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無論春夏秋冬,瑤城總準時在申時入夜。
申時一刻,馮安安和肖抑來到皇宮。
王照早已安排妥當,派了人來接應,将肖抑扮作內侍,馮安安扮作宮女,帶進皇宮。
兩人進宮後,很快與王照彙合。大殿下在前領路,馮安安和肖抑跟在後面。九曲回廊,月影橫斜。東風袅袅,香霧空蒙。王照告知兩人:“近日晚上,禦苑總有鬼祟動靜。侍衛去查看,不是被吓破了膽,便是驚得口不能言。昨日我的侍衛去查看,回來竟同我說,他一瞬出宮了,還撞見父皇。我懷疑是幻術。”
“我們會查清楚的。”肖抑沉聲回應。
馮安安卻拍肖抑:“不對不對,你現在是公公了。嗓子應該是這樣的——喏,奴婢定會查清。”她尖着嗓子模仿內侍,既然扮上了,就要扮全套。
王照在前面走,背對二人,偷偷樂不可支。
王照忍住不笑出聲,問馮安安:“阿大,你竟然也懂幻術?”沒想到她會和肖抑一起來。
馮安安心想王照昨天回去肯定查了查她,便道:“顧公子教我了些。”
王照道:“你還真是厲害,連顧廣一這種人都趕着收你做徒弟……”他走到前面,話音止了,步伐也止了。
王照轉身,沖馮肖二人道:“前面再走一點,便是禦苑了。我不能再送,前路你倆自去,務必平安。”說完,側身讓開一條路。
“放心。”肖抑說着,向王照抱拳,馮安安也跟着模仿,揮了揮拳頭。
禦苑一共有三個門,二人穿樹叢鑽假山,從西南入內。
外頭是冷月清霜,隐在黑暗裏的亭臺樓閣,裏面卻是朦胧傍晚,半明半暗,一進去,直直就見一輪巨大的,近在遲只的血月。
月似紅花,現在空中。馮安安和肖抑微微擡頭望時,月影之下,飛過數只蝙蝠。
馮安安道:“整個禦苑都是一個界限。”
“是。”肖抑答道,他拈起經咒想要驅散幻境,卻發現驅散不開。
月紅如血,仍挂天空。
他不由得“咦”了一聲。
馮安安猜到他是驚奇什麽,腳下往前邁,口中道:“虿翁後期施幻,亦能超越經咒。”
宮中的幻術師,一如虿翁般強大。
她側首,捕捉到肖抑眸中擔憂之色,便笑着拍胸脯:“有我在。”
不用怕。她既能殺了虿翁,宮中的幻師同樣沒有什麽好怵的。
肖抑心裏想的卻是強敵危險,要保護馮安安,搶先兩步,走到她前面。
馮安安笑了聲:“你走那麽快,曉得要去哪嗎?”
肖抑止步,他不曉得。
馮安安重新成了領頭:“追着蝙蝠走。”她從虿翁的遺物中習得《相》、《性》,又從顧江天那逆向掌握破解幻術的種種技法。兩廂結合,竟有了一項奇巧得意之技:任是怎樣的幻景,她都能從中脫出,睥睨來看。幻景不過沙盤布置,與施幻者站在同一角度。
換句話說,她能一面看幻景,一面覺實物,同一時間,既辨虛亦知實。
因此從容不迫。
馮安安一邊走,一邊問肖抑:“你覺着這幻景像哪裏?”
肖抑:“京師?”他瞧見前面的老饕樓了。除了血月和空無一人,眼前所見,盡是西市景貌,原樣顯現。
“不是笨蛋。”馮安安評價他,施幻者将京師景象,搬來禁宮禦苑中。
她開始用傳音入密給肖抑講解:“左邊老饕樓,真身是一棵栾樹。”樹尖半黃半紅的葉,被障眼成了牌匾
又道:“右首酒肆,是一株木棉。”旋轉着舞蹈的雲敖舞姬,正是木棉枝上朵朵紅花。
馮安安指一密一:“綢緞鋪是青松,瞭望塔是參天綠柏,哎呀這棵好高……”她有心指來指去,若布障眼的幻師此時正監視二人,只見動作,不聞聲響,怕是會亂猜心慌。
“嗒——嗒——”迎面走來一輛沒有帷帳的馬車,車廂內沒有人,亦無車夫,白馬自行。那白馬與馮肖二人擦身而過時,還若人回望他倆一眼。
馮安安密肖抑:“這是只髒耗子,有點惡心。”
原本通達的大道在前方月老祠處止住,改作左右兩頭岔路。在月影下出現的,被二人追蹤的那批蝙蝠,突然分作兩對,一隊三只往左飛,另一隊四只往右飛。
馮安安不指了,密肖抑道:“我往左你往後,分頭去追。這幻城是圓的,最後回到月老祠見面!”
肖抑回密:“你多加小心。”
“你也一樣。”
興許是傳音入密的私密讓肖抑多了數分勇氣,又興許是他腦子裏的筋抽了,竟多密一句:“約在月老祠碰頭,好神聖的感覺。”男女約見月老祠,是私定終身。
可惜馮安安一心只想破幻抓人,且在她眼裏,月老祠不過一塊大石頭。此時此刻,她并未明白肖抑的旁敲側擊,率先縱入左側巷子,追蝙蝠去。
肖抑無奈,往左邊追。
馮安安追至巷中,前後不着,原本三只蝙蝠成群前飛,中間那只卻驟然停住,蝠翼傾斜倒轉,沖地面向馮安安撲過來。
這只蝙蝠竟長了一雙綠眼睛,發着冷光。
馮安安冷哼道:“你扮貓呢!”
膽大不怕,她敢在幻象之中施幻術,将自己障眼成鳥身,只有一顆人頭。
人頭鳥身飛起,瞬間叼起綠眼蝙蝠,仿若老鷹捉住一只老鼠。
蝙蝠的脖頸被咬破,血成線往下滴。
綠眼蝙蝠震翼呼救,兩位同伴很快折返回來營救。
馮安安大鳥振翅,毫不猶豫将趕來的兩只蝙蝠,一左一右扇在兩側巷臂上。
就好似拍蚊子,兩灘朱砂。
蝙蝠們滑落至地,自身幻象解除,是兩位被馮安安打暈死過去的黑衣女子,蒙着面紗。
她飛低些,掀開兩人蒙面,不認識,樣貌年輕,像是宮女。
馮安安帶着些許得意,銜着綠眼蝙蝠往前飛去,再往右轉,去找肖抑。
約莫一刻鐘功夫,她就同肖抑碰面。
他執劍,一劍挑着四只蝙蝠。
馮安安心想,這人還真是省心,在不能辨別幻象的情況下,能僅憑武力和定力,制服四人。
心頭贊嘆,嘴上卻笑他:“你燒烤呢?”
肖抑楞了楞,野外充饑時,他的确似這般烤麻雀。
馮安安又問:“你劍哪來的?”
“進宮後大殿轉交的袖裏劍。”
馮安安心想怎麽還模仿顧江天,口中問道:“甚麽時候,我怎麽不知道?”
肖抑吞吞吐吐:“就你內急那會。”
這話題聊不下去了,馮安安轉話題道:“你猜這些蝙蝠是甚麽幻的?”
肖抑猜道:“信鴿?”
馮安安道:“你再把劍捅深點。”
肖抑疑遲片刻,劍往裏刺,成串,黑衣女子們斃命後現出原身。
肖抑大驚,急忙蹲下來掀面探查她們的鼻息,哪裏還救得!
“這裏還有一只。”馮安安說着,将綠眼蝙蝠甩在地上,“我來讓她現出原身!”
肖抑道:“你能不能順道把自己也幻回來?”一大只棕色羽毛的鳥,兩只翅膀,兩根突兀的爪子抓在地上,上頭一馮安安的頭顱,看着太怪的。
馮安安心中念訣破除蝙蝠幻術,嘴上問肖抑:“唉,要我幻不回來,一輩子就是人首鳥身,你會讨厭我不?”
肖抑不假思索:“不會。”
馮安安又問:“那我要是人鳥首呢?若人首鳥身,鳥首人身其二選一,你選哪個?”
肖抑道:“你怎麽這麽多怪問題。”而且都是假設,不會真正發生。
馮安安破了黑衣女子的幻身,一把扯下她的蒙面,蹙眉:“師妹?”
怎麽又是她!
肖抑旋即将劍橫在女子脖頸上:“這回你可要老實交代!”
女子故技重施,流淚搖頭。
不能說,說了會死的。
肖抑道:“你若不說,現在便是死。”說了還能晚死一時半刻。
馮安安勸了句:“你這麽兇做甚麽,她好歹也是你小師妹!”
女子聞聲,心覺找到了救命稻草,撲在馮安安腳下哭道:“師姐救我!”
哪知馮安安卻冷冰冰回應:“我救不了你,他的劍,很快的。”快交待吧!
女子仍不死心,不住磕頭祈求:“師姐、師姐你救救我!你救過我的……”
馮安安道:“我事不過三。”救過她兩次了,不會救她第三次。
女子擡頭,與馮安安眼眸對上。不知是真是演,竟從馮安安目光中瞧不出一絲溫情。
心瞬間有些灰。
馮安安勸她:“你快說吧,他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你若說了,即刻就放了你。”
女子心一橫,告知馮安安和肖抑,她從無名山上逃下來後,碰巧遇着一群幻師——這群人雖是同門,卻與虿翁所教,大相徑庭。
那幫子人同樣好奇,便收了女子入夥。
馮安安問道:“那幫人是來自宮裏的?”
女子點頭:“都是宮女。”
“為首的是誰?”
女子搖頭:“我沒見過領頭的,大家平常談論,都呼‘嬷嬷’。”
這宮裏能有幾個嬷嬷?
獨一位,皇帝的乳母程氏。
她兒子是廷尉張介,名字在名單上。
肖抑聞言,卻比馮安安多想一層,遙憶起張介帶着雲敖人來找他,要取妖女淼淼性命。
肖抑不禁深深看了馮安安一眼。
女子繼續道:“不過今夜這個局,是嬷嬷安排的。”只講一句,就止聲。
馮安安:“講清楚點!”
女子便告訴她,嬷嬷一連七日,都在禦苑做局,不知目的為何。嬷嬷從不現身,只派她們這些下屬來當值,一日七人輪流。障眼的構架是嬷嬷搭建的,但在裏施法作妖的,卻是當值的七人。
馮安安聽完,又詢問了女子許多。
聽她作答,感覺只在邊緣徘徊,一旦究深,小師妹就不了解了。
想來她從無名山下來,只月餘,也不可能成為這幫幻師的核心成員。
馮安安讓肖抑收劍,把小師妹放了。
女子跌撞逃竄。
肖抑欲敲擊手钏,徹底破一破這血月陰暗地,馮安安卻伸手阻攔:“殺雞焉用牛刀。”如今結界裏已經沒有施幻的人了,好破得很。她念訣上下,在肖抑眼中看來,便是翩翩起舞。
樓臺若海市,一倏煙消雲散。血月淡去,竟是當空炙日,照人眼睛。
馮安安擡手做檐,擋了擋刺眼的日光:“居然到早上了!”
竟忙活一晚!
肖抑道:“白日眼便雜了,速離了好。”
馮安安點頭,與肖抑鑽出禦苑,打算悄悄潛出皇宮。
剛從西南門外的假山暗道裏鑽出,肖抑身尚未直,道:“不好!”
伸臂一攔,接着身往左側,将馮安安完全護在身後。
馮安安墊腳探頭來看:“怎麽了?”
兵刃盔甲之聲四起循環,是一群宮中大內侍衛,将二人團團圍住。
接着,侍衛們兵器出鞘,将鋒刃對準肖抑和馮安安,呵道:“出來。”
馮肖二人不動。
侍衛又喝:“再不出來,以謀逆論斬!”
肖抑左右伸臂,環住馮安安,和她慢慢地,警覺地走出來。
二人一致認為,是行蹤暴露了,要被當做刺客。
馮安安便沖侍衛委屈擺手:“各位哥哥們,一定是有什麽誤會!”她竟大放厥詞,“奴婢們狗膽拜月,實是寂寞難耐,欲難自禁!不想被各位哥哥們撞見,開恩啦!哥哥們開恩!陛下開恩!”
将自己和肖抑說成偷偷摸摸拜祭月亮,結對食的宮女和公公。
肖抑兩頰耳根滾燙。
方才發話的侍衛首領冷哼一聲,高呼道:“爾等奉陛下旨意,緝故韓王女馮氏,亦即僞世子馮安進見!”
肖抑聞聲,立即環住馮安安,甚至觸及她的身。體。
馮安安心頭一股涼氣,順提至嗓子眼。
就在這時,王照自侍衛後頭走近,兩班侍衛自動左右讓出一處空隙。
王照一臉冷漠站于空隙處,不瞥肖抑,單只與馮安安對視。他高擡右手,分明要做“拿下”手勢,卻一字一句道:“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