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馮安安也不怕引起注意了,當空飛起來,往前遠眺。
她在驚呼聲中落下來,顧不得周遭各種意味的目光,心裏只想着:前方很遠,都沒有肖抑蹤跡。
他們不可能走得更快了,所以兩人應該是左拐或者右拐了。
左右兩邊都是店子,吃的、買的,其中吃喝有兩家,左邊是老饕樓,右邊是一家純喝酒,沒甚吃食的酒肆。
肖抑不喝酒,馮安安猜他跟姑娘進了老饕樓。
她就去老饕樓尋他。
跨進門檻那一刻有點後悔,以前該搶先帶肖抑來這的。現在他到跟別的女子有了吃喝第一次!
馮安安一進老饕樓,發現食客衆多,大堂一側密密麻麻好些在排隊等着翻桌。
一眼掃去,不見肖抑。
他不可能這麽快就輪到了,這隊伍怎麽瞧也得排個把鐘頭!難道肖抑去了酒肆?
何方的姑娘,竟讓他破例喝酒?
馮安安心中愈發不平,早忘了自己與肖抑,也就是知己同門關系,其實無權幹涉的。
馮安安折返出門,卻被老饕樓的夥計攔住——夥計們都認得她吶!
前天就是這姑奶奶大鬧,第三層幾乎因她毀個稀巴爛,到現在三層都是封閉維修的。
損失多少流水!
若非上面老板有道叮囑,非得抓她賠錢才是。
夥計問她:“姑娘怎麽走了?若要吃飯,可以給姑娘優先的。”
馮安安一聽這話,心想:啧,難不成眼前排隊的這些都是托?專制造客多桌少的假想吸引真客?
如今見真客要走,就改口挽留?
這麽一想,她便猜,肖抑興許來了老饕樓,已經入座吃上了。
馮安安問夥計:“小二哥,給您打聽打聽。可見着一白衣公子,二十四五年紀,這麽高!”她拿手比劃。
“可還有更詳細點的描述?”夥計問道。老饕樓客流如雲,僅這幾點特征,難以辨認。
馮安安道:“他應是剛來不久,眉毛從這裏開始,到這裏結束,有這麽寬。眼睛是這樣的……”馮安安各種在自己臉上比劃,這時才發現,自己內心是如此熟悉肖抑。
夥計聽完,通透了,曉得她要找的是誰:“姑娘稍後,我去廂房通報。”
馮安安楞了幾秒,突然反應過來,喊道:“唉,不用通報!不要去通報!”她是偷摸跟蹤來找的,一會與肖抑照面,不是她尴尬,就是他尴尬!
可惜阻攔不及時,夥計已經跑了上去。
眼見如此,馮安安趕緊跑去堂前壁前,那一壁亮堂,可以做鏡。她對鏡理了理發髻、又整衣裙,她有随身攜帶口脂和眉黛的習慣,先補眉毛,後又用口脂抿豔紅唇,再用食指沾一點,調整兩頰和眼窩的顏色。
整裝完畢,鏡中的她,光彩照人。
不能輸!
那麽肖抑此刻,到底在不在老饕樓呢?
在的。
他在老饕樓最上等,最尊貴的包廂內接受宴請。然而,二人私宴,與他同坐一桌,共吃山珍海味的,卻不是阿施。
肖抑和阿施往前走,同樣遭遇人潮推搡,一人臂膀搭上他的肩膀,樂呵呵喊了聲“喂”。臂上用勁,要把他往左邊酒樓裏拐。
肖抑側首,見從背後勾肩的竟是許久未見的王照,随便捏了個髻,簪根碧簪,許多發絲垂下,做散人打扮。
肖抑不由出聲道:“大殿——”腳下步子随着王照進了老饕樓。
阿施跟進去,瞪眼道:“你們認識?”
這話一出,肖抑一眼掃過阿施和王照,也問:“你們……也認識?”
阿施揚首:“算不上熟。”
肖抑心想,果然,這姑娘家裏非富即貴,許能一求。
王照搭着肖抑,沖阿施道:“你家家長正在找你,快回去吧!”邊說邊笑,擺手示意她快去。
阿施一臉警覺:“他找我做甚麽?”
“你未婚夫今日來家裏了,撲了個空!”數月不見,王照依舊是那副嬉皮笑臉,吊兒郎當的模樣,“快回去吧!今日我同肖兄難得相逢,理應由我來宴請他——”
阿施一句話接不上,明顯處于下風。
肖抑聽二人言語,觀其氣勢,心想:也對,畢竟王照是龍子鳳孫。阿施家裏再富貴,也比不過王照。阮放的事情……興許可以找王照一試?
兩渠道權衡過後,打算将阿施放一放。
肖抑同阿施笑着說:“我和大殿的确是許久未見的朋友,許多話想說……”
“要跟我先談!”王照插嘴,洋洋得意。
肖抑卻考慮日後興許仍有求阿施的事情,并不得罪,笑道:“改日我再拜訪姑娘。”
阿施仰頭望着他,分明在問:你真會來找我嗎?
王照都看出來了,道:“等我們聊完了,我就指導他去你家你”
“不用你指!”阿施終于憋出來一句話,是怼王照的。她扭頭走了,不出三步,回頭望肖抑一眼,沖他嫣然一笑,而後從老饕酒樓後門離去。
敢情她是個熟客。
而王照這邊,把肖抑截胡後,邀他上樓吃飯。
肖抑見大堂許多排隊的,便疑遲了。王照卻攬着他的肩膀徑直步上臺階,道:“此處是我私産,你以後來,報我名字,給你免單。”
酒樓裝飾講究,看挂在一樓的菜牌上價格昂貴,肖抑心想,自己應該不會再來。
老饕樓頗高,在京師算得上巍峨建築。王照一面領肖抑上樓,一面介紹,言語間聽得出,他極愛自己這處私産。
行至三樓,王照感慨:“這一層原是我最愛,可惜被打砸了,還在修繕。有一些……怕是修不回來了!”王照直搖頭。
肖抑心想,還有人敢打砸大皇子的酒樓?
“咱們繼續上去。”王照邊走邊問,“肖兄,你怎麽來京師了?何時到的?對了,馮大還好不?”
“借地說話。”
王照抿唇而笑,不再言語,引肖抑上至最高第五層,正中獨一間包廂。
早有仆從等候在門前,見王照來,鞠躬開門,現出內裏的富麗堂皇,王照自然而然進入,肖抑跟随其後。
他站在哪,仆人們就将軟椅搬到哪。還有好幾位女婢,手持水盆棉巾,欲來服侍肖抑:“公子風塵仆仆,且請沐手。”
“我自己來。”肖抑非常僵硬地把雙手插。入盆內,竟是溫水。手洗過後拿起來,竟帶着橘子的香氣。有兩婢女過來,持棉巾左右替他各擦一手。
“不用不用不用不用不用!”肖抑臉都紅了,連說五個不用,如坐針氈般的不自然。他左望王照,卻發現大殿下享受得自然而然,而且還在欣賞他的局促。
肖抑看着王照。
王照與他對視了一眼,丹鳳眼狹狹往上一挑,仆人們知趣退去。連屏退的姿态都講究,面對王照和肖抑倒退,腰一直是彎着的,腦袋始終是低着的。
肖抑整一天拜訪的都是清貧之家,忽然來這麽富貴,立刻就懷念起軍營裏的粗犷無忌。
他看着門被從外帶上,松一口氣,門卻立即又被打開,新一批仆從魚貫而入。
端着各色菜肴,肖抑見所未見,只知道一眼望去,顏色與擺盤精致講究,香氣各異卻都勾人肚裏的饞蟲。
兩個人吃,上了一桌子的菜品。肖抑數了數,一共三十二道。
仆從上完菜,環繞至王照和肖抑身後站定。
肖抑心頭嘆氣:又開始了……
“你們都退下吧。”王照知肖抑為難,吩咐道。
“喏。”衆仆屏退,王照卻突然叫住一人:“老王!”
“主人有何吩咐?”
王照打了三個響指。
老王:“喏。”
肖抑不解其意。
這回兩扇門是真的關緊了。
肖抑終于敢邁步走動了,不經意來到窗前,發現一眼俯視,竟能盡收西市大街全貌。
“這是特殊的紗做的,裏面瞧得見外面,外面卻瞧不見裏面。”王照也走過來。
肖抑問道:“殿下何故回了京師?”
王照嘆一口氣:“一言難盡。你呢,來救阮放?”
肖抑斟酌了下,道:“也是一言難盡吶!”
王照轉身:“既然要說的話太多太長,那我們先吃。”他也不管肖抑,自個先坐下來,看着滿桌佳肴,兩掌分別叉在大腿上,環掃菜品,“呵,山珍海味吃多了,也就那個味。還是吃些實令的好,瑤城的蟹子是那裏也比不上的,如今還能趕上吃個末尾的公蟹。”王照站起來,掀開正中央蒸籠,裏頭的濃煙立刻在室內飄散,連帶着飄出螃蟹的香氣。
王照聞一聞:“好螃蟹,剛蒸了一會,香氣就出來了!待會我與肖兄共享!本來這吃螃蟹該賞菊的,可是我那些心愛的金菊,可惜了!”三樓被打砸時,一盆活的都沒給他留!
肖抑往蒸籠內看去,見大過巴掌的螃蟹,被一只只用繩系牢,放在籠內活蒸。現下青殼正逐漸染紅。
肖抑喉頭哽咽,垂眸道:“殿下厚愛,然肖某不吃螃蟹。”尤其是蒸螃蟹。
王照瞧了瞧肖抑神色,楞了少頃,笑道:“想不到肖兄還有一顆憐憫之心。”
正在這時,有人輕叩房門。
王照神情一凜:“進來——”
來的是老王,貓着腰近前,給王照遞了一張單子。
王照經常在這間老饕樓的廂房宴請賓客,一宴常常三、四個時辰。期間若有其它的急事要傳達,為防止被賓客猜出口型,都不會附耳說話,而是給王照遞條子。
寫條子的紙極厚,無人能透過紙背,看見字跡。
此時的王照,其實并不想看其它的條子,心思全在邀約肖抑身上。他都沒用正眼,斜眼一瞥,本打算匆匆略過,卻發現條子上寫着:
主公,上次大鬧老饕樓的姑娘又來了。
王照心頭一喜。他是個愛勾搭姑娘的,昨日的事情他聽夥計們繪聲繪色一描述,立刻心生癢癢,想見上一見那有趣妞。
王照面上神色如常,吩咐老王:“我手頭還有事,你們先觀察觀察,看她這回來做甚麽,切記不要打草驚蛇。”
老王簡直是王照肚裏的蛔蟲,将上面一張條子抽掉,露出第二張:
姑娘在對壁化妝。
“有趣,有趣!”王照不禁贊道。
老王再抽掉第二張,露出最後一張單子:
姑娘說是來找您身邊這位公子的。
肖抑?
王照深深看肖抑一眼,心想:難不成阿施又折返回來了?
王照又看向老王,老王沖他搖頭——不是方才那位姑娘。
新的女人?
王照心頭發笑:肖抑呀肖抑,瞧你平時一臉禁。欲的,未曾想到,內裏卻是個招蜂引蝶的主!
一連撞着肖抑兩段緋色,王照便起了挪揄,故意咬重聲音:“務必即刻将姑娘請進廂房來,與肖公子一會。”
“喏。”老王領吩咐下去了。
肖抑卻疑惑道:“大殿,你在說什麽?”
王照徐徐笑道:“有一位新的姑娘來找肖公子,我把她請上來了。”
阿鸾!肖抑心髒立揪,倏然站起,扭頭往門口望。
王照瞧着一臉緊張焦慮憂心,藏也藏不住,不住向門口張望的肖抑,心頭甚是暢快。之前肖抑總是滴水不漏,可沒把他憋壞。
哈哈,你也有今天!王照心想:好戲,好戲!
原來阿施無足輕重,肖抑對即将到來的這位,才是真感情。
王照雙臂環抱胸前,抱着看大戲的心态,欣賞姑娘風風火火,雙手推開大門。
她一下子就闖進來,亦在王照心頭一闖。
驚豔!
王照喜歡給美人分三六九等。
眼前這位姑娘,單論樣貌,可能就在二等偏上。但那風韻,卻是放肆和獨特的。
不是蛇蠍美人,就是炙火烈焰。
有人好冰清玉潔,王照不好,他恰巧好驕縱狡詐、恃美行兇的。
等等,這美人似乎有點眼熟……馮、馮大?
馮大!
作者有話要說:
王照:時隔不知道多少章,我又回來了。大家還記得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