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馮安安見天顏,吓一大跳。
雲敖的皇帝老雖老,卻還是硬朗的,同桌吃飯,他話可多了。可瑤宋的天子,卻怎地躲在紗帳後,不斷傳來的咳嗽聲和刺鼻的藥味……她甚至,錯覺聞到了死人身上的味道。
這一切都死氣沉沉,叫人心底壓着悶。
馮安安跪下向皇帝磕響頭:“民女馮氏,參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許久無人喊過萬歲了,皇帝開心得笑了一聲。
這一笑一探,反倒令馮安安有些懵,楞了數秒。
皇帝問她:“丫頭,你真名叫什麽?”
“民女馮安安。”她聲音清脆,如實作答。
“多了一個字,安安……”皇帝呢喃道,“雲陽便是這麽喊你的麽?”
雲陽是蘋陽王的字。
多年未聽到父王的字了,馮安安眼眶不可控地濕潤,好在及時止住,道:“回陛下,民女的父親喊民女‘阿鸾’……父親說,喊女兒總要親切點。”
半晌,皇帝道:“寡人也有一特別疼愛的女兒。”
“你退下吧。”皇帝道。
諸人一時不知皇帝指的誰。
皇帝便挑開紗帳,傾身擡手,指了指馮安安。
她未料到人的雙頰會凹陷到這種程度,類比骷髅,不可控地“呀”了一聲。
很輕,皇帝卻聽到了。
皇帝凜色問她:“寡人面貌可怖嗎?”
馮安安搖頭,表演開始:“陛下同我父親描述得一樣,龍眉鳳目,天家貴顏。”她表情堅毅,語氣誠懇,“從前父親描述,民女淺薄并不相信。方才一見,不覺驚呼,這世上、世上竟真的有天子顏!”
說着,她還坦蕩的,真摯地望向皇帝,與天子四目凝視。
馮安安神色不變,心中卻奇怪:明明周遭是真,恍然身處幻境中。可若說在幻境中,判斷一番,卻又不是。
她默念了幾種不同的破解幻術的經咒,殿內一切都紋絲不動。
坐得高高的皇帝道:“寡人倦了。”擺擺手,這回是示意衆人都退下。
“可是陛下——”顧晁似乎還有話要說。
皇帝道:“朕已經決定了。”他決定了什麽?會怎麽判馮安安?大家都不知道,只能推測。
此刻,皇帝困倦,打算在龍椅上小憩。衆人不能驚擾天子,大門不再開啓,而是由內侍開了後門,衆人無聲行禮,躬身蹑足,面對着皇帝退下去。
一出去,便衆生百态了。
顧晁和張介不知不覺站到一起,同時往王照這邊看來。
而王照,昂着頭大大方方拉住馮安安,同他一道前行——仔細聽,他說的都是些混賬話,例如:“你既然來了宮裏,不如去我殿內坐坐!”
馮安安反拉王照:“唉,先別忙走!”
王照松了手。
馮安安似從主人掌心躍下的白兔,奔至相國鄭路明面前,恭恭敬敬作了個揖:“相國大人!”
鄭路明笑道:“你便是馮家的丫頭?”
馮安安笑靥如畫:“是呀!”父王在時,同鄭相國引為知己,她是知道的。這會見了真人,思念起父王,惆悵少許,歡喜許多。馮安安其實有許多話想講,但瞧見顧張二人在不遠處,便不敢多說。
鄭路明亦然,道:“以後有空,可以來家裏坐坐。我家也有好幾位未出閣的孫女,與你一般大。”
馮安安眸中放亮,抱拳道:“一定拜谒!”
鄭路明身子骨不行,方才在殿上站得太久,此刻早遭不住了,差點跪倒。得虧馮安安手快,扶了他一把。王照見狀,命內侍擡來藤椅,讓鄭路明躺着出宮去。
王照目送鄭路明遠去,感慨:“八十多的老人,真不容易。”
說完,不聞身邊人搭話,便扭頭看了一眼。
顧晁和張介已經離去,王照笑問馮安安:“還後怕着呢?”
馮安安反問:“你不怕麽?”
王照笑而不答,邁步往左側回廊走。馮安安即刻跟上去,走在他後面,白日穿梭回廊,見着的是與夜裏截然不同的風景。這一處欄柱皆塗的石青色,左右竹綠樹黃,偶有幾朵秋日裏開的花,品紅豔豔。
王照走幾步會放慢些,以免馮安安離他太遠。他問她:“唉,你猜父皇會怎麽判你?”
“我自然期望無罪!”
“是啊,萬一父皇龍眼心悅,還賞了你,可要分我一半。”
“憑什麽!”馮安安嘟囔道。
王照卻在這時轉身:“萬一父皇将你下獄呢?”他說着擡手,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馮安安止住腳步,表情僵硬。
王照笑出聲:“送你出宮就好了!”仰身向前,步子快若流星。
馮安安亦步亦趨,嚅唇輕輕:“唉,還有件奇怪的事……”
“什麽?”
“陛下似假似真。”
王照唇一勾:“此話何意?”
馮安安暫時未完全摸清,便道:“我過段時間和你說吧!”
王照在前走着,眼眸深沉。
他覺着,今日殿上某些時刻,皇帝是清醒的。皇帝甚至用了腦子清明時才會用的自稱“朕”……皇帝為什麽會突然清醒?日常又因何糊塗?
這一切都值得玩味。
兩人此時已從回廊步出,進入寬廣空地,再往前,是小橋水榭。
空地上值日的內侍三兩,其中有一人是王照的眼線,得了情報,掌心兜成瓢狀,來與他看掌心字句。
王照側身擋着馮安安,掃了一眼。
馮安安見狀,很自然地避開。
不相關的事,不顯現出好奇。
王照閱完了情報,盯着馮安安,一直笑。
這人笑起來狹長的單眼皮上翹,不僅面貌仿似,連神情也像極了烏雲。
會讓馮安安的腦海裏忽然浮現出許多有心無心的瞬間。
她背過身去。
“阿大!”一見她背過去,王照反倒喊了起來,“呆子!”
誰敢喊她呆?馮安安立即轉回身,瞪王照一眼。
王照也不氣,走近些,同她說:“你有沒有發現,缺了一個人?”
馮安安本能地往朝堂和殿上想,思忖顧晁、鄭路明、張介……
王照眼見着,替她捉急,提示道:“跟着你的……”
馮安安反應過來,大呼道:“肖揚之去哪兒了?!”
自馮安安進殿後,肖抑便一直守在門外。
期間不乏內侍和侍衛的白眼,肖抑習慣地受住。
他等了約莫一個時辰,不聞動靜。
期間門口值日的八名內侍換了班。
又再等半個時辰,肖抑見內侍們在廊間穿梭來回,大殿的門卻始終不見打開。
他終按耐不住,挑左邊那位未曾白眼翻他的內侍問道:“公公,與你打聽一下,這殿內的人……一般進去了,都是多久出來?”
內侍年紀不大,仰頭反問:“你說誰?”
肖抑一怔。
內侍小心翼翼地問:“你指的……可是方才大殿帶進去那波?”
“是啊!”
內侍便告訴肖抑,那波人早退了!因為陛下困了,按例走的後門。他過來換班時,還撞見了大殿下和一位姑娘,往南門說笑着去。
肖抑聞言,謝過公公,欲往西繞南去,去追馮安安。走出三、四步,卻被剛才的小內侍喊住:“唉、唉!”
肖抑回身,內侍碎步跑過來:“你……可是青淮營的肖副将?”
肖抑應聲:“正是在下。”位卑貌生,這位公公如何認得他?
內侍低頭低聲:“且等一等,陛下興許會單獨召見你。”
皇帝要單獨見他?
肖抑絞盡腦汁,想不到原因。但又思及,有了面聖機會,就能當面替阮放求一求,便駐足等待。
過了一刻鐘左右,有一內侍從東邊繞前來。
許是也走的後門,肖抑心想。
那內侍跑過來,在剛才同肖抑說話的內侍耳邊嘀咕幾句,聲音小,但肖抑全能聽清——“把他帶到月容殿去。”
肖抑裝作沒聽見,果然,老內侍走後,小內侍便來過來道:“陛下果然召見,随我走吧!”
肖抑作揖:“多謝公公。”
随內侍百轉千回,先往後走,又往右走,似乎已經進入了後宮。
肖抑蹙眉,欲攔一攔前方的內侍:“公公,我們這是要往哪去啊?”
“面聖!”內侍回頭,滿臉寫着“你随我走,待會便知”!
肖抑只得随他右轉再右轉,來到一處小巧的宮殿,擡頭望見上頭匾額“月容殿”三字,極是清秀。
內侍領肖抑至門前,拾級而上,與守殿的內侍交接,便算完成任務了。
月容殿的內侍,來引肖抑入內。未進大殿,而是繞道到殿後花園。
一位肖抑意料之外的人在那裏等他——阿施。
她青絲分股結髻,巍峨瞻望,穿着丁香色的細釵禮衣,垂至地上,隐不見足。
肖抑微微吃驚。然而這些年他也見識了些,眼前的阿施再高貴雍容,都不及第一次見馮安安時沖擊力大。
肖抑八。九分猜到阿施身份,向她行了個大禮。
見狀,阿施同樣曉得肖抑猜到了,微微含笑,大方同他解釋:“我本姓王,家中女孩兒裏排行第一,住月容殿,封號永嘉。”
她是永嘉公主王施。
王施道:“我的父皇想見見你。”
肖抑鞠躬垂首,皇帝在哪呢?其實他有聽到,花木叢中微弱的呼吸聲。
王施伸手,竟是要牽肖抑。肖抑并未伸手,王施回身一笑:“你随我來!”
肖抑保持着恭敬的距離,随着王施走向花木叢,原來近處有條不易發現的小徑,小徑盡頭,竟豁然開朗。
金菊如畫,中有高亭可賞菊。
肖抑意外,一國天子,竟隐于亭中赤金紗帳內。
王照步伐輕快,拾級上亭,朝皇帝帳前奔去:“父皇——”嘴角噙着笑,“我帶他來了!”
“哦——”皇帝歡快地笑着,用打趣地聲音說,“這便是朕的好女兒時時念叨的‘壯士’呀!”
王施聞言,飛霞一片。垂頭盯着會裙子,複又擡頭,眸子亮晶晶望着肖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