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4)
昭挑眉。
“是。”
冥昭颔首。“莊上這一個月來如何?”
“一切正常。”
“很好。傳我令,加賞琅青每月五兩銀子。(注:一兩銀子約合4130元人民幣)”
“是。”琅墨擡起頭來,欲言又止。
“想說什麽就說吧。”冥昭眸光淡淡。
“主子,琅蒼與屬下中了調虎離山計之後……您是怎麽脫險的?”琅墨提起那日的事依然小心翼翼。他們後來去過發生對決的地方,所見之境讓他們都驚出了一身冷汗:跟随主子的弟兄們無一人生還!
“殺手被我除盡。只我一人死裏逃生。我中了血煞,內力散失大半。”
琅墨睜大了眼睛:“主子您中了血煞?!”
“不錯。我在逃離的路上支持不住昏倒了。是南清長公主救了我。”
“南清長公主……”琅墨蹙眉,口中喃喃,忽然心中一驚,“她解了您的血煞?!”
“是的。我也覺得不可思議。”冥昭無奈地搖了搖頭。
“主子,這南清長公主實在深不可測。您就這麽相信公主府的安全?”琅墨擔憂地看着冥昭。
冥昭微微一笑:“你覺得她如此費力地把我從鬼門關上拉回來,還會再親手把我推回去嗎?”頓了頓,又道:“她把我安置在公主府最隐蔽的地方,讓我養了一個月的傷。”
琅墨提着的心這才微微放下了一些。半晌,他又蹙着眉道:“公主府最隐蔽的地方,這南清長公主該不會……”
冥昭有些好笑地打斷了他:“你多管什麽閑事。”又正色道:“你還是去把北寒的殺手好好查一下吧。讓琅蒼領完罰來見我。”
琅墨領命而去。
冥昭垂眸,靜靜而坐。一片花瓣飄下,正落在他的茶杯裏。
——
“琅,琊。”蘭渃用手臂枕着腦袋,沐浴着早春微有暖意的陽光,微微眯着眼。那塊石頭上雕刻着的,究竟代表着一件物,一個人,還是一處地方?
一道人影閃現在她身旁:“哎喲,主子。”
蘭渃嘴角微勾:“流霜,這幾日不見你,武功練得如何了?”
流霜低着頭,撓了撓腦袋:“我将新的梅花經練了兩頁。”
蘭渃笑意更甚:“如今怎麽開竅了?可是去問過了疏影暗香?”
流霜點點頭:“主子說的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只有屬下不偷懶,才能護得主子安全。”
蘭渃輕嘆了一聲:“于你而言,還有一件事。”停了停,道:“你妹妹流雲,人是伶俐的,只是身子骨不如你結實。你這個做姐姐的只有勤練武功,才能保護好她。”
流霜一時梗得失了言語,半晌才道:“謹遵訓誡!”聲音似乎有些微顫。
蘭渃坐起身,轉頭問她:“大家練功的情況都如何了?”
“都勤奮得很,沒有人敢懈怠。”
“不知道如此一來梅花衛的實力有沒有明顯提升……”蘭渃摸了摸下巴。
“主子,你随時都可以去驗收。”
蘭渃擺了擺手,笑道:“不必了。我相信你們。難道你們還怕沒有顯示顯示的機會不成?”
——
早朝時間,南清皇宮正殿裏出奇的安靜。日光似乎都在這氣氛中暗了暗,仿佛有蒼白的雲悄然聚攏,交彙湧動,越壓越低,漸漸有了慘灰的顏色,讓人的呼吸急促起來,卻遲遲不肯擠出一丁點的雨水。
許久,南清帝臉色凝重地開口:“西南旱情一事,衆卿以為何如?”
大臣們繼續沉默。
“香丞相,您有何高見?”
只見大臣中站出來一個人。他頭發花白,銀須飄拂,看上去慈眉善目。與他見過一面的人都說他有長命百歲的面相。香丞相在丞相之位上也坐了二三十年了,從先帝到當朝皇帝,聖寵不衰自不必說。
“微臣以為,方才郭尚書所說開放糧倉赈濟災民,并酌情減免西南各地的賦稅是有效措施。”
南清帝道:“這是自然。然而西南本就少河流,若旱情持續下去,人畜飲水都會有困難。”
大臣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縮了縮脖子。這是百年難遇特大天災,我們有什麽辦法。
“父皇。”一個低沉柔和的男音讓所有人都擡起頭來。
“夕兒,你可有辦法?”
“兒臣以為父皇的顧慮極是。東南地方多河流,兒臣以為可命人調東南之水以濟西南。”
“朕也有此意。但是實行起來卻不容易。”南清帝沉思了片刻,道,“即刻拟旨,開糧倉,免賦稅。散朝。夕兒你留下。”
似乎有厚重的雲層随着大臣們散去。幾縷清風吹來,将幾抹略有蒼白的陽光吹進大殿。
“夕兒,你覺得暮翩法師如何?”
羽夕挑了挑眉,道:“暮翩法師普濟衆生,功德無邊。”
南清帝點頭道:“朕深以為是。夕兒,你看看有沒有辦法将暮翩法師請來,一解南清之急?”
羽夕垂眸道:“暮翩法師是世外之人,行蹤不定,恐怕難以将他請來。”
南清帝默然無語。
“父皇,您似乎忽略了一個人。”羽夕目光帶笑。
南清帝看着他,示意他說下去。
“暮翩法師長期醫治渃兒的病症,想來也許也教授過渃兒一些學識。如此,可請渃兒來問問,看是否有救災之法。”
南清帝微微嘆息:“唉,渃兒……也罷。”于是他高聲道:“派人去宣長公主入宮。”
大約小半個時辰之後,一個纖細的身影出現在大殿門口。她從陽光中走來,奪目的光線勾勒着她的倩影,也勾勒着她飄動的衣襟。她仿佛伴随天地光輝而來,仔細看時卻又只是一名瘦弱女子。
南清帝神情複雜地看着走來的女子,說道:“免禮了。渃兒,過來坐。”
蘭渃點點頭,到一旁坐下,問道:“父皇宣渃兒有何事?”
“西南地區出現特大旱情。”南清帝揉了揉眉心。
蘭渃挑眉。
南清帝接着說道:“現在正直春耕。西南地區本就沒什麽河流湖泊,要是還不下雨,不僅稻田裏會顆粒無收,而且人畜飲水都會遇到困難。渃兒,你……你跟随暮翩法師多年,想必也見了不少世面。不知道你有無辦法?”
蘭渃在心裏猛翻白眼。靠!真讓她來和龍王搶飯碗?
南清帝見蘭渃沉默,急忙道:“渃兒,沒有辦法就算了。”
蘭渃眸光流轉,片刻說道:“辦法嘛……倒是有一個,只是不知道派不派得上用場。”
南清帝和羽夕聞言齊齊眼前一亮,問道:“什麽辦法?”
蘭渃眼睛一眯,綻出一抹淺笑:“祈雨。”
作者有話要說: 唉,各種無厘頭的開端,,,
☆、裝神弄鬼
羽夕和南清帝對視了一眼。
南清帝撐着額頭苦笑:“祈雨?”
蘭渃一本正經地點頭:“幹旱是天災,自然要祈求上天緩解災情。”
“好,好。”南清帝無奈,“你能有幾成把握呢?”
蘭渃摸着下巴:“大概有六七成吧。”
一直默然不語的羽夕眉梢一挑:“哦?渃兒何以如此自信?”
“心誠則靈。”蘭渃掃了掃他倆又暗淡下去的臉色,笑道:“不過,必須我親自到西南各地去走一遭。”
羽夕垂眸,看不清他的神色。
南清帝皺眉道:“這又是為何?”
蘭渃故作輕嘆:“我從法師那裏學過一些專用于祈禱的方法。這樣會大大增加祈雨的成功率。”
南清帝點了點頭,臉上有了一絲笑意:“渃兒也能為南清出力了。父皇真為你驕傲。”
“這是應該的。”蘭渃亦淺笑了一下。
“你和你大哥後日就啓程。”南清帝轉向羽夕,神情嚴肅起來,“夕兒,保護好你妹妹。”
羽夕繼續垂眸:“這是自然。”
——
冷芳閣內,淡淡花香缭繞。茶杯中漂浮的花瓣躍動了幾下,打着旋漂到一邊去了,露出水中依稀倒映着的一對琉璃的眸與一雙微蹙的眉。
“她要去西南?”冥昭擡眸看向流雲。
“這個消息絕對屬實。”公主府上上下下都是這麽說的,而且疏影暗香她們已經在準備行李了呢。
冥昭眉頭又蹙緊了些,再次低頭不語。
忽然聽外面的侍衛傳話道:“公主來了。”
冥昭剛擡首,就見着蘭渃掀簾而入。
“我要去西南一趟,後天就走。”蘭渃開門見山。
“我已經知道了。”冥昭眸光淡淡。
蘭渃淺淺一笑:“這些天府裏的侍衛們會保護好你的。你不需要擔心你的安全問題。”
冥昭緩緩點頭,又直視着她,眸光蕩漾了一下:“那麽這些天裏,我是否能在府裏四處走動呢?”
蘭渃眸光一轉:“當然可以。”随即笑意又濃了幾分:“這是你的自由。”從那日花架下起,其實我就已經決定給你這個權利。
冥昭的唇邊揚起了一個花瓣似的弧度:“那就多謝了。”
正轉身欲離開的蘭渃聞言,回眸一笑:“客氣了。”一瞬間美眸流光溢彩,無限風情。
冥昭愣愣地看着她遠去。直到她的背影再也看不見,他的腦海裏還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那一回眸。
他的唇角不自主地浮現了一絲笑意。
——
蘭渃憤憤地坐在馬上,憤憤地看着身旁的男子面龐溫潤,笑意點點。
“我的馬就是比你的馬高!”蘭渃揚首瞪着羽夕。她騎着的那匹大黑馬似乎白了她一眼:比這個有意思嗎?
蘭渃見羽夕不說話,就低頭拍了拍那馬的脖子,聲音柔柔:“你說是不是,小黑?”
大黑馬頓時怒發沖冠,嘶鳴着就用後腿站了起來,仰天長嘯:我是大黑!不是小黑!
可惜,這裏沒有人懂馬語。那個大黑馬洩憤的對象已經被吓得緊貼在馬背上連喊叫都忘記了。
待大黑馬恢複平靜,蘭渃才長籲了一口氣。
身旁忽然傳來帶笑的聲音:“沒吓着吧?”
蘭渃搖了搖頭,瞪着羽夕:“我家小黑和我是一條心!它在對你示威知不知道?”
大黑馬無力洩憤了……嗚呼哀哉,天下怎麽會有這麽蠢的人?
羽夕卻不接話,眸光平靜溫和:“前面就是安城了。安城是受災最嚴重的地方。渃兒,你準備好了嗎?”
蘭渃大笑着将馬鞭一揮:“報告長官,準備完畢!”
安城外,已是黑壓壓的人潮一片。當先的安城郡守,見到羽夕蘭渃打馬過來就是彎腰九十度的一拜:“參見大皇子!參見長公主!”後面亦是回聲般的:“參見大皇子!參見長公主!”
蘭渃揉了揉太陽穴。這是人造雷聲嗎?安城不愧是旱情重災區啊!
“免禮。”
“謝大皇子!謝長公主!”
“您們總算是來了!”安城郡守向前又是一拜。
羽夕已翻身下馬,于是搶了一步扶住安城郡守:“不必了。救災要緊。”
這時候蘭渃也已經歷盡艱難險阻最後以一個還算優雅的姿勢下了馬。
羽夕微笑着看了看她,對郡守道:“我們是奉聖旨來安城祈雨的。”
郡守身後的官員們面面相觑。有幾個骨灰級無神論者官員仰天長嘆:嗚呼哀哉,國之危矣!
蘭渃盡力保持着面癱,高聲道:“怎麽,你們都不想救災了?還愣着幹什麽?”
郡守低頭賠笑道:“不敢不敢。長公主盡管吩咐。”
蘭渃眸光流轉:“本公主須在城門上祈雨。這樣上天才聽得見。”
郡守急忙吩咐:“來人!帶長公主上城門!”
蘭渃邊走邊道:“要五抷田裏的土!必須是田裏的!這樣才能讓上天惠及農田!”
郡守連忙傳話:“來人!到田裏弄五抷土來放到城門上!”
“要五谷種子各十二粒!這樣才能保安城全年十二個月五谷豐登!”
“來人!找五谷種子各十二粒放到城門上!”
“五抷土要在城門上排成一個圈!這樣才能與五行相合!”
“五抷土要排成圈!差一毫小心你們的腦袋!”
“五谷種子按類別分放在五抷土上,要求和五抷土一樣!”
“五谷種子也要排成圈!”
……
不知所以然的群衆們看着官員們捧着種子和土跑來跑去,更加不知所以然。
無神論的官員們在一旁皮笑肉不笑:裝神弄鬼的方法都挺新鮮的啊……
終于,準備工作做好了。蘭渃甚是滿意地朝郡守點了點頭,站到了城門上。
此刻,城下的百姓們紛紛仰望。天地間,那名白衣女子是那樣的渺小,卻又仿佛集天地之精華,舉手投足,不容忽視。
那女子忽然開口了,聲音堅定清晰:“安城的父老鄉親們,我清蘭渃謹遵聖旨前來祈雨,願能消災攘禍,還安城一份太平!”
人群轟動了。原來是來祈雨了啊。對于安城的百姓們來說,一線希望都是救命稻草,哪管祈雨科學不科學,只要能消災就行!
蘭渃神情莊重,對天禱告曰:“神啊!安城的百姓勤勤懇懇任勞任怨,您為什麽要降下如此旱災為難他們?神啊!您打開天眼看一看,蒼生有難啊!神啊!您就給點面子吧!”
然後她垂下頭,嘴裏叽裏咕嚕念念有詞。每個人都大氣不敢出地看着她,卻不知道她嘴裏念叨着:“龍王不要怪我搶你飯碗龍王不要怪我搶你飯碗……”
等到時間差不多了,蘭渃才住了嘴,閉上雙眼,屏氣凝神。
虔誠的百姓們學着她的樣子對天禱告着。那些官吏久久不見動靜,便又面面相觑起來。唉,恐怕這只是美好的祝願罷了,見不着什麽實效啊。但人家是奉旨來的,身份又尊貴,對這次祈雨誰敢說個“不”字?
無神論的官員們開始冷笑。
久旱的天空一寸寸暗淡下來。仿佛有無數雲紗将太陽的溫暖擋在了裏面。一陣子疾風忽地從東南邊吹來,卷得黃土飛揚,愈發天昏地暗。人們在冷風中打着寒戰,一雙雙眼睛卻亮了起來。不多時,烏雲如千軍萬馬從東南邊奔騰而來,如洪水一般,霎時間布滿了整個天空。
陰沉沉的天空裏忽然劃開刺目的一道裂口,緊接着“轟隆”的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好像是開戰的號角,裹挾着暴雨傾瀉而下!
作者有話要說:
☆、南清之福
安城郡守一瞬間老淚縱橫。
官吏們驚得一個個張大了嘴巴。
百姓們相擁而泣。這一刻,每個人都只知道大哭大笑,卻說不出一句話來。或許,是此刻的心情無以言說。
孩子們歡呼着在田地裏,在幾乎幹涸的小池塘裏飛奔着,任雨水和着泥水濺滿全身。今天,他們可以痛痛快快地玩,沒有人會因為他們的渾身髒污而責備他們。
羽夕伫立在滂沱大雨之中,任雨水把自己澆得透濕。屬下撐着傘走過來,羽夕擺手制止了他:“這是福雨。淋一淋有福氣。”
他轉頭,凝眸望向城門上的那人。她已然渾身濕透,暖白色的衣袍緊貼在身上,整個人意思飄逸的氣韻也不剩,完全是只可憐巴巴的落湯雞。他似乎能看見,即使是這樣渺小瘦弱的她依然堅強地緊閉着雙眼,為天下蒼生而禱告。他的眼眶微微濕潤了。
他身後,山呼聲穿越重重雨簾,壓過滾滾驚雷,直貫而來:“吾皇萬歲萬萬歲!長公主千歲千千歲!”
羽夕輕輕勾起嘴角。他的背影在朦胧中溫潤風華。
渃兒。
我希望站在高處,但我更希望你不被湮沒塵埃。
許久,雨聲漸漸小了,百姓們的呼聲漸漸清晰。巍巍城門之上,蘭渃已經睜開了眼睛。
安城郡守注視着那城門上的女子。她目光平靜無波,卻仿佛是帶着天生的尊貴威嚴,俯視衆生。她在大雨裏淋得透濕,愈發顯得單薄,卻好似在霎那間發出凜然之氣,如霞光萬丈直沖九天。這樣的她,不華豔,不缥缈,卻宛若天神降世,讓人心懷敬畏。
他神情凝重地,彎下腰去。
蘭渃将目光轉向城下同樣渾身濕透的男子。他的錦袍上依然流動着淡金色的波紋,周身依然是卓爾不群的耀眼光華。她看着那一抹春風化雨的微笑,感覺喉嚨發澀。
羽夕。
我不在乎幽居深遠,不在乎受人譏嘲。我在乎的,是父皇和你的一片真情。
她收回目光,壓下心中的波瀾,聲音依然是清晰洪亮:“鄉親們多禮了!這是我清蘭渃該做的!”又向城下喊道:“郡守大人,安排鄉親們有序離開吧。”
蘭渃剛匆匆下了城樓,就撞見了羽夕。他注視着她,目光似乎有些發直,弄得蘭渃微愣了一下,随即把他周身打量了一遍,笑道:“怎麽不打傘?”
羽夕卻不答話,将目光轉向一旁:“趕緊去換身衣服吧。”
蘭渃又是一愣,這才覺得頭發全都濕漉漉地貼在臉上,還往下淌着水。低頭一看,渾身衣服緊緊地裹在身上,纖細而已有曼妙之意的身線暴露無遺。
蘭渃頓時大窘。怪不得……她輕咳了兩聲,道:“那我去換衣服了。你也該去換一換。”
她轉身,背後溫潤的聲音傳來:“記得喝姜湯,小心得了風寒。”
蘭渃唇角一彎,快步離去。
羽夕閉了閉眼睛。剛才,一直被壓抑的某種情緒居然翻湧了上來。唉,這算怎麽回事呢。
當晚,在安城郡守的盛情邀請之下,羽夕和蘭渃就到郡守府上吃了一頓慶功宴。蘭渃覺着這頓飯吃得甚是舒坦,讓她整個人都好了。她在尚潮濕的屋瓦上墊了塊毯子,半躺在上面,感受着清涼的風吹拂着半幹的發,欣賞着那遠空的一枚皎潔的下弦月,覺得這樣的日子真是快哉。
一陣春風吹來,一個人落在身邊。
“渃兒今天可盡興?”那人聲音溫醇輕柔。
蘭渃笑着眯眼,說道:“雖然沒有星星只有月亮,但也算是賞着了,當然盡興。”
羽夕輕笑出聲來:“還在怪我那天沒陪你?”又道:“渃兒如今可成了仙女娘娘了呢。”
蘭渃挑眉看他:“都是這麽傳的?”
“難道是我謅的不成?現如今安城這一帶早傳得沸沸揚揚了:說我們南清的蘭渃公主是上界司雨的仙女下凡,是南清的福音呢。”
蘭渃摸了摸下巴。這名聲變得也夠快的。昨天自己還是南清病秧子公主,今天就成了女神,成了南青吉祥物了。可見,名聲這東西果然是虛的。不過她那小小的虛榮心,還是很滿足的嘛。
蘭渃把羽夕的一通話回味了好一會兒,忽然發現他一直默不作聲,才又仰頭看他:“挺好的嘛。”
她的眸中映着淡淡的月色,在夜幕下愈發明亮。羽夕望着她,本來就有些蕩漾的心潮猛地一湧,腦海裏又浮現出她的身線,只覺得臉上漸漸熱了起來。好在正是晚上,彼此之間也看不太清楚。
蘭渃眨巴眨巴眼睛:“羽夕哥哥,沒事吧?”
“沒事。”羽夕将心中的激蕩強壓了下去,笑意漾開,掩住了眸中洩露的心思。他輕嘆了一聲:“渃兒。”
“嗯?”
“你真是南清之福。”
蘭渃眉頭一挑,得意之色盡顯:“我很厲害對不對?”
羽夕目光柔柔:“嗯。真為你驕傲。”
“那你承不承認我的馬比你的馬高?”
“但你的小黑的确比我的快焰要矮那麽一點兒。這是事實。我量過的。”
“……”
次日清晨,蘭渃整個人就不好了。
“第九封!”蘭渃将信件甩在一旁,向靠椅上一躺。靠!真當她不食人間煙火了嗎?!一夜之間九城來信請她去祈雨,而且這九座城根本不在一條線路上!
羽夕在一旁輕笑道:“你這香饽饽生什麽氣?”
蘭渃瞪了他一眼:“我這香饽饽就要出爐給人家當點心了,你說我氣不氣?”
羽夕笑着起身,将蘭渃甩了一地的信件收拾好:“渃兒,別這樣想嘛。西南這塊地方雖然沒什麽河流,但風景也別有味道。你就當作是出來玩的嘛。既然出了門,就應該多走一走,轉一轉,也算不虛此行。”
蘭渃心下無奈地承認,羽夕的确是會講道理。
“我們怎麽玩呢?”
“把整個西南走一圈。”
羽夕和蘭渃離開安城的時候,全程老少傾巢相送。這其中,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大嬸大媽們自然是少不了的,許多年輕的公子小姐們更是蜂擁而上,争搶蘭渃的簽名。蘭渃那點小小的虛榮心當然得到了更大的滿足。這樣一來,環游西南之旅似乎也不那麽令人悲憤了……
作者有話要說:
☆、南清秘辛
幾日前,一場微雨落在了豐州城。雨後天晴,蒼白的陽光忽然有了明麗的色彩,将四處都照得黃澄澄的,分外喜人。滿城的花都開了,姹紫嫣紅的,把豐州城變成了一片花海。
公主府。春光煦煦,花香淡淡。不知哪裏的樹叢間鳥兒鳴啭不休,聲音忽遠忽近,聽上去叫人很是快活。一陣微風吹來,無聲地落了一片花雨。不知名的細碎白瓣在空中飛揚着,婉轉飄落,落滿了一個人的月白色衣襟。
那人垂着眸,因此明媚的春日裏并不見那一抹琉璃般攝人心魄的光。睫毛在他眼底投下一片暗影,更襯得他膚色潔白。他唇輕抿着,一絲柔和也不見。往日飄擺的衣袂也靜靜垂落,只有微微的一點光澤。
他整個人坐在樹影裏,無聲地,仿佛隐身了一般。因此,沒有人看見他眸中的暗流湧動。
從他所在的地方,向右,打開樹叢中的那扇暗門,轉過那個花架,筆直向前走一直到冷芳閣。再向前走一段,向左轉,轉過一個放滿瓷制珍玩的牆櫃,就是公主府的大書房了。
當時,他只是不經意地碰了一下那個牆櫃,卻不料那牆櫃旋轉了起來。他心中轟然一聲。他看見牆櫃那一邊,是整整齊齊的一排書架,以及成百上千的書籍。他沒有料到,這麽快就找到了他一直以來都在找的地方。
他感受着撲面而來的書香味道,仿佛重見天日的陳釀的氣息。只要他再向前邁一步,那個讓他十數年來夢寐不忘的困擾就會解開。這種想法讓他想不顧一切奪門而入。
但他,硬生生地把自己拉住了。他用顫抖的手指,重新關上了那個牆櫃。
冥昭閉了閉眼,仿佛又看見那個白衣少女回眸明麗的一笑。她說:“當然可以。”
她都允許了!這是不可多得的天賜良機!
然而他總覺得有一種罪惡感。
罪惡感?這種感覺十八年來也不曾在他內心出現過。
他就要這樣對待他的救命恩人嗎?利用她,然後引起她家國的動蕩,把她推向危險?
他氣息稍動,像是琅琊花在風中搖曳的微響。
他想,更何況,她是蘭渃。
蘭若生春夏,芊蔚何青青。她才是一朵花,一朵屬于春天的花。或許她的內心就像這公主府一樣,別有洞天,但在春光裏,她選擇将那一切深埋。她微笑,盛開。
冥昭忽然指尖一顫,那些關于她的記憶被生生壓了下去。這些天,他敏銳地感覺到自己心裏有一種柔軟的東西在漸漸生長,但是他不會允許它幹擾他的行動!
有些東西,刻在骨髓裏,是不可以忘記的!他必須要把握這次機會!
他微寒地笑了一聲,氣息有些森涼。
他倏地起身,一拂衣袖,落了一地的殘瓣。
他望着那些零落一地的殘瓣,唇又一次抿起。
他不能讓她被牽扯進來!她是無辜的!
只有知道了真相,才能保全她!
袖中的手,一點點握緊。無論如何,他必須行動。
他沒有利用她!他只是借用她的東西而已。
冥昭一步一步地向大書房走去。陽光與他擦肩而過,他的錦袍不見一星的晶瑩。
他點着燈,步履堅定地走進了大書房,将外面的牆櫃轉回原來的位置。
那一點燈光在重重書架間走走停停穿梭了好一陣,突然在某個地方停住。
冥昭的雙眸裏閃過一道寒光。他伸手,那下了書架上的一本書。燈光下,那本書封面上“南清國史密稿”六個字赫然可見。
他翻閱了一陣,将那本書輕輕合攏,口中微有聲響,仔細聽,那聲音卻是寒涼:“香丞相。”
冥昭正将那書還原,餘光忽然瞟到旁邊的一本不起眼的小冊子。他眸光一動,便将這小冊子取了下來。
他忽地睜大了眼睛。
《梅花經第一版》?那字跡顯然是手寫的,而且頗有些稚嫩。他翻開那小冊子,心下驚異更甚。這居然是一本武功秘笈!等等,梅花經?他怎麽沒聽說過這套武功?
冥昭滿心好奇地仔細看了下去。
修煉內力,練習招式,守,攻,躲,殺,掃,劈,詐,襲……奇招異術,手法古怪,卻又有自然之理暗含其中。此書編者竟對內力、招式、戰術面面精通!這編書的人,一定是位武功高手!
冥昭急急向此書最後一頁翻去,随即傻在了原地——最後一頁,工工整整寫着四個大字:編者蘭渃。筆法有些飄飄然,得意之色盡顯。
蘭渃?是她?
怎麽不是她。這可是她的書房。瞧這字跡,那時候她才多大啊!
冥昭揉了揉眉心,苦笑。是蘭渃那病怏怏的模樣一直誤導着他,讓他覺得她無足輕重。其實,她能解血煞之毒,就已經證明了她的深不可測,不是麽?只是他一直都不願承認罷了。
好好的一個人兒,偏得了那樣的病。真是天妒英才。
等等,病?什麽病?除了面色,她哪裏像有病?難道……
冥昭的眼眸中湧過許多色澤。他忽地笑了,笑得有一絲狡黠。他看了看手中還攥着的《梅花經第一版》,将那小冊子揣進懷裏。
他笑意加深:“蘭渃啊蘭渃,你身上有多少秘密呢?真想把你抓來拷問拷問……”
回到地面上,陽光依舊明媚。暖陽裏,一叢小白花自顧自地開着。冥昭注視着那些在春風裏完全開放的小花,笑意流轉,也有了些暖意。
稍稍駐足之後,他又從樹影裏潛去,身影倏忽不見。
樹影晃動了一下,有點細微的聲響,不過很快就歸于平靜。
作者有話要說: 哦,字數有點少,但是內容很多~
☆、鐵血立威
馬車穩穩地走着。中午的陽光像這條路一樣沒有盡頭。蘭渃有些呆滞地看着車門簾上晃動的花紋,一張小臉沒有什麽血色。
羽夕看了她半晌,眸子裏一陣光澤流動,還是輕喚了一聲:“渃兒。”
蘭渃眸光偏了偏,看向他。
“怎麽不休息一會兒?”羽夕眸光溫柔。
蘭渃扯了扯嘴角:“睡不着。”
羽夕抿了抿唇,道:“你今天中午也沒吃什麽東西。這樣下去可不行。可是哪裏不舒服?”
“我沒事。”蘭渃搖了搖頭,“就是有點冷。”
“冷?”羽夕聞言一愣。如此溫暖宜人的天氣裏,她卻覺得冷?羽夕盯着她那恹恹的樣子,道:“不會是病了吧?”說罷就來探她的額頭。
蘭渃打開他的手:“我真的沒事。”
觸摸到她冰涼的小手,羽夕臉色一沉,手腕一轉便将她拉了過來,不容她逃躲地将手覆上她的額頭。
“還說沒事。”羽夕有些發惱有些心疼又無可奈何地看着她,“你發燒了。病了就說,硬撐着做什麽?”
“主子病了?”疏影暗香第一時間将腦袋探進車內。
羽夕向她們點了點頭,道:“你們差人去拿些濕毛巾來,再将随行的太醫請來。”
疏影暗香忙活完了,就又在車頂上坐着。
“主子居然病了。”疏影加了密的聲音傳入暗香的耳朵。
暗香順着來源傳去:“像她這樣勞神費力,鐵打的人也扛不住。”
疏影若有所思:“這麽些天我也看出來了,主子的法術是意念控制的。法術動用得越多,內心承受得就越多。主子的心力能撐這麽久也相當了不起了。”
“正是這個道理。”
“那祈雨完全是騙人的把戲,她卻回回都要演得那麽天衣無縫。本來就旅途勞頓,每到一地她又必親自淋一場雨。誰受得起這樣的折騰?”
疏影說着又加了一句:“就要到平城了,主子又得祈一次雨。這該怎麽是好呢?”
“好在就快回京了。”
車內,蘭渃已經躺下了,頭上覆着濕毛巾,身上蓋着一張薄毯。她在心底苦笑了一聲。她自己的狀況,難道她自己不清楚?
羽夕在她身邊坐下,一雙眸子深不見底:“平城快到了。”
“嗯。”蘭渃閉上眼睛不看他,聲音平淡。
“渃兒你……”
“羽夕哥哥。”蘭渃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
羽夕停住,只是用一雙暖如春風的眼眸凝視着她。
“不要因為我改變任何計劃。”
羽夕俯下身,微遲疑了一下,還是撫上蘭渃如瀑的發。陽光透過窗簾,照見他光影變幻裏淺笑如夢的容顏。
“何必要這樣?”
“以我身之苦,換黎民之福。我身之責任,一日不可負。”
羽夕的眸光愈發地柔,綿然細碎。
“渃兒,你怎麽如此堅強。”
恍恍惚惚地過了很久,馬車外面似有嘈雜人聲。越來越大的聲響讓蘭渃漸漸清醒。她睜眼便對上了羽夕看過來的目光。
“我睡着了?”
“嗯。可感覺好些了?”
蘭渃不答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