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馮安安問王照:“我是要去見陛下嗎?”
“是。”
馮安安笑道:“那你帶我走吧!”肖抑欲出聲,馮安安卻提前按住他的手。
兩人的指與指相觸,沒有分開。
王照視若無睹,轉身輕道:“走吧、”
突然發生這件事,他未曾預料到。
猶記今早去給父皇請安時,他還是噙着笑的。
路上碰見退朝的通政使司副使和鴻胪寺少卿,兩人同王照一樣是風流少年郎,正聊着京師韻事。見王照來,便拉他一齊議論。
刑部尚書的嫡女詹氏,少女時在京師有豔名。如今二十三歲,為夫家所出,重引起轟動。
兩少年京官感嘆,詹氏可惜了,年紀上去了,不然還有追求者,能煥發二春。
王照聽完,勾唇一笑:“二十三又不老,正是绮年豔麗,美貌正當。”
“哦,大殿什麽時候轉口味了,竟對熟。婦感興趣?”
兩人又問王照,是有心要收了詹氏?
王照心情甚好:“我認都不認識她!對了,今兒怎麽退朝這麽早?”
鴻胪寺少卿道:“我們這些不相關的先退了,厲害的那幾位還在殿上,争議不休。”
王照問得不經意:“争什麽呢?”
“噓——”鴻胪寺少卿湊近,附在王照耳邊告訴他,太師顧晁又開始翻舊賬了,韓王已經死了快十年了,顧晁竟向皇帝檢舉,韓王昔年以女替子,韓王那個小世子其實是女兒身!而且她還活着!
她和她父親,都犯了欺君之罪。
王照聽完,一臉漫不經心:“這是哪門子陳谷爛芝麻的,一點樂趣都沒有。”
“那是,咱們大殿只喜歡從美人身上找樂趣!”
“哈哈哈——”
王照與二人笑做一團。可待到二官走遠,他卻立刻斂起笑意,鎖眉向金殿趕去。
王照禀明來意,皇帝宣其進見。
王照踏入大門,皇帝的咳嗽聲和濃烈的藥味就撲面而來。
王照先觀察的皇帝,父皇仍是老樣子,似坐似躺在龍椅上,前方搭着紗帳——兩年前皇帝染上頑疾,兩頰逐漸凹陷,便不愛以真面目示人。
大家都以為皇帝是因為生病,變得性情無常,陰晴莫測。有時恢複神智,會關心王照,關照蒼生。只有這個時候,皇帝才像從前的樣子。
上回王照在京中遭刺,幸運趕上皇帝老子清醒,救下他性命,還助王照離開。王照記得,離京那夜,皇帝臉上盡是清明無奈之色,叮囑王照走得越遠越好,先保自己,回來後再保天下,再保父皇。
那夜離別匆匆,王照有許多疑惑來不及問——可他從定北回來,皇帝卻幾乎不見清醒了。
在定北長了見識,王照開始隐隐懷疑,皇帝的變化同幻術有關。
他再觀察殿內,除他和皇帝外,還有三位大臣和兩名內侍。
大臣分別是:太師顧晁、廷尉張介、相國鄭路明。
王照驚訝,鄭相國竟然也上朝了?
鄭路明竟還能上朝?!
在王照心裏,鄭相國是個好官,至少早年他主持時,朝政遠比如今清廉,剛正。
後來,皇帝封了顧晁太師,顧鄭兩強對峙,河東河西,難分勝負。
再後來,鄭相國輸在了年齡上,耄耋老人感染內風,半邊身子行動不便——漸漸隐退了。而顧晁則完全把持了朝政,将瑤宋折騰得烏煙瘴氣!
此時真龍天子隐在紗帳內,問王照來做甚麽?
王照恭敬跪地:“兒臣每天早上,都來給父皇請安的。”
良久,皇帝的聲音自帳內傳來:“哦、寡人忘了。”
王照關切:“父皇今日龍體好些了麽?”
“好些了。”皇帝很緩地回答。
許久,皇帝又道:“照兒,那你先下去吧。寡人與幾位愛卿還有梯己的話要說。”
“喏。”王照低頭轉着眼珠子,正盤算着,忽見顧晁雙腳往殿上方向跨了一步,緊跟着就聽見顧晁字字铿锵:“陛下,不可以放大殿下走。據臣所知,那欺君的蘋州馮氏,現就在宮中……”顧晁頓一頓,“是被大殿下帶進來的!”
王照擡頭:“顧太師緣何對我一閑人皇子,如此關心?”
顧晁轉身:“大殿下這麽說,便是承認帶罪賊入宮了?據臣所知,近來宮中事端頻發,大殿在這個節骨眼上,令某些人夜潛入宮,臣不得不多心……”
“你們先別争執這個——”鄭路明鄭相國開了口,老人身弱體虛,“蘋州馮氏是不是罪賊,尚未定論。”方才百官雲集時,未讨論出結果。
顧晁鳳眼一挑,對着鄭相國:“她欺君瞞上,還不是罪賊?”
“陛下。”鄭相國前傾身子,都要費極大力氣。今年他都不曾上朝。今日,許是鬼使神差,心頭竟一直想着,再不上朝,就一整年都缺席了。便坐着轎子,往宮中來。然而清晨寒露,轎又颠簸,鄭路明趕了一半,身子骨便有些遭不住,想返程,卻聽線報說顧晁檢舉了故韓王。若是其它的事,鄭路明早死心懶管,只是蘋陽王在時,曾與他交好,故人的獨苗,總要保一把。便硬挺着來到宮中,在殿上極力與顧晁辯駁,維護馮安安。
此刻,鄭路明躬身道:“據老臣所知……故韓王似乎本就有一個女兒,與那世子似是一卵雙生,樣貌相似。太師翻查舊事,可能弄混淆了。再則,年歲久遠,知情人都上了年紀,記錯的事,也是有的。”
皇帝是許久才講一句話的,這回,他說:“相國說得在理。”
“陛下,其實……關于馮氏一案,臣亦有內情啓奏!”一直未出聲的張介忽然上前,禀道。
皇帝:“準。”
張介垂首:“臣有一人證。不知……當不當見天顏。”
紗帳後皇帝手臂的輪廓擺動,內侍拈起嗓子喊道:“宣——”
張介帶來人證,竟是李朝昀。
他向皇帝介紹,說這李朝昀是青淮的護軍參領,亦是一軍中神斷。母孕時神仙入夢,許一誠實麟兒。李朝昀幾乎不開口,但一開口,必是真話,是個無法說謊的人。
“哦?”皇帝道,竟從帳裏探出身子,注視李朝昀:“有趣——”
衆人皆以為皇帝要問詢馮氏相關,但皇帝卻問李朝昀:“寡人還有幾年陽壽?”
李朝昀不答。
今日瑤城的天氣不佳,陰雲帶着濕冷,殿內寒氣森森,令人一不小心就會起雞皮疙瘩。
皇帝又問:“是不是不足五年了。”
李朝昀道:“不。”
“那是幾年?六年、八年,十年?”皇帝的身子越來越往帳外傾斜。
李朝昀目光鎮定,聲無顫音:“陛下真龍天子,雖有坎坷,然壽不見尾,臣眼只能見百年之內,故不知陛下确切年壽。”
這種話,皇帝竟然龍顏大悅,似信以為真。
李朝昀即刻匍匐道:“臣少年時,拜谒過韓王。雖有恩,然臣不能因此撒謊,那時臣見着,韓王的确以女充子,頂世子之位。”
王照靈機一動,忽地拍起巴掌來。
皇帝将目光轉移到王照身上,其他人亦然。
顧晁問他:“大殿何意啊?”
王照笑道:“你們都講得好!正合我心!”他本就是跪着的,這會同李朝昀一般,亦向皇帝虔誠匍匐:“父皇,兒臣有一事未向父皇禀報,但絕不是有意欺瞞!兒臣去定北時,結識了馮氏。當時便已摸出她的過往,然年歲久遠,兒臣不敢确認,怕詐了自己,也詐了父皇。直到這趟回京,詳細查了,才敢确認。那馮氏武藝高強,臣不敢硬取,使計将她騙來宮中,便是打算帶來父皇處判。”
皇帝亦笑:“想不到啊,你們想到一處去了。”
王照不假思索皆道:“若是巧合,卻也算不上。是兒臣與太師、廷尉都是一腔忠肝義膽,見着不法,即刻匡義。”
呼——呼——
是皇帝沉重的呼吸聲。
緊跟着,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衆人紛紛關切,皇帝卻擺擺手,沖王照道:“照兒,你去把馮氏帶上,寡人要見一見她!”
說完,天子重隐回帳內。
王照便去“緝”馮安安入殿。
她與肖抑在王照身後并行,其實是有兩分畏懼的。但轉念一想,肖抑在身邊,而且瑤宋的皇帝和雲敖的皇帝是一樣,都是凡胎肉身,她見過一個便敢見第二個。
又想象,父王也曾這般,昂首入殿堂。
馮安安便挺胸擡頭,跨入殿內。王照在前,還回頭瞧了她一眼。
肖抑緊跟其後,卻被侍衛們攔了下來,兩對畫戟交叉,橫在他面前,擋住去路。
門外的內侍眸子微微上翻,尖着嗓子告知:“閑雜人等,不得入內——”
肖抑站在殿外,在兩扇漆金的大門關緊前,窺見內裏兩邊的金柱,上頭的蟠龍栩栩如生。
他還窺見馮安安的石榴裙裙角飄起,越走越遠,也不回頭。瞥見王照,還有數個錦衣華服的朦胧身影。
殿門關緊,他在門外。
馮安安再一次回到富貴的世界,而他又一次只站在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