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5)
,只是掙紮着想坐起身來。羽夕連忙過去把她額頭上的毛巾拿下,扶着她坐好,又探了探她的額頭,道:“稍強了些。燒還沒退。”
蘭渃卻微微蹙眉,問道:“這是到哪兒了?”
“已經進入平城境地了。”
馬車陡然停住。外面響起疏影的聲音,冷然中壓抑着怒氣:“大膽!你們就是這樣迎接大皇子殿下和長公主殿下的?”
這時外面才響起有氣無力的聲音:“參見大皇子。參見長公主。”
絲絲寒意從馬車中輻散開來,似乎要凍結四周的空氣。
一聲冷笑傳來:“什麽祈雨?分明是裝神弄鬼!我們憑什麽要相信一個故作玄虛的病公主?真是笑話!”
“那個病公主來了就能下雨?誰信!”
“難道老天都聽她的了不成?若果真如此咱們南清還會如此怕北寒嗎?哈哈哈……”
坐在車裏的蘭渃一躍而起!
“渃兒!”羽夕一聲低喝,死死地拉住她。
蘭渃看進他的瞳,半晌,她寒涼一笑:“疏影。”
“在。”
“外面冷笑的是何人?”
“是平城郡守。”
蘭渃冷笑一聲,森然地瞥了一眼窗外刺眼的陽光:“你們去把他拿下。”
“是。”
馬車外面響起一片驚呼。郡守猝然被擒,那些起哄的人眼見不妙,心裏便有些慌了。其中有幾個人卻并未亂了方寸,齊齊跪下大呼:“長公主,衆心難服啊!”其餘的人見狀,也都紛紛跪下:“長公主,衆心難服!”
馬車車簾忽然一掀,一陣寒風掃了過來。衆人再看時,羽夕已站在車外。淡金色的錦袍在日光下閃着金屬般的寒光,宛如天神降世,帶着凜凜殺氣,俯視衆生。他掃視了一周,薄唇吐口:“斬。”
車內卻飄來淡淡的一聲:“慢着。”那樣平淡悅耳的聲音,卻讓衆人的心都拔涼拔涼的。
“你們不服是嗎?”那女子慵懶開口,“如今也請大皇子和本公主的侍衛以及平城的父老鄉親們做一回證人。”她聲音陡然拔高:“天道不公,百姓有辜。蘭渃在此替平城百姓祝天,願平旱災之患。今平城官吏阻撓,蘭渃不得以沃土谷物祭天,望諸神弗怒。祝畢。現在大家聽好了:你們念十個數,十個數之內如果不下雨,蘭渃願以身向蒼生謝罪。若雨從天降,爾等信口雌黃之人,當以诽謗之名治罪!”
平城百姓望了望萬裏無雲的天空,半信半疑地開始數數。卻不料未數三下,忽然天昏地暗,狂風暴雨席卷而來。風馳電掣,雷霆乍驚,樹木飄搖,旌旗亂卷,水星飛濺,天公動怒!
傾盆大雨之中,萬衆驚服,雞犬無聲!
羽夕忽然笑了。他居高臨下地看着那些瑟瑟發抖的造謠者,眸光複雜而凜冽:“爾等诽謗長公主,妖言惑衆,有損我南清國威,大逆不道,以南清律當斬立決!”
平城全城百姓,無論男女老少,在大雨之中,跪下,磕頭。這是給天賜降災之雨的禮,也是給他們心中的女神的禮。那從未露面的女神,祈消災,除佞臣,正風氣,澤萬家。她是平城的守護神,是南清的守護神!
這一天,注定是她們一生裏最難忘的一天。血水沖刷着城門的泥土,又被雨水滌盡。
風住,雨停。天邊幾抹浮雲,四下寂靜。
羽夕走到靜悄悄的馬車邊,掀開簾幕,頓時失色:“渃兒!”
車內,蘭渃已陷入昏迷。蠟黃的皮膚,因發燒而泛紅的臉色,教人看得驚心。羽夕有些顫抖地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那裏滾燙的溫度又是讓他心底一痛。他将濕毛巾取來,一邊為她敷上,一邊命令:“傳太醫。”
太醫給蘭渃把了脈,恭敬地回話說:“公主雖然高燒昏迷,但只要好生調理便無大礙。”
羽夕目光沉沉地點頭:“交與你負責。”
藥香缭繞之中,一日之內的一幕幕畫面重現在腦海。羽夕垂眸,若有所思。
作者有話要說:
☆、有所改變
幽暗的殿堂裏,溢滿了冰冷的氣息。殿堂上那黑衣的男子擡起眸來:“哦?南清的那個病公主竟會消災禳禍之法?”
“情況屬實。”階下的侍者聲音不帶一絲感情。
“嗯……這個蘭渃公主,倒是很有能耐呢……”
——
杯蓋輕啓,香氣四溢。
冥昭嗅着那沁人心脾的味道,美眸帶笑。自己究竟是在什麽時候喜歡上花茶的呢?如今居然一日也離不開了。
花,春天的花,如今公主府裏處處都是。可那一朵聖潔無暇的蘭花,什麽時候才能看見呢?
流雲透過門簾,看着那抹閑适風流的人影,心下嘆息。
公子的傷幾乎大好了。她也曾暗中窺探過他的內息,那奔騰流轉浩如深洋的力量讓她心驚。如此人中龍鳳,卻從未提過離開二字,甘願為池中物,困居這公主府深處。
公子他,是對主子有心了嗎?
流雲暗自無奈地笑了笑。唉,主子她啊……
“流雲姑娘,有事嗎?”門簾內,那優雅品茶的男子忽地開口,聲音慵懶如流瀉的暖陽。
流雲從思緒中驚醒,這才記起正事,連忙向裏面道:“公子,府外有人叫門,說要見您。”
簾內的人卻似乎起了身,道:“去告訴他,南清的地方,由不得他撒野。”
流雲心下暗忖。這句話怎麽這麽耳熟呢?嘴上答道:“好。”
冥昭見簾外的身影幾乎不可見地一頓後倏忽淡去,輕笑了一聲:“就是上次有人來叫門時我說的那句話。去吧。”
流雲恍然。是了,上次她雖不在場,但後來也聽說了。疏影還拉着她叽叽咕咕地把那件事完完整整講了一遍,直說這事有意思呢。想罷,她心下又是一驚。一模一樣的話?這是暗號嗎?
冥昭又坐回原處,抿了口茶,自顧自地淡淡而笑。
流雲向公主府大門口走去,遠遠地就看見一名身材健碩的少年。
他身上的麻褐衣服絲毫擋不住他一身銳氣,使人一見便知不是平庸之輩。走近了,才見他利眸劍眉,一張臉棱角分明,十分地有英氣。
流雲忽然覺得自己罵不出口了。但她還是平靜地走上前去。門前的侍衛看見她,自動給她讓出位置。
流雲斂了斂眸光,直視那名少年,問道:“是你叫門嗎?”
那少年抱拳一禮,道:“正是。”
流雲冷聲道:“我們府上明明沒有什麽公子,你來胡鬧什麽?南清的地方,由不得你撒野!”
少年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伸手從懷中掏出一件用布包好的東西,雙手呈上:“勞煩姑娘把這東西傳進去。”
流雲故意冷哼了一聲,拿着那東西轉身離開。
接下來發生的事也都不出所料:冥昭看了那布包裹,同意見那名少年。
冥昭除了冷芳閣,來到地面上。流雲只得讓衆人回避,把那名少年引至冥昭處。
冥昭面無表情地看着那名少年在自己面前垂頭,跪下。
春光明媚,鳥鳴啁啾,此處卻仿佛是日光照射不到的角落,一片陰沉。
不知道過了多久,冥昭首先開口:“琅蒼。”
琅蒼并未擡頭,聲音有些哽咽:“屬下在。”
“一個月的鞭刑?你領完了?”
“是。”
冥昭似有嘆息:“在四周尋個僻靜處養着吧。切要小心。”
琅蒼驚異擡首,有晶亮的東西在他的眼眶裏轉動。他忽然匍匐在地,聲音微顫:“屬下無能!”
“這也不全對。”冥昭微仰着頭,不看他,“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吃一塹,須長一智。”說到這裏,他嘆息了一聲:“還是你跟着我吧。”
琅蒼保持着剛才的姿勢,高聲道:“謝主子!”
冥昭一拂衣袖,一道晶瑩流光:“起來吧。”
琅蒼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袍。
“琅蒼,這長公主府非常安全,你完全不用擔心。以後有事找我就直接過來。”
琅蒼點了點頭,疑惑道:“主子您怎麽就這麽放心?”
冥昭勾了勾唇角:“就怕你不問這一句。這裏有許多不為人知的地方。往後你就知道了。”
琅蒼似懂非懂地皺着眉頭。
“你這些時日就跟我學戰術和陣法吧。”冥昭微笑地看着他。
“主子?”琅蒼睜大了眼睛。
恍惚間,他看見漆黑的天幕和清冷的月。
一個稚嫩而冷漠的聲音響在耳畔:“練不好功,休想吃飯睡覺!”
寒風吹散了倦意,胃已經餓得失去了知覺。他孤零零地抱膝坐在山坡上,月光照見他的幾點淚光。
他忽然抹了把淚,使了吃奶的力提劍而起——
他悟性不好,學東西沒別人快,所以他是弟兄裏挨罰挨得最多的一個。
禁閉,餓飯,罰跪,夏天裏頂烈日,冬天裏鑿寒冰,他都經歷過。他傷痕累累,但他從沒有怨過——主子罰他,是為他好。他很早就知道,沒有主子哪來的他健碩的體軀,哪來的以一當百的身手,哪來的弟兄折服的聲望?
但主子從來沒有教過他東西。主子從來都是冰冷地居高臨下地看着他,扔下一本書,然後走開,到時間他來檢查。一切困惑都要自己處理——不要指望主子。他不會回答。
可現在,主子他……
一滴清淚順着他的臉頰淌下。
冥昭蹙了蹙眉:“男兒有淚不輕彈。”
琅蒼抹了把淚,向前一拜:“琅蒼多謝主子!”
——
“不是從前那個?”蘭渃将手中的信件還給疏影,偏頭看着她。自己昏迷了大半天,醒來時燒已經退了。雖然這幾日仍在奔波,但是她獨乘一車休養着,病也大致好了,只是還有一些乏力而已。
“絕對不是。”疏影傳音加密。
蘭渃順着來源傳回去:“冥昭那家夥倒過得很舒服啊,這可不行。”
“主子,至于他去了你書房……怎麽辦?”
蘭渃睨着她:“什麽怎麽辦?我都說了他可以随便走動的,你要我反悔不成?”
“……你就這麽相信他?”
蘭渃向後一仰,靠在軟榻上:“他要幹什麽,就讓他幹。我倒要看看他究竟要怎麽樣。”
作者有話要說:
☆、春日溫情
“公子的琴音可真是悅耳。”
那撫琴的男子住了手,玉指輕按在銀弦上,十分的賞心悅目。他擡頭看向一旁啧啧贊嘆的流霜流雲,眸光清澈,琉璃一般。
他在公主府也住了兩個月了。公主府上上下下早已不把他當外人看,與他相處也大大方方的;獨有這個鬼靈鬼靈的流霜,把“主子真幸運”之類的話在府內四處散播。
他總是不以為然,一笑了之。
可他越來越清晰地感覺到,內心深處,似乎有一根弦在微微作響,那微顫的聲音仿佛弓弦的撥動。他像一只驚惶的野獸,在弦音裏慌不擇路。
冥昭勾唇一笑:“你們家主子什麽時候回來?”
流霜聞言,又是壞笑起來:“唉,公子你對我們家主子當真是記挂得緊啊。”
冥昭笑顏不改:“我迫不及待要把你這些時日好吃懶做的事告訴她了呢。”
流霜臉色一變。糟了!公主府的清潔還沒安排人做呢!這事要讓主子知道還不得讓她給扒一層皮下來?
她勉強笑了一下:“多謝公子提醒,我這就去忙活了啊。”話音落下,她人影已經一溜煙不見了。
流雲望着流霜的背影,禁不住笑了。她那個潑辣的姐姐啊,碰上第二個敵不過的了。
她轉頭便向冥昭道:“主子這幾日就該回了。”
冥昭微笑點頭,指尖又劃過幾顆音符。
那琴聲仿佛是雪山之巅被春日暖陽融化的一股流泉,晶瑩剔透,曲折流淌,流過鮮嫩的草地,流過盛開的小花,不失清冽,卻也映着春光,輕盈前行……
琴聲裏忽然透過一串銀鈴般的笑聲:“當真是閑适自在啊。”
冥昭手下猛地一頓,有些不敢置信地擡頭。
那一月不見的少女正笑盈盈地看着他。她臉色依然蠟黃,沒有一絲血色,整個人也消瘦了不少,看上去更弱不禁風。但她那一雙眸子還是眼波流轉,神采奕奕。
蘭渃見他不說話,就湊近了些,眨了眨眼睛:“冥昭,不會清閑了一個月把你給清閑傻了吧?”
冥昭挑眉,露齒一笑,一瞬間晃人眼睛:“興許是吧。”
蘭渃睨着他,摸了摸下巴:“我辛苦了一個月,你清閑了一個月。這不公平。”
“那你要怎麽樣呢?”
蘭渃敲了敲那把琴:“我要聽上一天。”
一向淡定的流雲這才從怔愣中醒過來,對着蘭渃詫異開口:“主子你怎麽忽然回來了?其他人呢?”
蘭渃微笑:“我和疏影暗香快馬加鞭先回了。其他人明天早上才能到呢。這樣冥昭彈琴就是不折不扣地犒勞我的了。”
“……”
——————
蘭渃坐在院子裏,撐着腦袋,一眨不眨地看着枝頭的小花。前一陣子滿園飄飛的小白花已經了無蹤跡,如今點點綻放的都是些水紅的、妃色的花。蘭渃心想,這些色澤嬌豔的花開了,春天才算真正地到了吧。
花香在鼻尖缭繞,淡淡怡人的氣息,摒除了心中的雜念。蘭渃呆呆地想,要是有一大片花海,那該多好……
一陣輕盈的腳步聲響起。蘭渃聽着那聲響,微微一笑。那是流雲。她的這些夥伴們啊,簡直是一朵朵快樂的小花。
忽然,流雲的輕呼聲從茂密的灌木那邊傳來。
蘭渃一驚,起身快步走出灌木叢去看,卻不料剛探出的身子就撞上了另一個硬朗健碩的身體。她“哎呀”地叫了一聲,腳下一個趔趄。
蘭渃心想不妙。自己身後可是青石板磚的地面哎,以這個速度磕上去……
但她的後腦勺碰上的不是堅硬的青石板磚,而是一處溫熱柔軟而不失剛硬的胸膛。
蘭渃不由得一愣。
一雙大手扶着她的胳膊,她的後背貼在那人身上,整個人都被他圈在懷裏,濃郁的清香瞬間将她包裹。
在她意識到那是誰之前,她就已經跳出了那個懷抱。
她剛回過神來,就不由得又是一愣。
冥昭那雙琉璃的眸子正緊盯着她。
陽光照進那瞳孔深處,這一刻那眸中所有淩亂翻動着的色澤都無處隐藏。那一張俊顏忽紅忽白的,看上去愈發瑰麗。
冥昭空白的腦海裏漸漸湧上了思緒。方才經過此處的他想都沒想就沖了出去。那突如其來的、缭繞着幽香的嬌軟身軀帶着沖擊力貼上他胸膛的那一霎,仿佛有一股一直被壓抑的洪流沖破了重重桎梏,從心底洶湧而來。
蘭渃并沒有理會在一旁發愣的冥昭,而是走向了剛才她撞上的那人——沒錯,正是琅蒼。很快她就弄清楚了這場事故的始末:琅蒼撞見了流雲,引起了她的輕呼,想一探究竟的蘭渃撞上了琅蒼,過路的冥昭接住了差點摔倒的蘭渃。
“兩位小姐,在下冒犯了,實在對不住,實在對不住。”琅蒼不住地賠禮道歉。
一旁的流雲臉頰微紅,只不作聲。
蘭渃把琅蒼細細打量了一番,眸光一轉:“你可是冥昭的屬下?”
“正是。”琅蒼微怔地看着她。眼前的女子雖是病容,一襲白衣卻是清雅無雙,與他所見過的那些侍女絕不相同。難道她就是……
冥昭收了思緒,緩步過來,抿唇對蘭渃道:“他是我的屬下琅蒼。”又轉眸看了看琅蒼,道:“這位是南清長公主殿下。”
琅蒼聞言,對着蘭渃一拜:“草民拜見長公主殿下。”
蘭渃的目光在冥昭和琅蒼身上來回逡巡了好一會,忽地一笑:“唉,真不巧,卻叫我撞上了你們。”
冥昭眸光一動:“既然在這裏遇見了,為何不坐下喝杯茶?”
蘭渃的眼睛裏閃過一絲驚詫。他這是……別樣的思緒湧上心頭。“這樣啊。那我卻之不恭了。”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個本本上的到這裏就更完了,下面開第二個本本~~鼓掌~~
☆、公子扶桑
“大皇子傳話來說,北寒太子就要到豐州城了,大皇子将親自迎接,你若有興趣可與他同去。”
閉目養神的蘭渃猛地睜開眼睛。北寒太子?那位名動天下的扶桑公子?
據說他出生的時候日出東方,霞光萬裏,祥雲會聚,三日不散,北寒帝大喜。北寒的民間神話傳說裏面太陽是從生長扶桑樹的地方升起的,因此他得名扶桑。
扶桑公子方過二十歲,已然堪稱北寒第一美男子。他的琴藝亦是北寒一絕。相傳聽他一曲,癡癡然者三月不醒。
這樣一位風流才子,不去會上一會真是說不過去。蘭渃唇角一勾,對外面道:“告訴大皇子我與他同去。你替我準備一下。”
還有月餘是南清帝的壽宴,北寒太子前來拜賀。得知北寒太子今日入城,豐州城當然是萬人空巷。人人翹首企盼,願能目睹北寒太子的風姿。
待蘭渃的馬車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來到城外,蘭渃一眼就看見羽夕已等在那裏了。
烈火般的棗紅馬“快焰”上,端坐着那一笑醉人的男子。他身上依然是在日光下泛着淡金色的錦袍,眸光依然是三月春風般的醉人。但蘭渃總覺得他今日有哪裏與往日不同。
等到馬車走近,蘭渃将車簾完全掀開,向羽夕道:“羽夕哥哥等了多久了?”
羽夕神情複雜地看了車窗一眼,道:“沒有太久。”又道:“渃兒可是對北寒太子好奇?”
蘭渃笑道:“那可是名動天下的扶桑公子呢。渃兒怎麽會不好奇?”
羽夕淡淡道:“既然好奇,為什麽不出來看?”
蘭渃聞言,把車簾一挑,輕輕一躍落到地上,昂首向羽夕笑道:“羽夕哥哥說得有道理。”
過了好一會兒,天際線上終于出現了人馬的影子。蘭渃身後的百姓一片喧騰:“北寒太子來了!”
是的,北寒太子來了。蘭渃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複激動的心情。
最先到來的是北寒的儀仗隊。
北寒的旗飄揚在南清的風裏,絲毫不減凜冽;北寒的馬踏步在南清的土上,絲毫不減狂野;北寒的隊伍進發在南清的境內,絲毫不減壯烈!
看那一位位壯士,虎背熊腰,目眦盡裂,令人望而生畏!北寒,這是一個怎樣的國家!
南清的百姓們本來鴉雀無聲,但很快又議論起來:威武雄壯的儀仗隊後面,是一輛馬車!北寒太子沒有騎馬,而是坐馬車!人群發出一陣失望的感嘆。看來今日是見不着北寒太子的真容了。
馬車在羽夕面前停下。裏面飄出來一個清冽如雪的聲音:“南清大皇子,南清長公主,二位久等了。”
羽夕的眸子輕輕一閃:“我二人盡主人之責而已。北寒太子,有請。”
蘭渃在聽到那個聲音的時候,就陷入了怔愣。那樣的聲音,聽起來清冽如雪,卻有着另一種不易察覺的氣息。那種氣息仿佛是欲雪的天空,仿佛是冬日的禿枝,沒有寒涼的霧,沒有凜冽的風,卻讓人覺得凄美,凄美中沒由來的惘然。
這個人身上,怎麽會有這樣的氣息?這與他的身份極不相稱!
當蘭渃從怔愣中驚醒擡頭,卻發現已經到了北寒太子行宮了。
她掀簾下車,恰逢扶桑亦從車上下來。
他一襲玉色衣袍,仿佛清泉最淺的一灣,仿佛修竹最淡的一筆,翩然飄擺,宛若谪仙。
修眉,鳳目,直挺的鼻,微勾的唇,目光柔和如朦胧月色,笑意微微卻隐隐讓人心傷。
他身上的氣息,乍看是梅落初雪的脫俗,細看卻是夜半枯坐的惆悵。
公子如玉,玉一般溫華,玉一般高潔,玉一般令人咨嗟。
扶桑輕聲開口,聲音溫文有禮:“寒扶桑謝過二位了。”
羽夕淺笑朗聲道:“公子多禮了。”
扶桑對着羽夕微微颔首,那一雙鳳目便轉向蘭渃,目光清涼而柔和,令人如沐微雪而不覺寒,如臨暖風而心神清。
他一邊打量着,一邊問道:“這便是前些時日替南清消災禳禍的蘭渃公主吧?”
蘭渃在心裏翻了個白眼。自己那破事兒還真鬧得天下皆知了。她微微一笑,颔首道:“正是。”
羽夕在一旁笑道:“渃兒是我南清的福音。”
扶桑亦點頭笑道:“公主是有福之人。”又道:“你二位若無他事就來在下這裏敘話吧。在下随時恭迎。”
羽夕點了點頭:“數年未聞公子琴音了。今年若得聞,亦是件幸事。恰巧明日在下要為公子起居作些詳細安排,要到公子處來。不如,我二人就明日與公子敘話吧。”
扶桑溫文笑道:“大皇子過譽了。如此,扶桑明日恭候二位。”
于是蘭渃盼星星盼月亮地盼着第二天。
——
雲霧騰騰,仙音袅袅。雕梁畫棟,如臨仙境。
“二位請用茶。”那男子淺笑着看過來,蕩漾了幾處音符。當真是公子如玉。
蘭渃接過茶水,謹慎有禮地嘗了嘗。起初芳馥滿口,餘味卻很有些苦澀。
玉色的衣袍輕輕一擺,和嗓音一樣不染纖塵:“都下去吧。把我的‘泠雪’取來。”
歌女們紛紛斂眉施禮而去。
不一會兒,侍女奉上一把琴。
冰泉泠雪,琴中雙絕。
有琴名冰泉,音色清冽如雪山流泉,一直不世出。據說二十年前曾出現過一次,後來就又了無蹤跡了。
而這泠雪,音色空靈如嚴冬皓雪,一直在北寒輾轉流徙。如今它的主人正是扶桑公子。
羽夕緩緩一笑:“公子琴藝本來就絕倫,今日再配上泠雪寶琴,可是讓羽夕好好受教一番了。”
“大皇子實在太過自謙。”扶桑亦淺笑,“如此,扶桑就胡亂獻上一曲了。”
那琴音,開始時果然是落雪般輕盈,凝霜般空靈。琴音清淡,是泠雪本色。就是那樣未參雜感情的音樂,已教人耳目一新,仿佛五髒六腑都在雪水中洗過一樣,靈臺清明。
正此時,曲調忽然一轉,轉瞬間便是風高雪急,寒氣奔湧。仿佛是忽然的一場大雪,鋪滿了心間。萬物匿跡,徒留一地白雪皚皚,寒冷凄清得讓人戰栗。
這時,曲調又有了變化。仿佛剛才的寒冷只是一個夢,夢醒了,琴音又變得清淡。聽起來似乎未參雜感情,仔細辨別才會感受到其中的悲寂,仿佛一片潔白的羽毛,無依無靠,随風飄遠……
扶桑啊,究竟是什麽樣的經歷讓他彈出這樣的曲子?他心底究竟埋藏着多少苦怨和哀傷?
一曲終。羽夕瞥了一眼仍在呆愣之中的蘭渃,目光一閃,轉而向扶桑輕笑道:“公子随意一曲就如此絕妙,在下佩服。”
扶桑亦看了蘭渃一眼,眸光裏閃過一抹異色:“大皇子實在過譽了。扶桑可當不起。”
接着二人又談笑了一陣,扶桑又奏了幾曲,羽夕這才帶着蘭渃告辭。
作者有話要說: 扶桑被我揪出來鳥~啊你要領養?那若墨凝湮說她想領養怎麽辦?55我做人難啦你們自己商量好啦……
☆、包辦婚姻?
被室外的風一吹,蘭渃瞬間驚醒。而她內心求知的渴望卻越來越強烈。于是,走到行宮門口時,她對羽夕道:“渃兒還想在街上走走,就不與哥哥同路了。”
羽夕聞言,眸子深處閃過一道暗光,面上依然是醉人的笑意:“那我就先回府了。你也早點回去。”
蘭渃在街上逛了一圈,就又回到了北寒太子行宮。
扶桑聽聞通報,連忙出來迎接。“長公主是有什麽東西忘拿了嗎?”
蘭渃看着他微微詫異的神情,突然覺得很不好意思。“嗯,沒有,我只是,想再聽一曲。”唉,這樣無聊的要求,好丢人啊。
扶桑注視着她,溫潤一笑:“公主請。”
同樣的地方,同樣的演奏者,同樣的琴,琴音卻放開了拘束。
那些幽藏的感情迸發出來,好像雪原一樣蒼茫,好像冰棱一樣孤寂。如同冰河懸空,如同雪壓枯枝,如同陰雲萬裏。
那些音符,一聲一聲,都刺骨地錐在心上。
琴聲戛然而止。
一種淡雅的香氣緩緩飄來,帶來那人柔和的聲音:“怎麽了?”
蘭渃蜷縮着,顫抖着,埋着頭,半晌才道:“我,我冷。”
那琴音,似乎喚醒了她心底的某種東西。寒風從心底湧來,毫不留情地降下一場大雪,把她的春暖花開統統掩蓋。
她用手中的茶水溫暖着自己,喃喃道:“為什麽,會有這麽大的雪。”
扶桑眸中是毫不掩飾的驚異。須臾,他淺笑:“本來,就是如此啊。”
“這世界,不只有冬天的……”
茶霧渺渺之中,沉默久久。
很久以後,扶桑輕聲道:“是嗎……”
——
第二日,大皇子府正廳。
羽夕悠悠地把目光從手上的書本轉向正走過來的蘭渃:“坐吧。”
蘭渃坐下,內心有點小忐忑。
羽夕似乎漫不經心地看了她一眼,道:“聽說最近經常有男子出入你府中啊。”
蘭渃心裏咯噔一下。一定是琅蒼被發現了!她嘿嘿一笑:“那些是從外面請的花匠。”
“哦?花匠?”羽夕拔高了聲音,“你府上那些侍女都不會種花嗎?”
“嗯,不是啊。”蘭渃眼睛閃了閃,“我請的那些都是天下一流的花匠,我的那些侍女雖然會種花,但怎有他們種得好。”
羽夕“哦”了一聲,點點頭。蘭渃的腦袋在這短暫的片刻裏飛快運轉。看來以後不能讓琅蒼從正門走……
羽夕忽然又道:“你覺得北寒太子如何?”
蘭渃答道:“他啊,琴彈得還不錯。”
羽夕認真地看着她,暖如春風的眸光深處似乎湧動着什麽:“如果,要你嫁給他呢?”
“蝦米?!!”蘭渃驚得跳了起來。靠!包辦婚姻嗎?她認識扶桑才幾天吶?
羽夕淺淺一笑:“我是說如果。”仿佛剛才的眸光波動真的只是幻象。
蘭渃長舒了口氣,坐回原處:“千萬別給我包辦婚姻。我要嫁也要嫁給我喜歡的。”
羽夕瞅着她,眸中閃過一道光:“是,你要嫁也要嫁你喜歡的。父皇也是這個意思。”
他收回眸光,笑了笑。笑得有點自嘲。
渃兒。我希望你不被湮沒塵埃。我更希望你過得幸福。哪怕,只是看着你幸福。
蘭渃心想,難道自己和扶桑已經被八卦了?自己不就是單獨聽了一次他彈琴麽……
不過,很快她就發現,她想不被人八卦也不成了——
某天清晨,扶桑傳話來說,請她去登山。
山色空濛,雲霧茫茫。百鳥鳴啭,花香點點。雖已是春暖時節,山谷裏一陣風吹來,還是會讓人冷得打寒噤。
蘭渃把身上的衣服攏了攏,道:“你怎麽想到請我爬山的?”
扶桑在前方不緊不慢地走着,玉色的衣袍不染纖塵。“怎有此問?”
“為什麽不是游湖?”多少公子佳人約會不都是游湖嘛。豐州城附近湖泊也不少。雖然,咳咳,蘭渃不認為她在和扶桑約會。
扶桑腳步猛然一頓。
蘭渃險些撞上去。她有些尴尬地擡眼瞅了瞅扶桑:“你怎麽不往前走了?”
扶桑卻不回答她,一雙沉靜的眸子看着蘭渃:“……游湖?”
“嗯,是啊。”蘭渃笑了一下,道,“游湖比爬山輕松多了。”她現在膝蓋都酸了,哎呦哎呦。
扶桑卻轉身繼續前行,聲音平淡無波:“我住的地方沒有湖。我從來只爬山,不游湖。”
蘭渃聽得愣了一愣,道:“想不到你還有爬山這個愛好。”
扶桑頓了半晌,道:“游湖有什麽趣味?不過是站在平地上罷了,又不是潛下水去。倒不如爬山來得盡興。”
蘭渃正感嘆着這樣累的運動他卻說有意思,可見扶桑這個人品味不一般,扶桑卻把一串果子塞到她手裏:“嘗嘗看。”
蘭渃将那紅紅的小野果向嘴裏扔了一個,品咂道:“嗯,挺清甜的。”
扶桑便不說話,只是一邊走一邊摘着果子。蘭渃瞧着他的動作,覺得那真是行雲流水。
只聽扶桑忽然道:“想必你也累了。我們就在這山坡上休息一下吧。”
這是一處林間空地,坡度不是很大,上面絨絨地覆着一層綠草。四周是清脆的鳥鳴和芬芳的花朵,頭頂是湛藍無雲的天空。
蘭渃嚼着野果躺在地上,覺得這樣的時光才真是惬意。
扶桑在她身邊輕嘆道:“南清的山與北寒的畢竟是不同。”
蘭渃偏頭看他:“北寒的山是怎樣的?”
“北寒的山又高又險,怪石嶙峋。南清的山與之相比,真是和緩得很。北寒的山上都是筆直參天的大樹,空地上一般沒有這樣茂盛的植物的。”
蘭渃眯着眼睛,不禁神往了起來。想必那山峰拔地而起,直入雲霄的雄偉景觀,一定與幻蒼山有得一拼。
她又問道:“除了山,北寒與南清還有什麽不同?”
“北寒沒有這裏溫暖濕潤。夏天還算好,冬天可是嚴寒。雪從十月起就斷斷續續地下,一直到來年三月才停。”說罷,扶桑的眸子裏似乎閃過一絲什麽。
蘭渃奇道:“竟有這樣的事。難怪你們北寒的侍衛一個個都長得那樣魁梧。”
扶桑不由得一笑:“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