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章
第二天是星期一,終于上班了。
在多年的學生生涯和工作生涯中,我還是第一次用“終于”這個詞來迎接星期一。
我原本以為,昨天晚上我跟寧悅分別之後,會想很多糾結很久,然後失眠,最終終究會睡着,但還是會有無休止的夢魇纏繞;但讓我意外的是,我居然一回家就被困倦濃烈地沖擊而來,然後倒頭就睡,一夜無夢,一睜眼看到的就是中吳星期一讓人蒙頭轉向的霧霾。
一出門就是空氣中不知道是什麽化學成分的濁氣,像劣質香煙一樣刺激着我的肺,卻比香煙更加嗆人。
我發現有些事情并不需要你刻意遺忘,有時候一個很小的理由,哪怕是天氣的轉變,也會讓你覺得昨天已經過去了好久好久。
這是一件好事兒,因為這樣就避免了我在臆想的“失戀”中痛苦很久;但它的後遺症則是,一份逐漸飽滿的情感悸動被突然掏空所留下的空落和惆悵。
一進辦公室門,錢小小就猛地撲了上來:“項經理今天好帥!”
“帥”這個字很少被錢小小用來形容我,準确地說,是第一次;詫異的同時,我不由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裝束,這才愕然察覺:原來昨晚回家之後我直接倒頭就睡了,連澡都沒洗,今天穿的這一身還是昨天跟寧悅約會時的“新衣服”?我居然這麽邋裏邋遢就來上班了?
我不敢相信這是我幹的事兒,也平生第一次有了一種記憶“斷片”的錯覺。
“項經理,咖啡!”錢小小看我站在門口不動也不說話,忙從身後遞給我一個杯子。
“大早上的喝什麽咖啡,我昨晚睡得很好。”我從她手中接過杯子,坐在辦公桌前開了電腦。
“哪兒好了?你看你黑眼圈多嚴重!”
黑眼圈?我記得我昨晚很早就睡了啊。
但我不想在這個問題上太過糾纏:“周得金呢?又遲到了?”
“對了,我差點忘了!”錢小小拍了拍腦袋,“一大早就來了個人,說是找你的,在會議室,周得金給他燒水泡茶去了。”
“找我的?”我眼皮跳了跳,“為什麽不讓他進辦公室,要把人領到會議室去?”
“我們也說了啊!”錢小小一臉的委屈樣兒,“但他就是不肯在辦公室等你,非要在會議室等你,這人麻煩着呢!”
我抿了口咖啡沒說話:非要找個單獨相處的地方,那就是私事兒,不想叫外人聽到。私事?
“男的女的?”我突然問道。
“男的啊,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男的?我的心裏有了絲絲失望。
也是,項墨啊項墨,你可別再自作多情了,昨晚她都沒跟你多說什麽,又怎麽會今天來找你把事情說清楚呢?
走進會議室,我才突然意識到,自己心底想擺脫的事情,似乎沒那麽容易擺脫。
但我沒想到他真的會來,如果僅僅為了那個目的特地來找我一趟,又顯得多此一舉;但他既然來了,我也正好可以問問清楚。雖然我也明知道結果。
飛蛾撲火,我想到了這個詞。
姚會德滿臉笑意地迎了上來:“項經理,你這個地方不好找啊,我可是花了将近一個小時才摸到這兒。”
我不動聲色地把會議室的門關好,丢了根煙給他,客客氣氣地說:“會德,你又不是我客戶,就不必叫我什麽經理了,太扯淡了。剛上班你就到了,還找了一個小時,看來起了個大早,有事兒盡管說話。”
姚會德拖了張椅子讓我坐下,又靠近我坐在我跟前,掏出打火機把兩根煙點上:“項墨,說起來我們也好久不見了,大學裏全班我就佩服你,有才有德,而且清心寡欲,跟個世外高人一樣----”
“會德!”我擺擺手打斷了他,“我又沒死,給我瞎作什麽總結---”
“不總結不行啊,哈哈!”姚會德誇張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親熱得我都看不下去,“老兄,我呢,也知道你是個淡泊的人,所以兄弟我才更加不好意思啊,有件事兒還得麻煩你。”
“那就直接說事。”我淡淡地說。
“是這樣---”姚會德不自覺地把聲音壓低了兩度,“昨天在電影院呢,你也見到了我女朋友---”
“于欣卉?”想到這個人,我就皺起了眉頭。
“是啊是啊!”好在姚會德沒注意到我的失态,繼續用一種訴苦的口氣說道,“項墨,你說說,于欣卉怎麽樣?”
“跟你很合适。”我斜了斜嘴,我平生最大的本事就是把刻薄的話用不刻薄的方式表達出來。
“對啊!再合适不過了!”姚會德一拍大腿,“項墨,你也是農村出來的,但你還好,要才有才要相貌有相貌!你說說,就兄弟我這樣的,找個媳婦兒容易嗎?一旦遇到了就跟狗見着肉一樣,死咬住也不能松口!但現在決定權不在兄弟我手上啊,人家家裏要房子車子,兄弟我不松口有用嗎?我也才畢業沒幾年,也怪我沒有個有錢的爹媽,這不----”
“你要借錢?”我不想聽他沒完沒了的廢話了,“要多少?”
“不是錢的事兒,不是錢的事兒!”姚會德連連搖頭,“你家裏條件我知道,再說就算你工作幾年有點積蓄兄弟我能要你的嗎?你将來不也要娶媳婦兒嗎?”
“那你究竟什麽事呢?”我受不了姚會德這九曲十八彎的鋪墊了,“直接說。”
“吶,是這樣的--”姚會德大口喝了口茶,大約他也說累了,“這于欣卉啊,有個親弟弟。大學時候盡貪玩了,結果畢業人家都拿到證了,他學分不夠沒拿到。家裏人都急死啦,你說這沒畢業證上哪兒找工作去啊?他父母也是農村的,沒那麽大能力,這但凡有個有錢或者當官的親戚這事兒也就解決了,你說是不是?你說說,現在畢業了,整天閑在家裏,總不能種地吧?再說他也是讀書的,又沒什麽力氣可賣!愁啊!但反過來說呢,要是我幫她家裏把這事兒給解決了,那得露多大臉啊,她父母就算跟我要車要房,也會寬限寬限,你說呢?”
我深深吸了一口煙,終于在姚會德這彎彎繞繞的邏輯裏理清了他想要的東西。
“這樣吧。”我看着他緊張的臉,“我們部門還需要一個技術員,你可以讓他先來我這邊做。但我跟你說好了,他沒文憑,只能說自己是大學生實習,拿實習工資,我可以拖一年的時間。一年之後,你們幫他買證也好,考一個雞毛大學也好,我不管。”
“哎呀,兄弟就等你這句話呢,他文憑的事情我已經幫着張羅了,現在就只要把他找份工作就成!”姚會德緊緊握住我的手,“你這句話,比借給我個十萬八萬的都管用呢!”
“寧悅的事情到底是怎麽回事。”就在他感謝的工夫,我突然開口問道。
姚會德顯然被我打了個措手不及,但立刻又反應了過來,一時之間臉上的表情從疑惑到尴尬,很是生動。
“直說,不要思考。”我猛抽一口煙,“你的性格我了解,來之前就準備好說辭了吧?”
“項墨---”姚會德咋了咋嘴,那為難的表情看得我很是惡心,“你跟那寧悅究竟是什麽關系---”
“她有男朋友了?”我面無表情,問。
“有,千真萬确,就在三天前,我和欣卉一起遇到的。”姚會德又來拍我的肩膀,“項墨,你可別犯傻啊,兄弟我勸你一句---”
“好了。”我站起身來,朝他笑笑,“我還有事,不留你了,讓于欣卉的弟弟盡快來找我。”
說完,我轉身開了門---
“項墨!寧悅的男朋友是有志,盧有志!”
“咳咳!”一口香煙狠狠竄入了我的肺,痛得我面色潮紅,腦筋發酸。這是我從見到姚會德以來,第一次失态。
“你說什麽?”我轉過頭,緊緊盯着他的眼睛。
“是盧有志,這話我不可能瞎說!”姚會德首次露出了在我看來是誠懇的表情,“他們倆都承認的。有志說,寧悅是他女朋友。寧悅回應,有志是她男朋友,當着我和于欣卉的面說的。”
我腦中一片嗡鳴。
我不知道這一天我是怎麽過來的,只知道原本定下的今日出行的工作計劃又被我無限期地延後了。坐在靠近窗戶的微弱陽光中,我不止一次拿起手機想撥打寧悅的電話,繼而又在輸入最後一個電話字符的時候放下了;我總算想明白了一個問題:很多劇情并不受你心情的控制,你的心情也并不受你意願的控制;你覺得可以忘記的,未必能夠忘的那麽幹淨;你之前喜歡的,也沒法在一夜之間形同路人。
雖然這回憶只有短短的一個星期。
或許時間也會随着人物和環境的改變而被拉長或者縮短,就好像有些人陪自己一生,回想起來不過一瞬;而有些人回眸一笑,你也能銘記一生。
真他娘的越來越矯情了。我暗暗罵着自己。
晚上,形單影只而又顧影自憐地回到公寓,屋中噼裏啪啦的電腦聲音總算把我錯亂了一天的思緒稍稍安定了幾分。有志已經回來了,正在房間內興高采烈地打着游戲,他亢奮而潮紅的臉、嘴中不停發出號令指揮隊友,激動起來甚至手舞足蹈----
看着有志如此興奮的模樣,我的心裏突然有一種很古的感覺,似乎有一口氣被堵在了胸前,呼不出來,也吸不進去。
我掏出一根煙,背靠在有志的房門上,淡淡地看着有志打游戲,靜靜地抽着-----
直到香煙的火星燙到了手指,我才“哎呀”一聲叫了出來。有志終于發現了我,轉過頭來吃了一驚:“你什麽時候回來的,我都不知道!”
“你入迷了,自然注意不到我。”我冷冷地說。
“光看有什麽意思,來,一起打一局!”
“沒興致。”我一根煙抽完又接了一根,緩緩走到有志的面前站定。
有志的電腦屏幕被我擋住,頓時急了:“哎呀,你讓讓!”
“問你件事。”我直接一回手關掉了他的顯示器。
有志終于感覺到了我情緒中的鄭重,愣了愣:“你說。”
“你跟寧悅好上了?”我緊盯着他的眼睛。
他微微長大了嘴,眼皮迅速眨了兩下,最後低下頭默默點了兩下:“嗯。”
“為什麽不告訴我?”我咬着牙問。
“你也沒問---”
“你放屁!”這一句完全沒經過思考,但立刻我又找到了掩飾的方向,“哪有同學同事談戀愛了不請吃飯的,你是不是忘了我們大學時候的規矩?”
“哎呀---”他顯然有些慌亂了,“這事兒一句話兩句話說不清楚---”
“那就說一百句,我聽着。”
有志撓了撓腦袋,支支吾吾地說道:“是這樣的---我這不是想低調麽----談個戀愛算什麽,什麽時候結婚,那才算是靠譜了----”
“寧悅怎麽說?”我下意識地問了個傻問題。
“什麽?”有志疑惑了。
“那個---呃---”我突然尴尬地有些臉紅,“你想低調,寧悅呢?你知道----女孩子一般很重視這種事情的---”
“我倆都是商量好了的。”有志想也不想張口就來,“現在屬于地下工作時期,誰都不告訴。這不是想給你們一個驚喜麽。”
我沒話說了。
果然,項墨,這所有所有的一切,不全都是你自己臆想出來的愛情麽?虧你還差一點就打電話給寧悅去要一個解釋了,要是你真的那樣做了,你就把小三的命給坐實了,現在就該去自挂東南枝!
心底一陣酸楚湧了上來,緊接着整個五髒六腑都酸得發痛----
你還好意思傷心?你又有什麽資格傷心呢?!
我努力抑制着自己不流露出一點讓人懷疑的表情,“平靜”地道:“我懂了,到時候別忘了請我吃飯。”
然後,回了自己房間,把門緊緊地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