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王照整個人,都非常不好了。
馮安安一進來,環視四周,見是肖抑同一公子哥在吃酒。
姑娘呢?
仔細觀察那公子……王照?大殿!
馮安安瞧王照神色,曉得他也辨認出了自己,再想圓謊便蠢了,她直接大大方方同王照打招呼:“參加大殿!”身子躬了一躬,目光卻瞥向肖抑。
她與他一對視,兩人眼中總有波光流動。
肖抑傳音入密:“你怎麽來了?不是好好待在大理寺嗎?”陳如常會放她出來?
馮安安亦密道:“我偷溜的。”
王照此時已經回過神來。
他從長桌後頭繞至前來,先關了門,而後隔着幾厘距離,未實際觸碰,只做攙扶馮安安起身的姿态,複又嬉笑:“男扮女裝,擾亂軍營,你該當何罪吶!”
馮安安糾正道:“是女扮男裝。”她擡起頭來,沖王照勾勾嘴角。
“對對!”王照食指豎起指指,笑得燦爛,“我要檢舉你!”
馮安安一歪頭:“那我也要檢舉黃二!”
王照笑出了聲。
少頃,王照邀道道:“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時令佳肴,肖兄不肯吃,我正擔心吃不完。你來了,同我分享!”
馮安安探頭往桌上望,口中問道:“什麽菜啊?”眼瞧桌上還挺多她愛吃的。
王照高興道:“蒸、螃、蟹!”
馮安安的表情驟然凝固,良久,垂眸:“我不吃。”
王照看到馮安安恸然的神色,竟與方才肖抑臉上的神色一模一樣,如出一轍。
那是一種沉積的、悠遠的的神色。
明明是兩個不同的人。
王照默然。
馮安安卻在此時落座。
王照便道:“阿大,那你吃點別的。”還是習慣喊她阿大。
“大殿下,肖将軍,你們也吃!”說完這句客套話,馮安安就不客氣了,左夾又夾,真的餓了。肖抑曉得她愛吃些什麽,一聲不吭換了幾盤馮安安愛吃的菜置她跟前。
王照也看在眼裏,仍舊默然。王照站起身,拿了只螃蟹,一面卸,一面同肖抑聊起來:“肖兄,你也吃啊。”
肖抑道:“不餓。”說完喝了口茶。
王照吃蟹先吃腳,将蟹膏留到最後:“肖兄,怎麽來京師了呢?”
肖抑未出聲。
王照徑直道:“想救阮帥?”
肖抑又喝一口茶:“對。”
王照話鋒一轉:“你從哪裏過來呢?”
“青淮。”
“哦,可我聽說你去岳昌了?”
“是去了一趟,後來回來了。”
王照吃螃蟹挺快,轉眼間蟹腳蟹鉗都吃完了,粘了一手:“定北那邊的情況,你現在知道的是怎樣?”
肖抑答道:“雲敖不斷騷擾,定北不堪其煩。”
“錯,定北已經淪陷了,涼玉也已經被攻下了,現在就剩吳愈死守着的業城。”王照一面說,一面啜了口蟹膏,人間美味。
照他這麽講,涼郡幾近全線丢失了。不僅肖抑心驚,馮安安亦停箸回首。
吃不下去了。
三人都不需要指點,腦子各個轉得飛快。
馮安安盯着王照,卻密肖抑,叮囑他:“不可盡信。”
肖抑回密道:“惟願是假。”
肖抑與王照對視,問道:“大殿下是幾時回京師的?”
“早就回了!”王照站起來,再拿一只螃蟹,“顧江天不是受傷了麽,我送他回來,便再不得出去!”
肖抑起身,親自為王照倒了一杯熱茶:“螃蟹吃多了寒涼,大殿多飲茶暖身。”斟茶時王照擡手稱謝,肖抑随口便問:“大殿的消息可确切?”
馮安安即刻密肖抑:“你問這句做甚麽!”王照肯定堅稱是真的啊!
“确切。”王照不顧油污,徑直将右掌放于胸前,“以我性命,以我未來江山社稷擔保,覺無一字欺一句騙。”
起誓完畢,一直未開口的馮安安突然插嘴:“大殿不用說得這般吓人。”說着挑眉瞥了王照一眼。
王照被她斜眼眺得舒服極了,照他的性子,本想調戲句“吓着了你我陪,吓着我你陪我”,卻又想,難怪之前在定北營總覺別扭,原因是她本就是女人。
一記着她是女的,風。流公子反倒止住了調戲。
王照偏頭,一臉肅然看向肖抑。
肖抑亦肅穆,道:“我信殿下。”
馮安安眸光一閃。
肖抑徐徐站起來:“不出大殿預料,在下此番前來,的确是想救老元帥。”自斟滿杯中茶,雙手舉起,恭敬朝向王照:“無門無路,懇請殿下幫忙!”說完,仰脖飲盡杯中熱茶。
一股滾燙順脖頸往下,彙于滿腔熱血。此刻,他做了一個決定。
王照放下手中螃蟹,不吃了:“這個忙我可以幫,也相幫。但肖兄也要幫我忙。一來,我在定北時的邀約,仍算數,肖兄要答應。二來,此番回京,發覺宮中不對勁,疑與幻術相關。我曉得肖兄其實懂幻術,這個忙也要幫一幫。”
肖抑道:“我請殿下幫一個忙,殿下卻讓我回幫兩個。”
王照旋即回道:“那你再想一個和我交換啊,想不出來我就先欠着!”
馮安安在旁聽着,心氣:這人,敢情欺負肖抑嘴巴不利索!
肖抑這一路,從涼郡到蘋州,再入青淮,所見所聞所感,其實已經有了翻天覆地的心思,只是還不能确定,徹底投向王照,對他自己,對天下人,到底是不是都對?
他坐也不坐,就伫立着,問王照:“在殿下心裏,什麽是人君?”
王照毫不猶豫接口:“至誠、至仁。”
肖抑長籲一口氣:“這是不易守的道,希冀殿下真能做到。”
“我不會讓你們失望的。”王照竟倒掉一盤美食,借桌角敲碎盤口,又拿來一只空碗。碎盤如刃,劃開手腕,他的目光注視着正逐漸滴入碗中的鮮血,口中道:“父皇的位置得來容易會上瘾,所以不斷揮霍索取,而我不會。”
因為來之不易。
注了小半碗血,王照掏出一只絲帕,不緊不慢包紮手腕,道:“願與肖兄歃血!”音調轉低,他繼續邀約肖抑,“不僅定北營時的許諾算術,成事時孤為皇,将軍為孤牛耳,所到之處,如孤親臨。且孤保證,天下太平亦不殺将軍。”
這許諾有點坦誠了。
馮安安在這時叫道:“我呢?也加我一個呀!”
早先定北營,王照的邀約就令她驚心動魄,頗想一試。此時王照再約,她是一定要湊一湊熱鬧。
肖抑聞聲,白了她一眼,密道:“你不要參與進來。”
“沒事的。”她回道。
王照一聽馮安安的話,先是楞了數秒,而後臉上浮起真假莫辨的喜色:“好啊!”身子稍微朝馮安安那邊傾了傾,小聲問,“事成之後,你想加封什麽?”
馮安安眯眼。
王照突然有些心急:“先與我定定!”
馮安安一伸纖纖玉指,在王照胸前一點,不自知地媚笑道:“同肖将軍一樣,你先欠着我!”
肖抑立刻圓睜了雙眼。
王照悠遠綿長應道:“好啊——”
肖抑和馮安安也先後歃血。
歃血完了,是肖抑撕了一大片袍角,給自己和馮安安包紮。
她就把右手舉在那,很坦然,肖抑執着條布,一圈一圈仔細地,溫柔地給她繞。
這一切王照都看在眼裏。
包紮完後,肖抑再次起身,向王照作了個揖:“為表誠意,我二人有一樣禮物送給殿下。”
話音落地,與馮安安交換眼神。
馮安安問王照:“殿下,可有紙墨?”
王照旋即命仆從呈上。
仆從屏退後,馮安安坐在桌前,鋪開宣紙,王照本想為她磨墨,但人才邁了一步,肖抑已經站在馮安安身旁,娴熟從容的磨起來。
墨磨好了,馮安安提筆開始寫名單。
王照注視名單,漸漸驚訝。
肖抑道:“這是從雲敖長公主那得來的名單,贈予殿下,細細體會。”
王照應着肖抑,卻看向馮安安,心想名字上百,她竟能記住。再看她提筆寫字時,脖頸修長,下巴輪廓美好,靜女其姝。
在老饕樓裏,王照至始至終都沒打探馮安安的真身、底細、過往。
回去卻把她扒了個底朝天。
王照攥着探子呈上來的報告,發呆半晌,而後大笑。
……
咱們把小皇子放一放,且說肖抑和馮安安。
兩人從老饕樓回大理寺,已至深夜,任是繁華如京師,亦是亮燈少了,行人少了。
肖抑心想,還好他在馮安安身旁,不然她一個人走這段路,還有些危險和擔心。
等等……肖抑忽然問馮安安:“你為何去老饕樓?”她在跟蹤她。
馮安安一臉正氣:“又不是你家開的,我去不得?”不等肖抑接話,她又立即說,“我幾年前就來過老饕樓,前天也來過,我饞着那裏的飯菜。”
肖抑聞聲,心想,那他以後多陪她去吃,嘴上卻道:“你不該到處亂竄。”
馮安安回給他一個白眼。
肖抑道:“我見你最多的眼神,便是白眼。”
馮安安道:“你還不是一天到晚給我翻白眼。”她收到的不比他少。
兩兩沉默了一陣子,馮安安忽然輕聲啓唇:“揚之……”
“嗯?”
“我們以後別互相翻白眼了好不好?”
肖抑的心忽地急速跳起,他點了點頭。
兩人回到大理寺後,陳如常果然一臉怨氣,向肖抑痛斥馮安安不守規矩,偷溜出去。
肖抑道:“以後我來管她。”
他和馮安安在大理寺歇息了一晚。第二日早上,就收到了王照密送來的尺牍,上頭寫着:
入夜來皇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