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章
眼前這個濃妝豔抹的女人讓我感覺到一陣說不上來的厭惡,不僅僅是因為她破壞了我和寧悅初次約會,好不容易才勾勒起來的氛圍。
我通常認為,只有上了年紀的女人才會特別濃稠地打扮自己,因為她們需要用脂粉來掩飾皺紋,在精雕細琢之間打造風韻猶存;一個年輕女子愣是把自己搞成粉紅女郎,只能說明她濃妝之下的平庸,所以才不惜用各種化學藥品來塗抹自己毫無特色的臉。就好像武俠劇裏,穿着厚厚盔甲,拿着五花八門的酷炫武器的人,往往是個不入流的角色,一個道理。
好吧,我承認,這個評價對于這個素不相識的女人來說,太過惡毒;不能自欺欺人,其實我還是愠怒于她突兀的打擾。
不過我還是要感謝她,因為她完全沒品位的濃墨重彩,更加凸顯了我身邊寧悅的山清水秀。
項墨,你怎麽了?我不禁這麽反問自己。如此不堪的思緒,當真讓我平常固守的道心碎了滿滿一地。
“于欣卉?!”寧悅一聲驚呼顯得有些故意的意外,“好巧!”
我在寧悅的這一聲大聲的回應中聽到了一絲無奈和刻意,笑得也有些不太自然。看來也不是什麽很好的朋友。不知道為什麽,想到這裏,我對這個叫“于欣卉”的女子先前“惡毒”評價的愧疚感稍減。
“這個帥哥又是誰?給我介紹一下!”于欣卉話是沖着寧悅說的,但眼神卻從頭到腳、再從腳到頭把我看了個遍。
她不禮貌的眼神讓我有些不開心,因為她不像是在看一個人,而是像在看一件商品。
“我叫項墨。”我瞥見寧悅的臉上升起了些許的不自然,于是主動上前回答,打算盡快結束這毫無營養的邂逅,以免攪了寧悅的心情。
“會德,來,看看,我們遇見了誰!”這女子似乎完全沒有感覺到我語氣中的冷漠,兀自轉身朝着賣眼鏡的地方連連揮手。
一個穿着黃色西服的男人轉過了頭,看見我的時候愣了一下,繼而臉上露出了欣喜若狂的假笑,興沖沖地向我走了過來。
姚會德?!居然是姚會德!
看着他走過來牽住了于欣卉的手,我略微有些驚訝的心中升起了一份釋然:他倆倒是絕配。
姚會德是我的大學同學,屬于那種把人當做“東西”來看的人:你有用的時候,他是孫子;你沒用的時候,那你就是孫子。對于這個人我不想浪費筆墨去描繪他,因為生活中随處可見,虛假的笑中總是透着唯利是圖的真性情。
“會德。”我平靜地點了點頭,不想把驚訝的表情流露出來。
“項經理!”他對我的稱呼并沒有讓我有什麽吃驚,又主動伸出右手要跟我握手,我倒是對他能随時随地把大學同學融入社會角色的本事感到一陣好笑的欽佩,“好久不見了,聽說現在混得不錯啊!”
我笑笑。
“你倆是同學?!”于欣卉更加誇張地表現她的驚訝,手指着寧悅,“會德,你再看看這是誰?”
姚會德打量了一下寧悅,眉頭突然鎖緊:“寧---悅!咦,你們倆這是---”
寧悅忽然顯得有些局促不安。
“看電影。”我悄悄地靠近她,淡淡地回答姚會德,“跟你們一樣,看電影。”
姚會德讪讪地笑了兩聲,突然壓低了聲音:“那個----項墨,我正好找你有事,借一步說話。”
“就在這兒說吧。”我身體不動,微笑着對他說。
“呃---”他的眼色被我故意忽略,顯得有些尴尬,“算了,改天去你們公司找你說吧!”
“嗯。”我點頭,發覺寧悅一直低着頭不說話,似乎有些不高興,于是我打算結束這沒完沒了的廢話,“那祝你們看電影愉快。”
“寧悅!”于欣卉沒讓我得逞,突然之間聲音更大了,“這是你男朋友嗎?”
我忽然間很不爽。
“呃---不是不是---”寧悅紅了臉,慌亂地擺手。
“哦,我就說嘛!”于欣卉“會心”地笑了笑,“三天前我和有德剛跟你還有你男朋友喝過酒,哪能這麽快就換了啊!”
賤人!我在心底爆了粗口罵了于欣卉。
繼而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耳邊好像有一塊玻璃被狠狠敲碎了,瞬間的耳鳴讓我緊咬着牙關。
“電影開始了,我們快進去吧!”于欣卉招呼着姚會德,拉着他進了影廳。
世界一下子就安靜了下來。
賤人!!她用她的賤招給我與寧悅的美好約埋下了一顆炸彈,點着了火,然後就這麽轉身離去了;這一瞬間我感覺自己無比的慌亂和狼狽,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該去思考些什麽。
我猛擡頭剛好看見手邊的寧悅,她滿臉漲得通紅,貝齒緊咬着下嘴唇,定定地對視着我----
“電影開始了,請兩位進場!”背後的售票員提醒道。
“走吧。”我輕聲對寧悅說。
我知道,接下來的約會整個兒完蛋了;而長達幾個小時的電影,也會演變成我和寧悅在沉默中各自的心裏風暴。
我努力抑制自己做出任何沖動的行為。
因為,我需要思考。
影屏上巨大的泰坦尼克、震耳欲聾的浪濤、仿佛吹在臉頰的海風和美的讓人窒息的夕陽并沒有讓我看懂這部電影究竟放了什麽。但這一切配合着寧悅身上若有若無的香氣卻讓我沉靜了下來,我這才意識到,只要在她的身邊,似乎所有的焦躁、憤怒和沖動都會悄悄離你而去;
縱然她的确真的很讓你傷心。
原本以為,自從遇見她的那一刻起我就患上了相思病;這一刻才知道,病入膏肓。
或許我應該相信她。難道喜歡一個人,最起碼的表現不應該是毫無保留的信任嗎?但心中一陣陣難忍的揪心又讓我毫無自欺欺人的招架之力。若是真喜歡一個人,又怎麽會對她的生活、對她的情感能夠表現的完全不在乎?如果真的不在乎,又談何喜歡?
“三天前我和有德剛跟你還有你男朋友喝過酒,哪能這麽快就換了啊!”
于欣卉的話壓過了電影的喧嚣,在我耳邊一遍遍地循環。三天前!為什麽不是三年前三個月前或者三個禮拜前,為什麽偏偏是三天前呢?如果是三個禮拜前,我想我完全可以說服自己不必庸人自擾,因為現在的我沒有任何理由去糾結過去的她。可為什麽要讓這個時間點在我認識她之後呢?
她有男朋友了,真的嗎?!那我又算什麽呢?哈哈,你還指望你自己算得了什麽呢?為什麽我明明知道自己算不上什麽,也依舊會傷心會難過呢?
她真的有男朋友了嗎?
就算有,你又為什麽要難過呢?你又有什麽難過的資格呢?
哈哈,項墨,你真傻,真沒有勇氣,難過就難過,為什麽非要找一個不難過的理由去勸慰自己呢?難道你喜歡她也有錯麽?難道一個你喜歡的人有了男朋友,你還能不難過麽?真的糾結,為什麽不直接問問她呢?她此刻就坐在你的身邊,她或許就等着你去問呢?
不,你沒有資格去問!難道不是嗎?你有什麽資格去詢問別人的感情生活呢?你又是她的什麽人呢?是,你請她吃飯看電影,她都答應了,但這又能說明什麽呢?她需要人幫她補習英語,你因為心懷不軌幫了她,那也是你的事情啊,與她又有什麽關系呢?她答應赴約只是因為感謝,是你一直在想入非非,是你一廂情願地把這當做了你倆之間的第一次約會,一直在自作多情的是你!與她又有什麽關系呢?
你現在問她,不僅沒有風度,更會讓她尴尬,突兀,這麽做又有什麽意義呢?既然你是一個默默的暗戀者,那又有什麽資格把自己放在一個“當事人”的角度上呢?
可是......暗戀也會吃醋,也會傷心,也會失戀,不是嗎?
我亂了。
是啊,我斷然沒有主動去問她的理由和資格,可是傷心又在所難免。
自找的。
可是為什麽我的心裏還有那麽些許的奢望呢?為什麽我還依舊奢望她在看待我的時候能夠有與我看待她一樣的心情呢?為什麽我還奢望我的一廂情願是兩廂情願呢?為什麽我還奢望她會主動跟我解釋清楚呢?
項墨,你真虛僞。
是的,虛僞。
就這麽一點一點的折磨着自己,兩個小時過去了,電影也結束了。
送她回家的路上,我們默契地選擇了步行。
中吳并不算什麽特別繁華的大都市,所以夜晚的小路上就只有我們兩個人。小河水潺潺,河邊的柳條在微風下輕舞飛揚,一行行路燈給夜晚的路面鋪上了一層銀紗,我們就在小河邊的道路上緩緩而行。
在原先的計劃和估計之中,看完電影送她回家的道路是一個交流甚至突破的最佳時期,我似乎有很多話要對她說,而且我已經二十六歲,也并不缺乏傾訴的勇氣。但現在這一切都變成了一種幻想,因為我原先感覺那觸手可及的感情,突然之間距離我無比的遙遠。
我還在糾結電影院內的那個心結,因為它本身就無法回避。
所以一時之間并不想說什麽,也不知道該說什麽。讓我感覺到訝異的是,她一路上也在沉默。低着頭走在我的身邊,我的餘光無法看清她的表情,但能夠感覺到她心不在焉的思緒。
難道她也在為于欣卉的那句話感到煩惱麽?那是不是意味着,她對于我也有着類似我的感覺呢?
這樣想雖然讓我産生了絲絲的甜意,但伴随而來的卻是更大的抑郁和苦惱:因為她的煩惱,恰恰印證了于欣卉的話并不是子虛烏有。
悄悄是別離的笙簫,沉默是今晚的康橋。想到她已經有了男朋友,我突然想起了徐志摩的這兩句詩,是不是意味着我與她這僅有一次的“約會”之後,就注定是過客般的別離呢?
不,我很有些不甘心。似乎我應該至少把事情問清楚,或者說,就算事情是清楚的,我也應該從她的嘴裏得到答案。
我應該問?
我必須問。
“電影好看嗎?”想了半天,我終究還是問了句廢話。
“好看。”她立刻給出了答案。
“哪兒好看?”
“都好看。”
寧悅,你也沒認真看麽?那你又在想些什麽呢?
我終于還是沒能問出口,總覺得我實在找不到任何一個立場和理由去探尋她的生活;我開不了口,因為我一開口,整個事兒的性質就變了,就不再是我昨天夜裏的那個夢了。
那麽,寧悅,既然你也在思考也在糾結,你可不可以給我一個答案呢?哪怕再含蓄再隐晦,能不能說一句讓我不必在摸不清方向的迷宮裏糾結的話呢?
我知道這個期望太過奢侈,但還在忍不住地去期盼。
“我到家了。”她突然淡淡地說。
我從思緒中反應過來,果然已經到了她公寓的樓下。
“嗯。”
我擡起頭,看見她正在靜靜地看着我,臉上帶着淡淡的惆悵,眼眸中有着一分說不清的神采。我默默地跟她對視着,誰也沒有說話,跟幾個小時前我來接她時一模一樣。
寧悅,你有沒有什麽話要跟我說呢?
終于,她笑了:“沒什麽事的話,我就先上去了。”
我的心仿佛被紮了一下,點了點頭:“好。”
她頭也不回地上了樓。
天上的雲朵遮住了月色,留下了一地的影影綽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