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6)
水土養一方人吧。”
蘭渃瞅着他,眸光流轉:“不也養出個你這樣的翩翩公子麽。”
扶桑唇角彎了彎,神情卻有些悵惘:“大約我是個異類吧。”
蘭渃随之沉默了下來。
風景如畫,簌簌落花。
扶桑忽然道:“其實你是懂我琴的,對不對。”
蘭渃擡頭望着他,一言不發,心下卻有一些吃驚。她,懂……他?
扶桑并不看她,目光落在不遠處的樹梢上:“紅塵萬丈,知音難覓。扶桑能遇見蘭渃公主,倒是一件幸事。”
作者有話要說: 嗯,做鋪墊做鋪墊。。
大家想知道冥昭在幹嘛咩?-。-。
☆、再遇刺殺
蘭渃思索着,這名動天下的扶桑公子今日專門在此處陪她郊游,的确也是她的榮幸。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正欲開口,扶桑卻手臂一伸把她拉入懷中。
蘭渃驚得“啊”了一聲,卻見眼前一片明晃晃的刀光箭一般襲來。
扶桑左手把她牢牢地護在懷中,騰出右手來向那一道道刀光劈去。
蘭渃看見那些雪白的光影被震得晃蕩,這才驚覺扶桑有內力,而且內力還不是一般的深厚。
白玉色的綢線在光影間穿行,所過之處的空氣發生扭曲,如蛟龍出海威震千裏,如月色流瀉光耀四方。雪白的刀光被震碎,他周身的淡雅氣息始終如一不見紊亂。
像他這樣的人物,有着深厚內力并不稀奇。可蘭渃看着他的招數,總覺得他在使內力的時候摻入了一些法術。她一時半會沒看出那法術的類別來,卻覺得那法術似曾相識。
刺客們顯然不曾料及扶桑公子在此,紛紛後退。
扶桑請蘭渃爬山,二人的一衆隐衛都留在了山下。然而即便如此,眼下也實在不算什麽險情。且不說有扶桑在此,就是蘭渃一個人,這些刺客也甭想得逞,因為他們實在太渣了。
最後一個刺客被扶桑掐住咽喉:“誰派來的?”
那刺客卻腦袋一歪,死了。
扶桑将那刺客扔到地上,目光沉郁:“倒知道提前把毒藥含在口中。”他将蘭渃從懷裏放出來,道:“看上去不像是北寒派來的。”
蘭渃神情凝重地點了點頭。北寒派來的殺手不會這麽渣。
她忽然蹲下身去,撿起一把刺客的刀,雙眼一眯。
扶桑挑眉看她。
蘭渃的聲音聽不出情緒:“是皇室侍衛用刀。”
“那麽找出兇手應該不難。”扶桑凝視着她,“需要我幫忙嗎?”
“不用。”蘭渃心中早已明了。
來自皇室的暗殺?主謀不是敏貴妃和賢妃還能是誰?自從她坐上長公主的位置,敏貴妃和賢妃的勢力就大受打擊。這是自然的。她要做的不過是逼她們倆認罪罷了。
蘭渃的唇角浮現出一絲詭秘狡黠的笑。她道:“我們還是不要留在這裏了吧。”
扶桑點了點頭:“需要我送你回去嗎?”
蘭渃頭也不回:“不用!”
扶桑目光複雜地看着那暖白色的纖細身影,擡步跟了上去。
二人下了山,蘭渃非常淡定地向疏影暗香走去:“我遇刺了。”
“主子你沒事吧?”
“我沒事。”蘭渃淡淡地說,“你們派人上山去把刺客的屍體看好了,再派人去通知父皇和羽夕,告訴他們我無事,已回府中了。”
疏影暗香領命。
扶桑目送蘭渃登上馬車:“路上小心。”
蘭渃回眸朝他笑了一下。
扶桑忽然有些恍惚。他徑自彎了嘴角,向侍衛道:“走吧。”
蘭渃坐在馬車裏,覺得扶桑又會彈琴又會打架,既可怡情又可防身,這個朋友真是交得不錯。
——
冷芳閣。
冥昭蹙着眉撂開手中的書:“扶桑請她去登山?難不成這些時日她外出都是跟扶桑在一起?”他語氣平淡,卻有些寒意。
流雲看着他,眸光閃了閃:“是的。”
冥昭的眉頭蹙得愈發緊了。他沉吟了片刻,道:“她有和你們說起過扶桑嗎?”
“有過。”流雲道,“她說扶桑琴彈得很好。”
“琴彈得很好?”冥昭有些自己都未發覺的咬牙切齒。他袖中的手握成了拳。“很好”這二字蘭渃都沒有對他說過!她輕易地就把這兩個字送給了扶桑!
“流雲姑娘,麻煩你去找一找琅蒼,讓他把我的琴拿來。”
流雲的眼睛忽然亮了起來:“好的,我這就去。”
流雲打開房門出去的瞬間,冥昭聽到外面似有喧鬧聲。他不由得高聲道:“外面是何人喧鬧?發生了什麽事嗎?”
外面的侍衛都不做聲了。
一名侍衛向房裏道:“方才聽說我們主子遇刺了。”
“遇刺?”冥昭面色一寒,“她現在在哪裏?”
“在含幽閣呢。”
冥昭一聽,知道蘭渃并無大礙,面色這才緩和了一些。他起身,向含幽閣去。
蘭渃坐在含幽閣外間的榻上,看着眼前忽然出現的人,想着冥昭竟然主動來找她了,真是破天荒頭一回啊。
冥昭看着她,琉璃般的眸子裏波光不起,卻總讓人覺得裏面情緒翻騰:“聽說你遇刺了。沒事吧?”
蘭渃搖了搖頭:“我沒事。”
冥昭在另一張榻上坐下:“誰要刺殺你?”
蘭渃聞言冷哼了一聲:“除了敏貴妃和賢妃還能是誰?”
冥昭低着頭,神色不明:“扶桑呢?”
“扶桑啊,他回去了呀。”蘭渃摸了摸下巴,感嘆道,“唉,他武功挺厲害的。”
正此時,疏影走了進來:“皇上宣你速速入宮。”
南清宮正殿。
“現場朕已經派人去守着了。”南清帝看着蘭渃,神情嚴肅,“你覺得是誰刺殺你?”
蘭渃眸光一轉:“渃兒也不知。只是刺客用的刀看上去好像是皇室侍衛用刀。”
南清帝點點頭:“不錯。”
羽夕看了蘭渃一眼,道:“如此,搜尋範圍就很小了。”
蘭渃沉聲道:“那些刺客都事先在口中含了毒藥。如果能夠分析出毒藥的類別,再據此搜查,我認為此事很快就會水落石出。”
——
幽暗的光線裏,黑衣男子執棋的手一頓:“唔,他竟對那個病公主如此看重。”
說罷,棋子落下。
——
“扶桑請我登山的事肯定是天下皆知了。”蘭渃撇了撇嘴,覺得今日的花茶沒有泡好。
一旁的流霜哈哈一笑:“主子你豔福不淺吶,先拐來一個冥昭公子,現在扶桑公子又要到手了。”
蘭渃淡定地喝了口茶:“嗯,拐過來你收着。”她不去看流霜黑了的臉,又道:“對了,這兩日好像沒見着冥昭?”
“聽流雲那丫頭說是閉關了。”
蘭渃“唔”了一聲,徐徐點頭。看來冥昭這家夥很有上進心啊。
“主子,皇上召見你。”
蘭渃想着刺殺的事大概是有結果了,便道:“我就去。”
果不其然。當蘭渃走上大殿,只聽羽夕對她道:“毒已經查出來了,是‘斷魂’。并且在三公主府查到了相應的藥粉。”
蘭渃蹙眉:“三公主?”三公主不過是個十五歲的丫頭,也會幹這種事!蘭渃的目光一點點冷了下來。
遠遠地,傳來一陣低低的啜泣:“那些藥粉都不是我的,我什麽都沒幹啊……”
“三公主到了。”羽夕有些凝重地看着蘭渃。
蘭渃沒有回應他,卻見三公主已經到了殿前。她撲通一聲就跪下了:“請父皇明查啊,那些藥粉真的不是我的,我怎麽敢謀害長公主呢……”
蘭渃撇過臉去,不看那張哭花了的、因驚恐而發白的臉。
南清帝沉聲道:“你說不是你,那麽是誰呢?”
三公主于哭泣中愣了愣,又接着哭道:“我哪裏知道。”
蘭渃的眸中閃過一道寒光,卻不說話。
羽夕拂了拂衣袖,眸光沉靜:“但‘斷魂’的藥粉的确是在你的書房裏發現的。公主府都是有護衛的。恐怕外人不會輕易進入你的書房吧?”
三公主抽泣着:“我真的不知道啊……”她感覺到一種威嚴的氣息向她壓來,風雷滾滾,似乎要把她壓成齑粉。她忽然不敢出聲了。
羽夕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看來你的侍衛很無能,需要徹底換一換。你的府邸太不安全,也要換一換。我會馬上打掃出一處別院讓給你住。我會布置侍衛讓她們很好地保護你。但是刺殺長公主這件事,是會徹查到底的。”
作者有話要說: 嗯,繼續作鋪墊。
☆、悲極樂極
三公主顫抖着。她不敢說好,也不敢說不。
羽夕轉身向南清帝道:“請父皇恩準。”
話音未落,只聽殿門外響起一個女聲:“這是出了什麽事了?”
來人正是敏貴妃。她身後跟着賢妃。
南清帝聲音平淡:“在三公主府裏發現了謀害長公主的證據,但三公主矢口否認。”
“是這樣啊。”敏貴妃說着,掃了賢妃一眼。
賢妃的臉色很難看,一方帕子已在她手上絞得稀爛。頓了一會兒,她忽然走上前,朝着三公主罵道:“反了你!謀殺長公主的事是你做得的嗎?你竟然還敢不承認!”
三公主睜大一雙眸子,愕然地看着母妃,随即大哭起來:“我什麽都沒幹!我承認什麽啊!”
賢妃接着罵道:“還嘴硬!都是平日太慣着你了!”
蘭渃在十步之外雙手抱在胸前看着她們,絲絲冷笑。
敏貴妃看了她們娘倆一會兒,忽然問道:“是什麽證據?在哪裏發現的?”
南清帝道:“是在書房裏發現了刺客自殺的藥粉。”
敏貴妃笑了一下,道:“耳聞三公主勤學,是每天都要到書房坐上一坐的。這藥粉的事,三公主怎麽會不知道呢?”
三公主瞬間變了臉色。她站起身來,踉跄了幾步,跪到南清帝面前:“父皇,我真的不知道書房裏那藥粉是‘斷魂’。前天無痕哥哥還去過我書房,他會替我作證的,他會替我作證的。”
南清帝皺了皺眉,道:“宣香無痕來。”
蘭渃繼續冷笑。連她和香無痕的私情都敢說出來了麽?真是被逼急了。
烏紫色的衣角不多時就躍進了蘭渃的視野。香無痕依然是唇邊一勾邪魅的笑,看得蘭渃在心裏直冷哼。
三公主撲了過去,緊緊扯住香無痕的衣袖,仿佛扯着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無痕哥哥,我不知道‘斷魂’是什麽東西,你會給我作證的,你會給我作證的對不對?”
香無痕皺眉看了一眼花容失色的三公主,掰開了她扯着他衣袖的手。
三公主恍惚的視線裏映着香無痕模糊的臉。她聽見他說:“‘斷魂’?那不是你前日給我看過的藥粉包嗎?要不是你說,我還真不知道你那裏有‘斷魂’呢。”
她的世界裏天旋地轉。
“母妃?敏貴妃?香無痕?都是你們幹的好事!你們倒都往我身上推!你們一個個都是賤人!都是狗娘養的!”她嘶喊着,號叫着,淚珠大滴大滴地滾下來。
她看見模糊之中,所有人都不再看她,離她而去。她捂着臉,痛哭失聲。
似乎過了很久,她聽見父皇的聲音:“三公主謀害長公主,雖犯了大罪,但念及是皇室公主,不以極刑論處,但削去公主爵位,貶為庶民,即日起搬出公主府。”
這聲音讓她混沌的大腦一點點清醒起來。她拿掉捂着臉的手,睜開眼睛。
她站起來。她走過。
她走過賢妃,聲音清晰:“母妃,你不配做娘親。”
她走過敏貴妃,容色鎮定:“你真是狠毒。”
她走過香無痕,腳步一頓,冷笑了一聲。
她的聲音映着她的背影:“香無痕,你無心。”
她忽然笑了,大笑,肆意張狂:“你們以後都要下地獄的,都要下地獄的!……哈哈,你們等着吧!”
她看向南清帝:“我本來就是有罪之人。我隐瞞實情,應當服罪!父皇不需要對我網開一面。那樣南清的法度還有什麽用?”說罷,她以頭觸柱。
鮮血在地面上洇開瑰麗,少女的笑容安詳如将謝的花朵。
殿內死寂。
賢妃向着她女兒的方向跪了下去,恸哭失聲。
敏貴妃看着手中的帕子,臉色發白。
香無痕低着頭,神色不明。
許久,南清帝嘆了口氣,神情疲倦而悲哀:“以公主之禮下葬吧。”
蘭渃對羽夕嘆道:“倒也是有些傲骨的。”
可惜,這就是政治。
羽夕點了點頭,然後走到南清帝身邊:“還有數日即是父皇壽宴,請父皇節哀。”
“節哀?”南清帝擡起頭,目光威嚴,“有些人還是小心一點好,不要再觸怒了朕。”
——
南清帝五十歲誕辰,壽宴要擺上整整七天。皇宮裏已經喜慶地張羅完畢了。平日一派肅穆的正殿裏也裝點了一番,顯得活潑了幾分。仿佛這裏從來沒有浸過鮮血。
美酒,佳肴,舞姬,絲竹,以及春日裏南國怒放的鮮花,無不彰顯着這裏的富饒繁華。
三月春風暖醉人。群臣飨宴,歡飲達旦。
今日是壽宴的第一天。
蘭渃覺得這将是她這輩子吃得最舒心的飯之一。敏貴妃、賢妃等一衆妃嫔沒了聲響,香無痕有他老爹在場也比較安分,還有羽夕扶桑二位美男在側。另外香無痕同胞的妹妹香無雨也來參宴了。
蘭渃雖讨厭香無痕,和香無雨的關系卻是不錯。香無雨是個年方五歲的小丫頭,一雙水靈靈的眼睛眨啊眨的甚是可愛。蘭渃有時候想,同是一雙父母生的,為什麽差別這麽大呢。
“渃兒姐姐你喝的是什麽啊?”香無雨盯着蘭渃手中的酒杯。
蘭渃微笑看着她:“是酒啊。”
“渃兒姐姐我也要喝。”
“這可不是米酒,小孩子不能喝哦。”
“姐姐,我要喝。”香無雨開始嘟着嘴巴賣萌。
蘭渃眼珠一轉,道:“那好吧,我叫人來給你倒一點。”
香無雨手舞足蹈。她喝了一口,眉毛瞬間打了結:“好辣好苦。”
蘭渃笑盈盈地看着她:“還喝嗎?”
“不喝了。”香無雨淚汪汪地看着蘭渃,“這麽難喝姐姐你為什麽還要喝。”
“啊,因為姐姐不怕它難喝啊。”蘭渃笑着拍了拍香無雨的腦袋。呵呵,我怎麽會喝這麽烈的酒咧,我喝的是甜甜的果酒啦。
蘭渃身邊,羽夕把玩着酒杯,一雙似笑非笑的眼眸愈發暖如春風。他忽然向坐在對面的扶桑道:“公子以為宴上音樂如何?”
扶桑擡眸,眸光清涼,帶着冰雪的氣息:“甚好。”
羽夕慵懶一笑:“不及公子琴音。”
扶桑挑眉,眸裏亦有了笑意:“亦不及大皇子。”
羽夕笑道:“自知不如公子。”
扶桑道:“不如我二人各奏一曲獻于南清帝,可好?”
羽夕道:“正合我意。”
二人便向南清帝禀明了,暫停了宴會上的音樂,各取琴來。
蘭渃感嘆今天真是撿了個大便宜。羽夕和扶桑同臺演奏,這是有多難得啊。
其餘衆人更是人人眼神晶亮。他們的心情激動程度自然不輸于蘭渃。
羽夕扶桑二人相對而坐。
扶桑笑道:“大皇子是主扶桑是客,大皇子先請吧。”
羽夕道:“那羽夕獻醜了。”
琴聲響起,仿佛盛世牡丹一瓣一瓣徐徐綻開,不緊不慢,雍容典雅。任憑外面是百花争春,是烽火狼煙,它只是一步一步,按照自己的節奏開放着。
春日的金色陽光,照在那鮮豔的花瓣,在最華貴的質地上映出最別樣的光澤。那是百花之王,是春天的主角,是任憑風吹雨打的主角。
一曲罷,衆人剛要叫好,卻早又被另一段琴音吸引了去。片片雪花從那玉色衣袍的男子指尖飛出,泠雪琴上飄蕩着寒風的回聲。
那琴音起初柔柔,落雪無聲,積雪松軟。
忽而風勁雪急,從寒冷的北方湧來的風裹挾着大片的雪花鋪滿了視野。全世界都只剩灰白兩色,耳邊徒留寒風嘯吟。刺骨的寒風刮過臉頰,蕩滌着紛繁的心。
蘭渃愣愣地看着眼前那如玉的男子,覺得心中一片空明,仿佛萬物都已不在,如此空蕩蕩的,卻也讓人生出悲思來。
忽然,扶桑擡了眸,對着蘭渃勾了勾嘴角。
那樣微弱的一個笑,卻讓蘭渃欣喜起來。她早就知道扶桑其曲是天下一絕。她對着扶桑回笑了一下。
可是笑意還未及唇邊,忽聽耳邊一道劃鳴,如同冰面裂出一道紋路。霎那間,仿佛清冽的泉水從冰紋中溢出,急流直下!
作者有話要說: 送上一大更HOHO~
嗯,聰明的親們知道那個人是誰了咩?
以後的章節就是2500+了~摸下巴,我這樣賣力,還不多點進來看看,還不多收藏一下?親,就是注冊個晉江號而已,不麻煩的~
☆、三人聚首
羽夕杯中的酒水一蕩,口中不自覺出聲:“是冰泉!”
這一聲驚醒了衆人。人人目光更加激動。冰泉泠雪同臺演奏,這是一生難遇的奇景!
蘭渃聽着那突起的琴音,笑意倏然不見。那好像,是那個混蛋!
一直注視着蘭渃的扶桑見她變了臉色,指下一頓。
就在這一頓之間,那清冽的琴音已經闖了進來,再無忌憚,任冰泉的浪花掀開一處處冰面,冰天雪地即将覆滅!
扶桑指間一緊,雪花又飄轉了起來,冰縫一點點合攏,封凍處一點點還原。
泉水也奔湧得愈發湍急。所過之處,冰塊瓦解。
聽着聽着,羽夕忽然一笑:“扶桑公子已經注了內力。看來,他今日是遇上對手了。”
蘭渃沒有聽見羽夕再說什麽,手指已經被酒杯的棱角磨出了血痕。
她聽見雪山之巅的滴水聲,她聽見暖陽下汩汩的流泉聲,她聽見山坡上簌簌的草動聲……那不是那個混蛋還能是誰?誰讓他來的!
全省卻漸漸趨于微弱,仿佛頂不過呼嘯的寒風,頂不過飛舞的落雪。
恍惚間,蘭渃聽見羽夕輕笑道:“究竟是扶桑公子內力更深一些。”
聽着泉聲一點點小下去,蘭渃的心裏好像有什麽東西一點點揪緊了。
然而那泉聲并沒有再小下去。回雪風急,其中卻始終夾雜着流水的聲音。
扶桑的額前已滲出細密的汗珠,但那泉水依然寸步不讓。
每個人的身心,便在那一寒一暖中煎熬着。
扶桑忽然手指一松,截斷了自己的琴音。
那邊的琴音也就戛然而止。
扶桑輕咳了一聲,含笑開口,聲音清潤:“方才不知是何方高手的琴音,在下實在佩服。請英雄露個面吧。”
蘭渃雙目圓瞪。冥昭!我看你怎麽辦!
哪知冥昭攜着琴不疾不徐地從不遠處的花叢中走了出來。
他的出現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月白色的衣袍鍍着暖陽的光輝,他仿佛是從冰泉中走出的谪仙,衣袂翩跹,纖塵不染。他琉璃般的眼眸閃爍着光澤,唇邊一抹瑰麗的笑,集萬千風流于一身。
蘭渃的一張小臉卻已經凍成了寒冰。
南清帝有些好奇地把冥昭打量了一番,道:“這位公子是何方來客?”
冥昭恭恭敬敬地對南清帝施了個禮,臉不紅心不跳地說:“鄙人乃是長公主府上的侍從。”
南清帝“哦”了一聲,又問道:“方才公子用的琴可是不世出的冰泉琴?”
冥昭颔首:“正是。”
南清帝微笑道:“原來公子是冰泉琴的傳人。今日幸會了。請問公子尊姓大名?”
“鄙人喚作冥昭。鄙人能為陛下演奏,是鄙人的榮幸。”
“今日冰泉泠雪雙琴合奏,真是意外之喜。來人,請冥昭公子入長公主席。”
羽夕看着冥昭走近,目光忽地一閃,偏頭向蘭渃低聲道:“你府上何時收男侍從了?”
蘭渃輕咳了一聲,淡然道:“唔,他就是我跟你說的,那個花匠。”
正說話間,冥昭已經施施然坐在了蘭渃旁邊。
絲竹聲與酒杯相碰聲再度響起。
扶桑微咳了一聲,為自己斟了杯酒。
羽夕似笑非笑地把玩着酒杯,目光不似前番醉人。
冥昭方欲斟酒,卻忽然抄起一方白帕掩住嘴巴。
須臾,他拿開帕子。白色錦緞上一大攤殷紅觸目驚心。
他擡頭,餘光瞥見離他不過一席之地的蘭渃。她正與香無雨說笑着,絲毫沒有注意到他。
他漸漸垂下眼睫,遮住眼中的神色。
——
第二日的宴會不似第一日隆重,安排的是分宴。衆賓客都随意些,三五成群地各找各的樂子。
扶桑在北寒的席位那邊,蘭渃便和羽夕在一處。
從一大早到傍晚這個時辰,冥昭都沒有出現過。
羽夕見蘭渃獨自在座,便輕笑道:“怎不見冥昭公子?”
蘭渃瞥了他一眼,面上看不出什麽表情:“你說那花匠啊?不知道。”
羽夕一手支着下巴,瞅着她道:“那畢竟是你府上的侍從,走丢了怎麽辦?”
蘭渃面癱道:“宮門不是關了麽?這幾日再怎麽樣也就只能在這宮中,走不丢。”
話音剛落,只聽身後一聲輕笑:“多謝公主信任。”
蘭渃下意識地回頭,便看見了一整日不見的某人。
他月白色的衣袍在風中微擺,脫俗的樣子與平日無異。他唇邊挂了抹淺笑,臉色卻有些蒼白,襯得那抹笑倒有些凄涼的味道。
蘭渃見着他這副模樣,不由得愣了一愣。然而她也只愣了那麽一刻,心中的小火苗就又竄了起來。
這幾個月來,她救他,把他藏在府中,連羽夕都瞞過了,唯恐把他暴露了給他帶來麻煩,他卻給她來了這麽一出,教她的苦心經營一下子都付之東流。她一想到這個狀況就窩火,面上自然也見不到什麽好臉色。
冥昭似乎并不介意蘭渃的冷臉,很自然地在她身邊坐下。
蘭渃心想,索性不管他好了。自己惹的事自己解決,憑什麽讓她來收這個爛攤子。想到這裏,她便自動無視了冥昭,自顧自地吃喝起來。
羽夕望着他們倆,眼中的光影來回波動了幾回,這時忽然向冥昭道:“公子真是閑情雅致之人。”
冥昭注視着他,一雙琉璃般的眸子裏映着天光。
羽夕微笑着繼續道:“公子琴藝已是妙絕,昨日在下又聽聞公子擅長料理花卉。”
冥昭唇邊卻有了淺淺的笑意:“在下倒是真有這麽個愛好。”
“想必公主府裏許多花卉都是出自公子之手。”
“随時恭候大皇子殿下前來賞玩。”
“啪”的一聲,蘭渃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滿桌的酒水都蕩了蕩。
然後她拂袖而去。
冥昭望着她離開的方向,嘴唇微微發白。
羽夕斂着眉,若有所思。
入夜,月光朗照,繁星滿天。
小偏殿的院中幾棵桃樹開了花,花香四溢,教過路的風都打了卷兒。
少女的倩影融在夜色裏,悄然的,仿佛桃花的精靈。
怡人的清香氣息忽地飄散,月白色衣袍迎着月光而來。那張容顏在月色下十分清晰,蒼白的像是在暴雨裏浸過的琅琊花。
少女擡頭看他,目光寧靜如水:“有何貴幹?”
那青年向前走了一步,一枚桃花搖落:“你……還是生我的氣嗎?”
“生氣?”她笑了一下,笑容清冷,“不值得。”
他身形一僵。琉璃映着月光,格外的透明,透明得脆弱。
夜色朦胧,看不清她臉上的種種瑕疵。此時的她很美,仿佛在夢中。
她忽然輕軟地開口,聲音有些疲倦:“我的長公主府,你還是把它當作一個驿站比較好。我看你的傷也大好了,我也知道你的侍衛一定給你尋得了更好的住處。壽宴結束以後,你就收拾一下。
她低下頭,聲音愈發輕:“離開吧,公主府不是你的家。”
琉璃般的月光在那話語裏晶瑩破碎。他聽見沉重的關門的聲響。
青年颀長的背影在風中蕭索着。
四周飄落的,是似乎不合時宜的,桃花。
——
數日之後。
天色有些陰沉,涼風吹着,有些侵骨之意。蘭渃披上一件暖白色的夾衣,匆匆地出門去,所過之處,珠簾一陣清脆的響聲。
今天她和扶桑有約。
濃蔭之下,渺渺落花。
花樹下一方漢白玉的石椅,玉色衣袍的男子斜卧其上,微低着頭,似乎在擺弄着什麽東西。
蘭渃踏着輕盈的步伐湊過去,臉上綻開一個笑容:“原來是約我來搗花泥。”
她小扇子似的睫毛撲閃着。男子淺笑着擡起頭避開她的睫毛。
作者有話要說: 唔,有一點小虐。不要緊的啦,只有一點點哦,後面就好了。
唉,這個故事本來就是個大虐,後來應大家要求才改成這樣的。。。
☆、背對背擁抱(上)
蘭渃在一旁大大方方地坐下。
扶桑将手中的缽子遞給她:“你看如何?”
蘭渃把缽子接過來看了看,又嗅了嗅,笑道:“這裏面除了花,你确定沒有別的東西?”
扶桑目光柔和地看着她:“加了白鹿泉的水罷了。喜歡嗎?”
蘭渃笑着點點頭。
“那我再多搗一些。”
“我幫你。”
幾抹淡香,幾抹幽香裏,平添了幾分別致的醇香。
“怎麽幾日都不見冥昭公子?”扶桑漫不經心地問。
“他好像不大舒服。”蘭渃皺了皺眉頭。
扶桑笑了笑,又問:“聽說他是你的花匠?”
“嗯。”蘭渃好不容易才收集到了半缽的花瓣。
“你倒真是個伯樂啊。”他笑意輕淺如一朵柔雲,“你是怎麽招募到這麽好的花匠的?”
“撿的。”蘭渃撇撇嘴,“老說他幹什麽。”怎麽身邊的人都這麽關心冥昭。羽夕如此,扶桑亦如此。
她将一只纖纖素手伸向扶桑:“把你那個什麽泉的水借我一些。”
“白鹿泉。”扶桑從懷中掏出一個瓶子遞給她。
蘭渃打開那瓶子聞了聞,并不覺得那泉水和普通的水有什麽區別。她将泉水望花缽裏倒了一些,香氣卻忽地撲面而來,沁人心脾。
蘭渃不由得贊嘆道:“天下竟有這樣的泉水。”
扶桑輕聲道:“白鹿泉的水,以前也不是這樣的。”睫毛在他白皙的臉上投下一片暗影。
蘭渃卻并未在意扶桑的話語,聲音歡快道:“你們北寒竟有這樣的好地方。”
“我們那兒不只有白鹿泉,還有冰疊山,有湯谷,還有……”
蘭渃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目光渺遠:“什麽時候,我要親自去看一看。”她歪着腦袋看着扶桑:“你陪我去,好不好?”
他輕柔地回應:“好。”
——
當天晚上,淅淅瀝瀝的下起了雨。
一處不起眼的耳房裏,閃着一點微弱的燈光,濕冷的氣息比平日濃了幾分。
撩過細密的雨幕,兩道身影落在耳房門口:“公子。”
“疏影暗香?”裏面的聲音很輕,似帶驚訝,“門沒關,你們進來吧。”
疏影暗香走進房間,腳步卻齊齊頓住。
冥昭靠在床榻上,只穿着裏衣,一張俊顏紙一樣的慘白,那一雙眸子絕然不見平日瑰麗的色澤,卻是泛着一絲死氣。
他有些吃力地笑了一下:“你們怎麽來了?”
“主子睡下了,我們便來看看你。”暗香說着,看了疏影一眼,“而且看來很有必要來看看你。”
“公子你怎麽把自己弄成了這樣?”疏影看着他都覺得揪心。
“受了內傷而已。死不了。”他話音剛落,暗香已掏出一方帕子搭在他手腕,伸手與他把脈:“五髒俱損,心脈皆傷。”她神情嚴肅。
疏影有些替冥昭不平:“主子也不來看看。”
冥昭的臉色沉了沉:“不要跟我提她。”
疏影頓了半晌,輕聲道:“主子她這幾日都和扶桑公子在一起。”又道:“而且過得很開心。”
冥昭的眸中剎那湧上黑暗。
須臾,他冷笑了一聲:“這就是了。我贏過了扶桑又如何?她滿心只有一個扶桑罷了。”最後幾個字破碎在他劇烈的咳嗽聲中。
暗香給他倒了杯溫水,遞給他喝了。
疏影的臉上生出一種奇異的表情:“你很傷心,所以就這麽一直閉門不出?”
冥昭神色冷淡:“她都把我趕出公主府了。我出去又有什麽意義。”
疏影暗香對視了一眼。
暗香道:“主子她對你心裏存了氣。她大概覺得你不該擅自跑出公主府。”
冥昭并不答話。
“我看主子定然不知道你的想法。”
冥昭眸中的神情依然是淡淡的。
透過窗棂上的水汽,綿綿的雨聲清晰。黑夜裏,窗外的桃花,濕漉漉的零落一地。
“多謝你們了。”他微弱地嘆了口氣,“時候不早了。你們回去休息吧。”
——
歡樂的日子總是過得很快,一轉眼已是壽宴的第五日。
雨一直下到中午才停。陽光透過晶亮的天空照過來,照見那些嫩綠的初生的芽,莫名的讓人歡喜。
扶桑正捧着一本書。蘭渃窩在一旁的毯子上,悠哉地啃着一只梨,不時和扶桑打打趣。畫面靜好。畫上的人兒仿佛是相識多年的舊友一般。
“長公主殿下,陛下召見。”一名小太監來報。
蘭渃懶懶的有些不情願地起身:“嗯,就來。”
蘭渃見到南清帝的時候,心想父皇今天不怎麽高興啊,不知是哪個混蛋惹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