南。”
“老家呢。”
“市南。”
老人擡眼看向李負代,經歷過百年滄桑的眼眸中終于有掩不住的亢奮流露出來,“你很特別。”
特別這個詞兒,可以當表揚也能是警告,在李負代這兒,特別很危險。看了看老人,他無所謂地聳聳肩,目光在大殿內掃了一圈兒,“您是道士嗎?既然行動不方便,平時呆在這兒都幹什麽呢,念咒?煉丹?”說着他笑了一聲,“我看電視劇裏的道士都這麽幹。”
老人平和地接受着他的嬉笑和隐藏好的嘲諷,“棺材都停好的廢物罷了,自然做不了什麽。”接着他嘆着氣搖了搖頭,“話說回來,即使我腿好着,也不過一個鈍貨,和你是比不了的。”
“從我進門起,您都過于客氣了。”李負代笑出虎牙,“有句話怎麽說來着,您可真是折煞我了。”
“我時日無多,如何都沒有想到,會是我。”老人看着李負代的目光又變成了那種執着的探究,蒼沉的聲音甚至有些拔高,他并不在意李負代的話,只顧自說自話,“近六百年,我們施家一脈,找了你們近六百年,祖祖輩輩,像融入血脈的使命一般……竟是我,最後竟是我找到了。”
李負代還是笑,“我好像,已經聽不懂您在說什麽了。”
老人的神情帶着絲讨好,“無妨無妨,此事本就是我們施家一廂情願,只是……”說着說着他停了,欲言又止後思忖片刻才又開口,“恐有失禮,但……若不冒犯,可否允許我們登門拜訪令堂,或是尊師……”
“冒犯。”李負代言簡意赅地打斷。
老人反應了片刻,“……難道、難道你、你孤身一人?”
李負代不耐地擰擰眉,“您能幫我叫那位老先生出來嗎,我下午還要回學校上課的。”
“我并沒有別的意思,你不要怕……”老人臉上閃過稍縱即逝的慌亂,後沉了沉氣息,“……你孤身一人,又年少,長此以往總會吃苦的,不如……你可願、可願留下?我們施家也算有頭有臉的人物,定能給你你所想要的。”
“留下和您一起煉丹嗎。”李負代輕笑着起身,“既然那位老先生不在這裏,我就先走了,謝謝您的茶。”
他還沒走出大門,老人突然擡高聲音,情緒激動,“六百多年前,鬼道一族離奇從這世上消失,有人說那是一場未留活口的屠殺,有人說那是他們隐世的障眼法,衆說紛纭,但我始終相信,鬼道一族的後人遺存于世。”
“鬼道?”空曠的大殿,回蕩着老人的話語。推開門,拍掉身上的香火氣息,才是正常的世界。李負代輕輕念過這兩個字,回頭輕笑,“老爺爺,什麽時代了,還信這個呢。”
“……傳聞,鬼道一族辨鬼噬魂,一雙震陽眼通曉天地,看盡萬物乾坤!”老人似乎終于被李負代的态度所惱,口吻愈發激動,雙手于腿側撐着,精爍卻染怒的雙目緊緊盯着走到殿中央的李負代,“你我同修道術,你瞞不過我!”
“是每個進了這屋子的人,您都會講個有趣的故事嗎?”李負代歪歪頭,勾出一抹笑意,卻冷冰冰的。
“你瞞不過我……”老人念叨着重複。
“要是真有這樣的人存在,那豈不是很危險?這麽顯眼的危險分子會要你們找幾百年?怎麽也說不過去吧……”李負代輕蔑地笑,“而且,我要是真那麽厲害,還來這裏請什麽符保平安,我自己就是天嘛。”
老人聽着李負代的話,多年的執念竟在一寸寸崩塌,他強拽住自己的心念,“你定有你要做的事情,你在自保……”
之後,是一段間隙不短的沉默。
“您費了這麽多口舌給我講故事,那我也給您講一個。”背對着老人,李負代吐出一口氣,口吻随意,“說是一個人,在夜晚最黑的時候上了山,他順着風的方向進了森林深處,發現了一只蝴蝶,會發光很漂亮,是他這輩子從沒見過的。于是他開始追逐蝴蝶,翻山越嶺,跨過小溪,摔跤受傷,他始終不放棄,一直緊緊跟着蝴蝶。然後,天色在他的追逐中一點點亮了起來,那人很怕跟丢蝴蝶,便用最後的力氣跳起來抓住了蝴蝶。在抓住蝴蝶的那瞬間,正好,太陽出來了,一切都明亮了,此時再看他手裏,卻只有一片被風吹了一夜的枯葉。”故事講完,他回看了老人一眼,“蝴蝶和枯葉,您得分清。”
他話音剛落,門忽然被推開,門外,站着一個和他年齡相仿的少年,一身青灰寬袖道服,黑發齊肩,腦後松散地紮了個揪,露出的耳朵上戴了一串銀圈兒,脖子上挂個二指寬的小瓷瓶。他看着是道士的打扮,腳下卻蹬一雙限量版球鞋,很混搭,倒是挺酷。
少年看見李負代也是一驚,轉而端着袖子跨進門,沖長榻上的老人叫了聲老祖宗,便一言不發地朝後面去了。
人消失在大殿,老人掩下激動的情緒,他心下變化萬千,最後卻只說,“……你随時可以回來。”
李負代推門邁出,帶着笑音,“我不會再來了,江湖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