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學習和你
整個辦公室裏的老師都聞聲望過來。有位教歷史的中年女老師感嘆般地問陳熠:“這不是二年級的夏桀嗎, 你們倆認識啊?”
陳熠點了點頭,“偶爾一塊兒玩玩。”
“這就對了嘛。”中年女老師滿意地轉過頭去,嘴裏還在繼續念叨, “我說陳熠你這樣的學生老跟謝珏他們混一塊兒有什麽好的, 就該多和夏桀這樣的男生交流交流。”
陳熠不可置否地“哦”了一聲,也不知道有沒有聽進去。在夏桀看來, 對方大概完全是左耳進右耳出。他沒太注意那位中年女老師說的話,滿腹心思都放在陳熠敷衍的回答上了。
什麽叫偶爾一塊兒玩玩?搞半天過了這麽久, 還是偶爾一塊兒玩玩的關系?他有些憋悶地用舌頭頂了頂嘴巴裏的虎牙, 一言不發地俯身抱起桌上高高的作業本, 身體直起來的瞬間,小聲嘟囔了一句:“這是最後一次來了……”
“行了行了,你快走吧。”陳熠散漫地沖他擺擺手, “每次來辦公室,不是撞見我睡覺就是……”話到這裏突然卡了一下殼,“做題”兩個字在唇邊環繞兩圈,最後還是被咽了回去, 下意識地用腳尖點點地板,這瞞來瞞去的日子什麽時候才是個頭啊。
夏桀:“……”
還真是跟趕什麽似的。背過身的下一秒,夏桀悶聲不吭地騰出一只手去拉辦公室的門。眼看着那扇門在自己的視線裏被拉開大半, 臉側突然橫伸進一只手徑直越過他的頭頂抵在門上,将門按了回去。
想也不用想,也知道那只寬大的手掌屬于誰。夏桀略顯艱難地抱着作業本轉身,期間頭頂還碰到了陳熠的衣袖, 發出窸窸窣窣的摩擦聲,聽得他心裏頭有點兒發癢。
倆人身高也只相差幾厘米,夏桀被陳熠的手臂籠在小片陰影裏,不得不往下彎了彎腰,才沒有讓自己的頭繼續抵在對方的手臂下方。
好在大概陳熠自己也覺得這樣撐着太累,很快就将自己的手放下來,繼而摸上他捧着的作業本,嗓音裏還帶着十分友善的笑意,“這麽重的作業你一個人搬不動吧,學長幫你拿啊。”
那模樣放在邊上投來注意力的老師眼裏,十足的學長學弟相親相愛互幫互助的有愛情景。哪裏能料到在陳熠刻意用自己的背影擋掉的隐秘視角裏,陳熠說完那句話也沒有打算征得夏桀的同意,就直接将作業本擄了過來,另一只手将人從門邊拉開,然後打開門先一步往外走去。
不知道對方肚子裏打的什麽主意,前一秒還在嫌他跟嫌什麽似的,這一秒突然大方得體地走過來幫他抱作業本。美色當前夏桀還是理智地維持了自己的智商,反手帶上門警惕地跟了上去。
果不其然,走到拐角處的樓梯口時,陳熠片刻也不停留地将作業本又盡數塞回了夏桀懷裏,順帶着好心幫他扶了扶最上邊幾本快要歪出去的本子,臉上寫滿了“讓我做這種苦力事大概會折我的壽”。
夏桀悄悄挪開一只手隔着衣服摸了摸自己的良心,暗自思忖喜歡上這樣一個人大概也容易折壽。但是,這輩子如果有機會能在一起,他大概願意做一輩子的苦力用來交換。
很快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麽,他被自己吓了一跳,收起亂跑的思緒回到眼下的情況當中來時,看到的就是陳熠伸出手在自己眼前晃來晃去,一雙眸子不高興地眯了起來,“想什麽呢,跟我說話還走神?”
就是跟你說話才會走神啊,只有和你說話的時候才走神。夏桀有些自我厭棄地在心中補上這麽一句回答,終于回到對話的正軌上,“你還有什麽事嗎?”
陳熠被他的問話噎了一下。前後五分鐘左右才發生過的事,這一刻看起來就像是風水流轉。他有些不大爽地輕輕“嘶”一聲,終于回想起來确實是自己主動跟出來的,也有些郁悶,直接開門見山地挑起話題來:“昨天我幫你搬的課桌。”
“是啊……”夏桀挺實在地點點頭,琢磨半響對方說這話暗藏的意味何在,最後試探性地冒出一句,“請你喝奶熊的奶茶?”
陳熠:“……”
不喜歡?那——“請你吃飯?”夏桀锲而不舍地提問道。
陳熠略感糟心地撐住自己的額角,“你腦子裏除了吃喝還有什麽?”
“還有學習和……”
“和?”
“和睡覺。”
“……行吧。事實上和這些都沒有關系。”察覺到兩人的對話節奏已經完全跑到夏桀那邊,陳熠迅速調整好自己的心情,輕輕擡起眼皮瞥他一眼,露出淺淺的無可奈何的笑容,仔細看眼睛裏還藏着幾分淡淡的戲谑,“你在你的課桌上寫我的名字?”
夏桀:“…………”
突如其來的沖擊砸得他腦子裏嗡嗡直響,大概有那麽一瞬間,連眼前也是模糊一片看不仔細陳熠略顯張揚的笑臉。
以陳熠的視角看來,大概就是身體僵硬兩眼發直。弄得故意開玩笑逗弄對方的他也有些拿捏不準目前的發展情況來。這是被吓到了?膽子這麽小,這麽點事兒也經不住吓?是從沒談過戀愛在這方面太青澀,還是對被同性開與戀愛有關的玩笑諱莫如深?
短短地幾秒時間裏,他的腦子裏已經飛速掠過好幾種可能性以及分別用來應對的說辭。陳熠心中少有地也浮上幾分淡淡的懊惱。他雖平常看着吊兒郎當沒個正行,和別人來往時該把握住的分寸還是有的。
就拿從小玩到大的哥們謝珏來說,他從來不會對謝珏開這種玩笑。更別提身邊其他同性朋友。眼下大概是腦子有些短路,才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回頭該找老許讨要幾套競賽題好好做做,整理整理腦子了。
多年來學霸的王冠也不是白加的,夏桀終于梳理好思路并且從對方出其不意的暴擊中緩過勁來。并沒有像普通哥們之間那樣重重地打上一捶,罵一句髒話用嫌棄的笑容來粉飾太平。也沒有頗為忌憚地後退一步,一本正經地撇清自己在性取向上受到的質疑。
他只輕描淡寫地彎起嘴角,“那顯然是被你禍害過的學姐留下的痕跡啊。”
這一頁算是就這麽給翻過去了。陳熠不動聲色地松了口氣,唯獨對夏桀的表現有些不太高興。大概是因為他老神在在地心算排列了那麽多種可能,最終來夏桀給出的反應卻依然不在他的意料之中。
兩人皆有些心不在焉地道別,陳熠靠站在樓梯口的牆邊沒有動,夏桀默念着腳下的臺階數緩緩往下走,高高的作業本隔着衣服抵在他的胸膛上,壓住了他胸腔裏劇烈跳動的心髒。
空曠安靜的樓道裏,伴着一牆之隔教室裏隐隐的說課聲,他下行的腳步聲顯得有些小心翼翼。陳熠毫無征兆響起來的聲音割破那些零零碎碎盤繞在耳邊的雜聲,直抵他的心底。
夏桀略有些呼吸急促地回過頭去,恰逢樓上的聲控燈明亮起來,明明滅滅地落在陳熠的臉上,隐約能看見對方嘴角勾起了一點好看的弧度,“奶茶,不要賴賬啊。”
夏桀:“……”
欲言又止片刻,許許多多的腹稿徘徊在嘴邊,只要一鼓作氣就能沖破而出。夏桀死死地抿住嘴唇,最終傻愣愣地說道:“很早以前就想說了,你不要老是靠在牆邊啊,衣服背後容易蹭上白灰。”
陳熠:“…………”
說起來,自己難得耍一次帥,怎麽他就這麽能破壞氣氛呢。略有些氣結地從其他班級教室外面走過,陳熠腳步頓了頓,轉過臉對着旁邊教室窗上的玻璃看了看自己的臉。卻驚訝地看到自己嘴角一直維持着上揚的弧度。
仿佛想到什麽一般,他猶豫着側了側身露出自己身後的衣服,漫不經心地往玻璃上望了望,視線裏卻一片模糊,看不太清晰。倒是玻璃後面突然壓過來一張慢慢放大的臉,認識的人咧着嘴幾乎要貼上玻璃,一只手不停地在裏面揮來揮去。
從男生不斷重複表達的口型上來看,對方大概是在叫他的名字。
陳熠表情平靜地瞥一眼,低低地說了一聲“傻子”,雙手插着口袋走遠了。
一路抱着作業本快步回到自己的教室裏,夏桀翻開最上邊的本子,最新的一次作業果然再次很迅速地被添上了紅筆看改的痕跡。此時教室裏已經人走座空,只剩下滿室橙黃的暮色和餘晖。
翻出自己和室友的作業本放進書包裏以後,他将那沓作業本擱在講臺上,轉頭去辦公室裏和因為缺課多日忙着加班的老餘打了聲招呼,就回來拿上書包鎖門走人了。
那天晚上,夏桀十一點整準時換上睡衣鑽進被窩裏閉上眼睛。睡覺前也如往常一樣,洗澡、刷牙和定鬧鐘。枕頭是熟悉的枕頭,被子是熟悉的被子,上鋪也是那張睡了兩年的上鋪。他卻做了一個不同尋常的夢。
夢裏,在空寂的樓道間,陳熠似乎并沒有在意他的勸告,一如既往地懶洋洋地倚靠在樓梯口,垂下長長的睫毛和好看的臉來,目不轉睛地望着他。
夏桀抱着高高疊起幾近戳到下巴的作業本,站在樓梯下仰起臉來和他對視。耳邊隐約飄來一牆之隔裏老師通過擴音器傳遞出來的說課聲。陳熠身後的走廊外,是盛大卻即将落幕的夕陽顏色。頭頂上的聲控燈明明滅滅。
對方的聲音低低的,像黃昏時敲響的清越鐘聲,眼裏有熟悉的笑意,“你的腦子除了吃喝還有什麽?”
“還有學習和……”夏桀聽見自己的聲音散落在空氣裏,“和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