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10)
,腦袋忽然一個急轉彎。
她笑了,把手中的書放到一邊,躺下來,側身對着他:“我沒有不要你去。”停了停,又道:“這許多的事裏,我難免要和羽夕、扶桑打交道。要是你見着我跟他們說句話都要吃醋,那可不行。”
她笑容加深,伸手拍了拍他:“男子漢大丈夫,氣量別這麽小。”
冥昭冷哼了一聲,臉上卻見了笑意。
蘭渃見狀,便再接再厲,把臉湊過去,扭扭捏捏道:“不是跟你說過了嘛……我喜歡你……”
尾音被他順勢按進了懷裏:“我知道。”
那麽溫溫熱熱的一句話在心中激起漣漪,酥酥麻麻的一直傳到指尖。
二人一時寂靜無話。
夜風把窗紗吹動,燈火搖曳着,在蟬鳴聲中起舞。
許久,蘭渃将腦袋擡起來,看着冥昭的眼睛:“冥昭,有件事我弄不明白,北寒為什麽會刺殺香無痕呢?”
冥昭道:“想必他和北寒的瓜葛,你比我知道得多。”
蘭渃斂了眉,思索了片刻,道:“香無痕的娘親,也就是香丞相的正妻,是北寒人。我從小就認識香無痕,他和我本來玩得挺好的。他十二歲那年母親病逝,他因給她母親送葬去了北寒——你知道的,北寒的人特別看重落葉歸根。香無痕十四歲回來的時候就完全變了個人似的。他從前并不像現在這樣冷血又傲慢。”
“香無痕的母親,在北寒是什麽地位?”
“這個我倒的确不知。”
冥昭了然道:“如此看來,突破口就在這裏。我們去北寒一趟,還得查一查香無痕母親的身份。”
蘭渃捅了他一下:“多管閑事。”
冥昭挑眉:“這件事是誰問起來的?”
蘭渃愣了愣,揉着鼻子說道:“是我問的。”
冥昭笑着看她的窘樣,抱着她的手緊了緊,近似嘆息地說道:“再說這事于南清而言說不定非同小可。”
後面一句話,他沒有說:“于我而言,說不定也非同小可。”
蘭渃微笑道:“你一個瑤國人,怎麽對南清這樣上心?”
冥昭聞言,有些狡黠地笑道:“我整個人都是你的。你對南清上心,我就對南清上心。”
蘭渃的臉騰地燒紅了。
她這才驚覺兩人目前的姿勢十分要不得,連忙打開他的手,滾到一邊,怒瞪着他:“什麽整個人都是我的。你趕緊從我的榻上下去!”
冥昭不但不惱,反而笑吟吟地把她拉回懷中,鉗緊了;還順手滅了燈。
他的下颌擱在她的肩上,薄唇擦過她的脖頸,微微濕潤的呼吸近在耳畔,陣陣清香将她缭繞。
溫熱的胸膛和醉人的起伏,愈發讓蘭渃全身僵硬。所有的思緒都開始斷裂、破碎、飛迸,最後腦海裏徒留一片空白。
蘭渃的腦海空白了一會兒,羞惱像朱紅潑在宣紙上一樣漫開。
她正欲開口,卻發覺他的呼吸已微微紊亂,一雙手也開始不安分起來。她腦中嗡的一聲,口中剛說出一個“你”,餘下的就又淹沒在混沌之中。
方才只是想玩一玩惡趣味的冥昭,現在深吸了口氣。
玉頸,香肩,軟滑如錦緞的肌膚,彌漫着幽香的發,還有發燙的臉頰……
修長的腿,曼妙的腰,纖瘦的臂……
他想起了她真正的容顏,杏目,櫻唇,美目盼兮,巧笑倩兮。
一切都是這樣美好。
這些對于他來說,其實是驚喜。只要她是渃兒,他的渃兒,便已足夠,其餘他都不在意。
一層層的細浪在心間騰起,很快波及全身。
他渾身灼熱的氣息讓她禁不住顫栗。蘭渃在混亂的大腦裏淘尋,竟然找到了一線神思。她的思緒漸漸清晰起來。
他的雙手還有向上的趨勢……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蘭渃手腳并用,使盡渾身解數來推開他,冥昭卻并不肯放開她。
蘭渃急了:“冥昭……停……”再這樣下去真會出事的!
冥昭的手頓住。蘭渃借機窘迫地向外挪了挪。
她擡眼看他,正瞧見他眸中一團靜靜燃燒的火光。
那一雙琉璃的眸子不僅流光溢彩,而且澄澈之中還生出一種天然的瑰豔魅惑來。
蘭渃一邊打了個哆嗦,一邊慶幸自己把他推開了。既然已經推開了,那麽她就在這個位置好好欣賞欣賞他的臉吧。
其實借着月光,只能看見他的眼睛。蘭渃端詳着他的眼睛,不知怎的就想到了夕陽,以及染遍天空的晚霞。
一只手覆住了她的眼睛,打斷了她的欣賞。
手的主人暗啞的聲音傳來:“剛才誰說要停的?你現在又這樣盯着我看做什麽?”
蘭渃嘿嘿笑了兩聲,道:“就看一看嘛,又不會怎麽樣。你不至于這樣小氣……唔唔唔!”
唇被結實地堵上,一絲氣息也不能逃逸。他來勢洶洶,攻城略地。
雖然蘭渃和他之前吻過兩回,但那兩回都不如這一回兇猛。蘭渃一開始還以為他是生氣了,漸漸才發覺那不是生氣,而是潮水一般的……是的,動情。
蘭渃在感受那最直接的感情表達的同時,也驚慌且絕望地想,完了完了,這回自己可真是引火燒身了。唔,如果她早曉得這個結果,剛才她一定不會氣定神閑地欣賞他的。
将窒息之際,冥昭的唇落在了她的頸邊。
蘭渃聽見他喘息着輕笑道:“怕了?”
蘭渃紅着臉推開他。
冥昭望着房頂,半晌,似乎自言自語地呢喃了一句什麽。
——
太陽放出第一縷透過樹葉的灼眼的時候,大地就仿佛開始架在火上烤了。
早早守候的各路侍衛額上已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今天是四公主啓程的日子。大皇子和長公主殿下親自護送,不可謂不隆重。按照北寒南清慣例,公主和親不需禦駕相送。
陽光給錦袍鍍上一道金邊,一張玉容在明亮的色調中更顯威儀。羽夕微眯着眼睛掃過蘭渃帶來的人馬,眸光漸漸冷卻:“冥昭公子也要去北寒?”
蘭渃假裝很不以為意地聳聳肩:“哦,忘記告訴你了,他現在已經從花匠升級為侍衛了。”
羽夕略蹙眉地看着蘭渃,目光愈發不見暖意:“這可是破了你府上的規矩。你就這麽信任他?他的底細你可清楚?”
“我都知道。”蘭渃眸光一轉。
作者有話要說:
☆、白鹿國界
“他是豐州人,本來是平民;那天我在街上亂轉,偶然發現他在集市上賣花。我跟他聊了幾句,覺得他對花卉挺有研究的,就把他帶回了府中。後來,我發現他還會武功,僅僅讓他做個花匠實在是大材小用了。所以,我就讓他當侍衛了。”
羽夕的眉頭愈發蹙緊了;餘光裏卻見冥昭,打馬過來,也不好再多言,只淡淡地撂下一句:“但願如此。”便查看陪嫁去了。
蘭渃的心沒由來地一跳。她還沒來得及細想,冥昭已經來到了她面前。
他将她身下的那匹通黑大馬打量了一番,道:“這一路上你不打算坐馬車了?”
蘭渃微笑道:“累了就到馬車裏躺一躺。”
冥昭嘴角一彎:“你這匹馬倒是好馬。”
蘭渃挑眉:“得了吧。難道你還會相馬?”
“我還真是略懂一點。”冥昭頓了頓,“此馬身材高大,四肢壯且長,毛色純黑光亮,目光幽邃,應當是蒼骊無疑。”
“蒼骊?”蘭渃不禁撫了撫自己的座騎。
北寒盛産良馬,其中最負盛名的就是蒼骊。
蒼者,出于蒼州也。骊者,純黑也。
北寒人好養馬。蒼州作為北寒的都城,聚居着許多貴族,也彙聚了各方良馬。蒼骊這種馬正是在北寒皇室培育出的品種。
她不禁喃喃道:“我家小黑是前年法師送我的……這麽黑不拉叽的,沒想到還是個寶貝。”
冥昭目光一動。
黑馬渾身抖了抖。
冥昭忍着笑說道:“……你叫它什麽?小黑?……它已經不小了。我建議你給它換個名字。”
黑馬給冥昭一個如遇知音萬分感激的眼神。
蘭渃似乎覺得他說得有道理,陷入了沉思。
這二人聊得起勁,都沒注意到不遠處那輛蓋滿錦紅的華麗馬車的窗簾掀開了一條縫。
蘭月癡癡然的視線透過那條縫落在冥昭身上。
冥昭公子在長公主府裏做花匠和侍衛,真是委屈他了。若有機會,她一定會讓他到自己身邊,做自己的面首。自己的容貌比長公主不知強了多少倍。她有信心讓冥昭公子喜歡她。
只是,她真的有足夠的能力和長公主搶人嗎?
還有,她未來的夫婿,會答應嗎?北寒二皇子啊……
馬車中有些悶熱,蘭月卻覺得有一股森然的寒氣襲上後背。
——
一切準備就緒,啓程。
蘭渃騎着馬,走在路上,愁眉苦臉:“黑……黑什麽呢……黑米?黑豆?黑麥?不行不行,怎麽都是吃的,俗氣。”
黑馬非常淡定地打了個響鼻。
“黑……黑手?黑心?”
……從蘭渃的角度,看不見黑馬的腦袋上掉下一大滴冷汗。
蘭渃的眼睛忽然亮了亮:“對了,黑妹!”
從她的角度看不見那匹黑馬已經目露兇光。
她轉頭向冥昭道:“叫它黑妹怎麽樣?”
冥昭愣了一下,接着“噗”的一聲笑出聲來:“……它是……公的……”
蘭渃呃了一聲,不說話了。
隊伍又靜靜地走了一會兒。
陽光在馬辔頭的鐵環上閃過。
蘭渃擡頭,很認真地看着冥昭,聲音卻很輕柔:“黑豹。這個名字如何?”
冥昭轉眸看了看那匹黑馬。它沉默着,眼睛裏泛着雄健而溫順的光澤。
他笑着回答:“很好。”頓了一下,“它很喜歡。”
蘭渃翻了個白眼:“明明是吃草的,偏要去當豹子……”
冥昭淺笑不語。
——
耀眼的金色光線滑過稻芒,幾點塵埃晶亮地在空中飛揚。暖烘烘的風掀起水田裏的綠浪,露出一點清澈的碧藍的天光。
渠水從稻田間走過,又重新彙進草甸的小河,肆意地流淌。牧笛悠揚,清越的曲調在山野間回響。
這是南清的鄉野。沒有歌舞升平,沒有富麗堂皇,只是這樣平平靜靜簡簡單單,和樂而安詳。
這樣的鄉野,屬于南清。
這樣的鄉野,還能屬于南清多久。
羽夕稍微勒了勒缰繩,看向身旁的蘭渃:“累不累?”
“還好。”送親的隊伍已經走了六天了。這六天裏蘭渃一直騎着馬,從沒有坐過馬車。她對自己的體力得意。
羽夕微笑了一下,将馬鞭向前一揮:“你看見前方的山了嗎?那就是白鹿山。”
極目遠望,地平線上果然有一帶隐隐約約的淺青色的連山。
白鹿山嗎?那就是扶桑所說的白鹿山了嗎?蘭渃一下子興奮了起來。
那天聽扶桑提過後她就去查了地圖,白鹿泉自白鹿山上流下,流到山腳就彙成了白鹿河,一直向東彙入大海。
白鹿河是南清與北寒的天然國界。
白鹿山大致是一道由東北到西南走向的山脈,是北寒的天然屏障。
……這麽快,就要到北寒了嗎?
羽夕看着她眸中波動的情緒,意味不明地開口:“前方的路探方才來報告過,北寒二皇子已在白鹿河北岸備船等候。”
蘭渃的敏感神經立即蘇醒:“那麽我們呢?”
他們除了将和親的公主送到北寒二皇子手上,還要去蒼州參加婚宴。北寒二皇子在白鹿河備船,按儀式程序,是不能将她和羽夕一同載過去的;不過按照慣例,主人會留船讓客人稍後渡過。然而如今北寒……
羽夕沉沉道:“我已經安排下人去備船。”
蘭渃眯起了眼睛:“你确定他沒有給我們備船?”
“據路探觀察,沒有。”
蘭渃周身的氣息漸漸有了寒意:“北寒二皇子是什麽人?竟然這樣猖狂?”
羽夕望着她,目光凝重而複雜:“北寒二皇子寒溯淩,北寒帝最喜愛的兒子,在北寒勢力非常之強。”
蘭渃蹙眉道:“比扶桑的勢力還強?”
“扶桑公子名為北寒太子,據說其實有名無實。北寒帝對他甚是冷淡。”
“既然如此,北寒帝為什麽沒有把他廢掉?”
“北寒雖粗犷,立長不立賢的規矩他們倒還算嚴格遵守。而且,”羽夕停了停,“北寒人很迷信。據說扶桑公子出聲之時,恰逢日出于湯谷,且有日暈九道,乃聖賢誕生之象。滿月之日,其所居院中扶桑樹一夜間全部開花。扶桑公子因此得名。北寒人皆奉扶桑公子為神明,所以北寒帝也不敢把他廢掉。”
蘭渃驚訝了好一陣。一則扶桑竟還有這樣一段故事,二則北寒之事在南清少有流傳,羽夕竟然知道這些。
“你怎麽知道這些事?”
羽夕淺淺一笑:“北寒有我的暗樁。”
蘭渃默然。
這才是要做帝王的人。
帝王者,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她這個年輕的參政者,顯然還是弱了些。
她從與扶桑的交往中,可以感覺到他境遇不順,但沒想到他的處境是這樣的艱難。按照羽夕的說法,父皇不慈,兄弟不愛,他能存活于這世上,竟全依仗着一把迷信的保護傘。
隊伍仍在前行。漸漸地,前方現出一條銀練似的河,河的那邊,遠遠地,旌旗飛揚。
蘭渃感覺到自己血脈贲張。
北寒呵,終于要交手了。
黑色的旗在河岸翻飛,張揚而詭異。
風呼嘯而過,帶來強大的氣場。
隊列間隐隐有淩亂的蹄聲,是有的馬亂了方寸;黑豹依舊一步一步,不緊不慢,氣息平穩。
蘭渃想,不愧是北寒的馬,想必已習慣這氣場了。
黑豹的沉穩表現讓蘭渃微微不安的心也平靜了下來。
身側,有羽夕,有冥昭,她何懼。
寒溯淩麽,她倒是期待和他交手!
作者有話要說:
☆、北寒二皇子
河水滔滔,山野凜然。
寒涼的水霧中,漸漸地現出一排高大的戰船。
戰船一律漆成黑色,上面還雕着猙獰的鳥獸圖案。
送親的隊伍在河岸上停下。
在這個距離,可以看清旗艦上有四面黑色的旗,旗上繪着兇獸。
一面渾沌,一面犬因,一面梼杌,一面饕餮。
蘭渃想,傳說中北寒人崇拜兇獸,今日才知傳言不假。
高大的旗艦靠岸。
戰船之下的一衆南清人等,或站立或騎行,突然間都顯得十分渺小。
漆黑的龐然大物仿佛欲噬人的巨獸,威勢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棗紅的烈馬一動不動,錦袍上依然閃動着金色的光暈。羽夕平靜地仰着頭,等待。
那一雙眼眸,在酒宴上是三月暖風的醉人,在國界上是運籌帷幄的清冽。
四面獸旗在風中張揚,張揚中現出一個人來。
他一身黑色滾金邊的錦袍,目光冷栗,唇色涼薄。
他在衛士的護衛下走到甲板前端,居高臨下地看着羽夕。
羽夕不卑不亢地與之對視。
白鹿河上的氣氛,一時間令人捉摸不透。
少頃,那黑衣的男子薄唇吐口:“南清大皇子,好久不見。看來南清是國泰民安啊。轉眼又是幾年過去了,南清帝似乎還沒準備立太子。”
羽夕靜如止水的容顏上卻綻出一抹笑來:“北寒二皇子,好久不見。是啊,光陰似箭,這麽幾年過去了,北寒帝似乎也沒準備廢太子。”
他不理會寒溯淩眼中立現的寒光,繼續道:“看來這些年北寒國勢亦盛。短短數年,北寒水師終于從無到有,可喜可賀。只是用戰船迎親,不知是何方禮數?”
“用戰船迎親,方能顯我北寒之慎重。若以小舟小伐代之,成何體統。”寒溯淩張狂地一笑,“無須再多言。請四公主車馬登船。”
交接終于按儀式開始進行。
羽夕蘭渃等一幹人在河岸上觀看。
四公主的馬車路過寒溯淩的時候,羽夕和蘭渃的瞳孔齊齊一縮:寒溯淩竟然毫無顧忌地伸手挑開了車窗簾!這是絕對不合禮法的,甚至可以說是輕慢的行為!
羽夕看了半晌,見寒溯淩再無別的動作,又把窗簾放了下來,便低聲對蘭渃道:“此事我們就當沒發生過。”
蘭渃的心力當然是一團怒火;不過她也明白此時要以大局為重。南清損了這一點顏面,算不得什麽。
只有坐在馬車裏的蘭月真切地知道所發生的事情。
窗簾被掀開,寒風盡數灌入。
寒溯淩那寒涼的目光闖進來,落在受驚的小鹿般的她身上,緩緩地現出一個冰冷而又肆意的笑。
他的薄唇一張一合,聲音輕且清晰:“到了我的地盤上,就給我乖一點。”
窗簾落下,蘭月的心卻再也無法平靜。
她曾經設想過千百遍,也未料及寒溯淩是這樣可怕。
她慢慢地,蜷起了身體。
她隐約察覺到,在前方等待她的,是虎狼之口。
——
漆黑的艦船消失在浩渺的河上,羽夕命人備下的船已經抛錨。
蘭渃站在船頭,目光沉沉地看着對岸。今天的事,是北寒的下馬威。
冥昭站在她身邊,聲音平常,但仍聽得出一絲沉郁:“過了白鹿河就是白鹿山。”
蘭渃收了自己的思緒,接他的話道:“聽說白鹿山山路曲折山勢險峻,這段路對我們會不會有困難?”
冥昭瞥了她一眼:“你無須懷疑清羽夕的能耐。他自然備了向導。”
蘭渃點了點頭。羽夕既然在北寒有暗樁,那麽沒有向導實在說不過去。
冥昭又開口道:“但是白鹿崖那一段山路據說比較危險。我們還是小心一點比較好。”
“我知道了。”蘭渃在心底笑了笑。
她向來不懼險處,相反,她正樂意待在懸岩峭壁上,昂首挺立。
衆人下船上岸,踏上了山路。
據說此山中有白鹿出沒,白鹿山因此得名。
一路上衆人連一只白鹿尾巴都沒見着,倒是看見河水在山石間若隐若現。
當然,過白鹿山不止一條路。但是走其他的路要多費好一番周折。而這條橫越白鹿山的路是最近的。看得出來,此路的前一段幾乎是沿着白鹿河的。
白鹿山,果然很美。
一般北寒的山要麽是突兀陡峭,要麽是山林肅穆。白鹿山是北寒少有的一座秀氣的山。山上樹林陰翳,草色碧綠,偶爾還可見一兩朵小野花。山野裏幾乎不可見裸露的土壤;那些雜草不生的岩石也不全是光禿的,而是生着許多茸茸的青苔。
山際的天邊漸漸起了暖黃的顏色。疏雲靜止在天空中,像是在奔向天際線的路途上凝固了。鳥雀啼鳴,飛過四合的暮色。
漸漸地,一彎月亮現了,不久幾點疏星也現了。暖黃暖紅的顏色早已褪去,冷色調已經爬上魚肚白的天空。天色漸漸暗了,山野間的火光漸漸亮了。
篝火靜靜地燃燒着,木柴燒裂的噼啪響聲伴着四下裏的蟲鳴。
蘭渃躺在離火堆幾步遠的地方,頭枕着手臂。
山上畢竟是涼一些,暑天裏的篝火也不令人讨厭。
她一眨不眨地望着深藍色的天空,夜色沉寂,沒有動靜。
夜風從更高處吹來,帶着山上郁郁蔥蔥的灌木的氣息,帶着山上雲海的霧氣,拂過她的發梢,再攜着她的幽香向山下吹去,吹皺白鹿泉的水,吹進萬丈深淵。
山間雲霧缭繞,滿天的繁星只剩下朦朦胧胧;但她仍一眨不眨地看着。
白鹿山,真的很美。
可是那個說過要陪她來看白鹿山的人呢?他現在在哪裏、幹什麽?還有沒有被父皇漠視,還有沒有被兄弟欺淩?
她知道她會見到他。
她期待見到他,又害怕見到他。
一個颀長的人影來到她身邊,頓住,坐下。
夜色中隐約可見他柔和的臉龐。
“在想什麽?”那聲音如酒般香醇。
蘭渃打了個哈欠,緩緩道:“在想,我們明天能翻過白鹿山嗎?”
“可以。明天就能到山腳了。”羽夕似乎微笑了一下,又似乎沒有,“快睡吧。明天還要趕路。”
——
白鹿河的上游,是為白鹿泉。
蘭渃一行依然沿着白鹿泉走。山勢愈發陡峭,亂石将泉水隔碎。
“這就是白鹿泉的源頭了嗎?”蘭渃看着那些細流從巨石的縫隙中流出,不免感到驚異。按理來說,這泉水再怎麽不濟也應是有泉眼的啊。
羽夕頓了一頓,抿唇一笑:“這我也不太清楚。我們再往前走一段,興許就知道了。”
山路陡峭而不平坦,後面的一匹拉車的馬發出了一聲嘶鳴。
巨大的亂石堆突然走到了盡頭,山路的一側豁然開朗。
白鹿山像是被巨斧砍了一下,裂出一道巨谷來。
巨谷的兩壁,雜草不生。
白鹿泉從谷底奔流而過,清晰可見。
這山谷,就是著名的絕情谷了。
不知道為什麽,蘭渃心中一窒,有些喘不過氣來。
山路更加狹窄,這一段只容一輛馬車通過,稍有不慎就會跌下山去。
這山勢的确險峻。難道自己是恐高?
這個想法剛從腦海中閃過,蘭渃下一秒就有切腹自盡的沖動。
恐高?誰恐高都可能,她蘭渃不可能!她是在幻蒼山的懸崖峭壁上長大的好不好!
然而越往前行,心中的壓抑感越強烈。蘭渃對這個事實感到疑惑不解。她看着那谷底的流水,真的一點害怕的感覺都沒有啊。
作者有話要說:
☆、抵達北寒
身後響起冥昭的聲音,那聲音輕松,卻隐隐透着擔憂:“你一直往下看,就不怕摔下去麽?”
聞言,蘭渃不知怎的心中一緊,差點身形不穩。
她抓牢手中的馬缰繩,緊了緊,仍故作輕松道:“我怎麽會怕這個。”
衆人繼續在無言中前行。
山谷越來越深,流水越來越細,最終消失在萬丈深淵裏。
蘭渃往下看着看着,漸漸的眼前除了裸露的山壁什麽也看不到了。谷底像是一個謎,隐在陽光照不到的地方。
蘭渃微嘆了口氣,視線從谷底挪向天邊。山谷上方的天空,低低的有一片濃雲,色澤并不陰沉,在陽光中還透着點微紅。
蘭渃卻身形一晃,一個不穩就要跌下馬來。
她連忙扯緊了缰繩。
這一下要是掉下去,她定然屍骨無存。
黑豹被她拉得一個趔趄,長嘶了一聲。
蘭渃借着黑豹向靠山壁那一側傾斜的那股力量,騰地坐回了原位。
一股大力忽然襲來,讓她的身形在馬上動彈不得。
冥昭的聲音急急響起:“你沒事吧?”
蘭渃這才發現他已經躍上了黑豹,現在正将她圈在懷中。
她笑了一下:“無事。”
走在前面的羽夕發現了異樣,下了馬徒步趕過來:“可是出什麽事了?”
冥昭答道:“公主方才沒坐穩。并無大礙。”
羽夕掃了一眼他倆的姿勢,眸中卷過一大片沉暗:“無事就好。渃兒你自己多加小心。”
蘭渃抿唇不語。
她方才身形不穩的那一霎忽然明白了。
不是她恐高,而是那氣澤,好生熟悉……
可惜的是蘭渃直到下了白鹿山也沒能想明白什麽氣澤會如此熟悉,所以她幹脆把這次不愉快的經歷給無視了。
二皇子別宮。
侍女捧上一碗馬奶茶。
寒溯淩喝了一大口,沉沉問道:“清羽夕他們離我們還有多遠?”
幕僚立即回答道:“以他們現在的速度,明天早上就會趕上我們。”他停了停,又道,“他們的速度是不是太快了點?”
寒溯淩搖了搖頭:“情理之中。無須管他。”他又喝了幾口馬奶茶,忽然又問道:“四公主這兩日如何?”
“據說她每天晚上都躲在被子裏哭。”
寒溯淩的眸光漸冷:“把她叫過來。”
北寒的房屋沒有南清明亮,即使點着燈,也給人陰暗的感覺。
蘭月感覺自己每走一步,心就顫得厲害一分。她低着頭,努力壓制着內心的恐慌。
寒溯淩的冰冷氣息撲面而來,蘭月在一個驚戰間頓住腳步。
“北寒住得還習慣嗎?”寒溯淩周身氣息冰冷,語調還是漫不經心。
“習慣。”蘭月抿了抿唇。
這兩個字當然是違心的了。她一點也不習慣。滿席肉食吃得她腸胃不适,酥油的味道令她幾欲作嘔。北寒那些惡煞般的壯士和他們輕蔑的神情,更是讓她心驚膽戰。她每晚捂在被子裏哭泣,一方面思念着家鄉,一方面為自己的未來擔憂。寒溯淩的問話聽上去是關心,卻總讓人心裏發寒。
寒溯淩微眯着眼眸,邪氣更甚了幾分:“本皇子為人可好?”
“好。”這個字依然違心。蘭月現在看到寒溯淩就想躲。
蘭月盯着地面,直到寒溯淩的影子完全擋住了她眼前的光線。
他的聲音幾乎在她頭頂上響起:“那麽你為什麽躲在被窩裏哭?”
蘭月心下一慌,向後退了一步,口中答道:“我沒有。”
寒溯淩卻狠狠地捏住了她的下颌,不容她後退,并且逼迫她與他對視:“你知道欺騙本皇子是什麽後果嗎?”
下颌上的劇痛讓蘭月流下淚來。她想搖頭,但腦袋一動也動不了。
寒溯淩不理會她的眼淚。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欺騙本皇子的人,輕者閉門思過,重者死。”
蘭月的淚水越來越多。她禁不住嗚咽了一聲。
寒溯淩卻忽然笑了一下,聲音放柔道:“怕了嗎?”見蘭月不答,又接着道:“怕了就給我乖一點。不要再讓我說第三次。”
說着,他手下的力道放輕,指腹摩挲着她下颌柔嫩的肌膚:“看在你是南清送來和親的公主的份上,本皇子這次是不會罰你的。”
蘭月抽噎着,漸漸将一雙哭得紅腫而水亮的眸子擡起來看他。
寒溯淩的眸中閃過一線幽深的笑:“真是個美人兒。”他看了她半晌,又輕聲道:“要不是為了照顧你們南清的習俗,你現在就已經是我的了。”
蘭月的臉,一寸一寸變得煞白。
——
北寒果然不比自己的國家。
在南清,長公主的名號就是權威,任何人都不敢當面對長公主指手劃腳,背地裏要說,措辭也是極其委婉的。
但北寒就不同了。蘭渃已經數次遇到北寒人當面嘲笑她的“鬼顏”的事。北寒人從骨子裏是不把南清當回事的,又怎麽會把她南清長公主當回事。不過衆所周知,蘭渃一向不在乎別人對她外貌的評價。
但是羽夕實在看不下去了,他忍不住對蘭渃道:“……你還是戴上面紗吧。”
蘭渃撇了撇嘴:“這有什麽好遮遮掩掩的。”心中卻偷笑了一下。這張“鬼顏”正是她最好的面紗。
冥昭沉吟片刻,說道:“不過這樣下去也不方便。”
蘭渃挑眉看他。難道他也要勸她戴面紗不成?
冥昭笑着瞟了她一眼,說道:“不如我們把有南清标志的東西暫時撤去吧。這樣北寒人大概就不會對你只知道那點了。”
羽夕盯着冥昭,眸光陡然深沉:“把南清的标志撤掉?你是要我們像平民一樣進蒼州嗎?那麽我們南清國威何在?”
冥昭擺了擺手,笑道:“也就今日一日罷了。大皇子殿下不是說明日即可跟上北寒二皇子的隊伍了麽?屆時再換回南清的标志物不遲。”
羽夕眸中的深沉漸漸淡去,又重新換上一派模糊不清的醉人:“這樣倒也說得過去。”
于是羽夕命令侍從把南清的旗幟都撤了,衣服行李上的南清标志也都收了起來。
蘭渃發現其實北寒人是很好客的。當北寒人不知道他們來自南清的時候,方方面面的招待都要熱情許多。
在前一段路上,北寒人總是把最腥的肉和最烈的酒拿給他們,看見他們吃不下那些幾乎全生的肉,眉頭打着結去喝那烈酒,就在一旁哈哈大笑。
而現在,北寒人把烤得外焦裏嫩的羊腿遞給他們,把新鮮的牛奶和馬奶茶捧給他們。蘭渃這才算嘗到了真正的北寒風味。
烤羊腿上裹一點鹽巴,竟然比南清的炖羊肉燒羊肉要好吃很多。那剛産出來的還泛着泡沫的牛奶是蘭渃這輩子喝到過的最好的牛奶。馬奶茶雖然有點油腥,其香醇的感覺也是妙不可言。
北寒人一邊殷勤地給他們的碗裏加滿馬奶茶,一邊為他們獻上最動聽的歌聲。
僅僅是白鹿山一山之隔,北寒和南清的氣候就迥然不同。北寒比南清要幹冷一些。同樣是六月,南清應已是酷熱難耐了,北寒的天氣卻不能說是炎熱。起風的夜晚穿單衣還會覺得冷。
所以北寒人長年都會在室內生火。通紅的火光照在北寒人雪白的牙齒上,他們一起歡歌,一起跳舞,就算素未謀面,就算萍水相逢。
作者有話要說: 北寒這個民族是我各種雜糅弄出來的,不用太計較……
☆、大鬧旅店
面對北寒人的盛情邀請,羽夕等人不好推辭,于是就學着北寒人的樣子唱起了歌。所幸他們的智商都很高,學得也還挺像。
蘭渃被北寒人的歡樂氣氛所感染了。其實北寒人是很有人情味的,在北寒人中間是很溫暖的。所以蘭渃禁不住大聲唱了幾句。
北寒人都為這小丫頭嘹亮的歌聲叫好。
北寒人崇拜兇獸。所以說,他們其實并不讨厭蘭渃的“鬼顏”。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