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子,屬下問了一圈,也沒人願意給那位公子打理。”
蘭渃沉默片刻,道:“我去。”
疏影覺得自己的下巴又有松動的跡象,連忙一邊用手撐着,一邊跪下道:“主子,是屬下辦事不周,屬下一定……”
蘭渃打斷了她:“不用了。是我考慮不周。我沒有怪你的意思,你去忙吧。記得告知全府,那位公子的事不許外傳。”
疏影領命離開。蘭渃向內室走去。
大公主府從外觀上看和一般皇室府邸沒什麽區別。誰又知道着看上去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公主府的地下卻別有洞天呢?
這樣想着,蘭渃勾了勾嘴角,走向正對着卧床的一面牆。公主府裏每間卧房的牆上都繪着梅花,這面也不例外。但這一面牆是有玄機的。蘭渃伸手,依次按下五朵梅花,一扇門悄然開啓。
蘭渃向裏面守門的梅花衛點了點頭,便不緊不慢地順着那暗道下樓去。她身後的門又悄然關閉。
公主府本來就層層防衛固若金湯,府內暗道的五處進出口都有梅花衛把手,相當于又加了兩層保險。所以公主府的暗道是絕對安全的。
這暗道也實在不像暗道。那裏面燈火通明,各種陳設與外面無異。蘭渃一路走過去,見四處都打理得妥當,頓時對梅花衛的工作感到滿意。
蘭渃的腳步在冷芳閣前停下。含幽閣是地上建築的中心,冷芳閣正式地下建築的中心。這處地方讓給那男人住,真是便宜他了。
疏影安排在這裏的守衛連忙向她施禮。蘭渃點點頭,道:“去多打幾盆水來,再拿幾套新的男式裏衣中衣。”
幾名守衛領命去了。蘭渃推門而入。
那男子依然睡着,臉色似乎又好了些。蘭渃走上前去,伸手将那血跡幹透的黑衣剝下,心裏陡然一緊。這男子的幾層衣衫已經被深深淺淺的血跡染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随着一層層衣服脫去,蘭渃感覺呼吸越來越困難;當最後一件衣服被剝下,蘭渃立即一窒——這男子幾乎是泡在自己的血裏!
她玉指微微有些顫抖地去碰觸那些遍布全身的大大小小的傷口。那些地方大多結了痂,在蘭渃指尖留下殷紅的痂粉。
蘭渃忽然想起了幾天前荒野裏的那些血跡。這個男人失血這樣多,又中了那麽狠的毒,硬是撐着爬了那麽遠的路,撐到被救時還留了口氣。這是怎樣的意志!
幾名守衛拿着毛巾,端着熱水進來。蘭渃轉頭吩咐:“多拿些金創藥和繃帶來。”便接過浸了熱水的毛巾,貼向那浸着血的淡紅的肌膚。
洗去一些血痂,剛剛愈合的傷口顯着粉紅色,将旁邊的肌膚襯得愈發瑩白。濃濃的水霧中,男子剛毅又不失柔韌的身材若隐若現。
第一次看到男人身體的蘭渃,在心裏由衷贊嘆。每一根線條都恰到好處,每一塊肌肉都蘊藏力量。男子的身材本就完美,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能;再配上那如玉的肌膚,就真是讓人不忍亵渎了。
但是,蘭渃必須要亵渎那麽一下了——她扒掉了男子的亵褲。
外面偷看的守衛們紛紛驚呼着轉過通紅的臉蛋,心想主子就是主子啊,這樣的事她也做得毫不猶豫,佩服佩服。
其實毫不猶豫的蘭渃,小臉已經熟透了。不過她心裏一絲羞赧的意思都沒有——我辛辛苦苦救你一命你出賣一下色相給我,理所應當嘛——再說這件事我必須做不是?
擦洗完畢,蘭渃小心地把金創藥抹在那些傷口上。她心下一嘆。就算用了金創藥,那些傷口還是會留下痕跡。這一身好肌膚怕是不能複原了。
打理完畢,蘭渃把裏衣給男子穿上,就起身離開。到門口時她吩咐守衛:“好生給我看着,不出意外他明日就會醒來。他若蘇醒,及時通知我。”
回含幽閣的一路上蘭渃都沉浸在視覺盛宴之中,待她回過神來已身處霧氣缭繞的含幽閣。
她靠在浴桶裏,凝視着自己手腕上那道已經愈合的傷口。這一身的血啊,是福是禍呢……
作者有話要說:
☆、宮中團聚
清晨有些涼意的風吹散了煙火的氣息和灼熱的空氣,也吹得蘭渃微微睜開了眼睛。她不情願地坐起身,伸了個懶腰。之後,她戀戀不舍地蹭了蹭被窩,才跳下床。
蘭渃覺得,隆冬正是冬眠的好時節。何況她剛經過一次長途旅行,更應該大睡三天。無奈今天一早就得入宮見父皇,懶覺是睡不成了。
馬車緩緩而行,空蕩蕩的大街上響着清晰的馬蹄聲。蘭渃在那規律的節奏中,又有點昏昏欲睡了。
不過她很快就清醒起來,因為四周的氣氛忽然變得莊嚴。蘭渃坐直了身子,雙手搭在膝上。
馬車又走了一會兒,就停下了。只聽一名太監高喊:“宣大公主入宮。”
蘭渃掀簾下車,身後跟着低眉順眼的疏影暗香,在一衆宮女太監的簇擁下,過了一道宮門,向正殿走去。蘭渃的馬車只須止于最內一道宮門處。這絕對是殊榮。
皇宮,威嚴輝煌一如往日。蘭渃仰頭,目光落在屋瓦飛檐上。風雨沖刷着每一片瓦礫,上面滿滿的都載着厚重的歲月。她感嘆了一番,移步入殿。
龍椅上明黃龍袍,威嚴無邊的人,不知何時已站了起來。蘭渃垂眸上前,俯身一拜:“蘭渃參見父皇。”
一雙微有些粗糙但溫暖有力的手将她扶起。蘭渃擡眸,正對上一雙慈愛而有些濕潤的眼睛。歲月在他的眼角留下痕跡,卻絲毫不傷他的氣度。
“渃兒,你回來了。”南清帝的聲音有些細微的顫抖。
蘭渃卻将那顫音聽得仔細,眼眶漸漸紅了:“是,渃兒回來了。”
南清帝凝視着她,好似心中有千言萬語,但說不出口。片刻,他溫和一笑,喜形于色,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快見過你皇兄。”
蘭渃目光向右邊一移,就看見幾步外那含笑而立的男子。其實她早看見他了。他的錦袍在大殿通明的燈光中泛着金色,映得人滿心都是金燦燦的。他明明垂手靜立,卻總讓人覺得他衣袂飛揚,如一抹鑲着金邊的浮雲。尊貴與随意如此完美地結合,氣韻雖淡,卻完全讓人無法忽視。無論他在哪裏,都是集萬千光華于己身,萬衆矚目——他,就是舉世聞名的南清大皇子清羽夕。
此刻,他柔和的目光正投向蘭渃。與他對視,便會不由自主地融在那三月春風般醉人的眸光裏。如飲醇酒,步步沉淪,讓人不再戀着清風明月,滿心只想長醉不醒。
蘭渃唇角一揚,優雅一拜:“見過皇兄。”
羽夕淺淺一笑:“渃兒多禮了。”
南清帝好不容易見着一年不見的寶貝女兒,自然是龍顏大悅。他屏退了衆人,便拉着蘭渃的手就座,關切問道:“旅途勞頓,沒休息好吧?”
蘭渃笑道:“也不是太累。但幾日的休整也是要的。”
南清帝嘆息:“你這孩子。朕都說過了,你回來時不必急着見朕,應先好好休息幾日。你每次都不聽。”
“渃兒還不是怕父皇擔心。”
聞言,南清帝的嘆息聲又重了些:“你是最教父皇放心不下的。你看你臉色還是不好。這一年來病可好些了?”
“略有些好轉了。父皇不必記挂,病是一定會好的。”
南清帝緩緩搖頭:“小小年紀就落下一身的病,以後可怎麽辦才好。”語氣很有些傷感。
一旁,羽夕展顏一笑:“暮翩法師有起死回生之能,一定可以保渃兒無虞。父皇,今日團聚,應當高興才是。”
南清帝這才微微斂了憂色,又向蘭渃道:“父皇見你一面不容易,今年你就多住些時日再走吧。”
蘭渃抿唇一笑:“父皇,渃兒此次回京,就打算長住了。法師說渃兒病情已有好轉,可以自行在府中安養了。”
南清帝那一張略顯滄桑的臉上忽然煥發了光彩,一雙慈目也亮了起來。他一時激動得失了言語半晌才道:“好,好啊!”他笑盈盈地又把蘭渃好好瞧了瞧,又道:“如此,今年就好好地給你祝一祝生辰吧。”他笑得紅光滿面,仿佛孩童一般,“你今年也有十五歲了,父皇該與你長公主之號啦。”
蘭渃愣了一愣。在南清,長公主是一個特殊的稱號,并不是用來稱呼皇帝的長姊或長女的。長公主需要專門的聖旨冊封。而擁有這個稱號的無疑是南清最尊貴的女子。長公主雖沒有皇位繼承權,但在其他方面與太子幾乎是等同的。也就是說,長公主有權參與國事。蘭渃在心裏暗暗一嘆。羽夕是南清的嫡長子,又腹有驚世之才,而今年已及冠,父皇還未與他太子之位,卻先将長公主之位給了自己……
一股灰色的思緒忽然沖破了心底的閘門,翻湧而來。她漸漸濕了眼眶。
“渃兒拜謝父皇。”蘭渃微低着頭,用長長的睫毛兜住渾圓的淚珠。
南清帝望着她,目光認真而慈愛:“渃兒,這是你應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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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八,晴。
豐州城裏零零散散地還挂着幾只花燈,本來節日過後慵懶平靜的氣氛又因為一件事而熱鬧了起來——南清國那位因病隐居了十多年的蘭渃公主,今日将接受長公主冊封禮。
天氣很有些晴朗的意思,不烈的陽光照在光禿和不光禿的樹上,看了也叫人心情愉悅。而慶生宴與盛典的主角,此刻卻安靜地坐在馬車中,目光沉暗。今天是個好日子。但蘭渃實在提不起什麽興致。
南清宮的第二重門內,各位皇親國戚文臣武将已差不多到齊了。到得早,是禮儀起見,也是衆人好奇心的驅使。人們對這位從未露面的蘭渃公主自然是揣測紛紛。有人說蘭渃公主雖然抱病,才華卻是一等一的,因此深受南清帝的喜愛。有的人不以為然,認為皇上不過是愛屋及烏罷了。今日的冊封禮,不過是皇上在表達對先皇後的緬懷。
一輛公主府的馬車停在二重門外。車簾掀起,走下一人。離她近的人紛紛吸了口涼氣——這,似乎應該就是,蘭渃公主?
她眼角有些慘青色,臉很清瘦,瘦得顴骨有些突起,嘴唇上一片泛白的色澤。如果僅是如此,這張臉也還……看得過去,關鍵是她臉上似乎還長滿了……雀斑。四周有人不由得竊笑了起來。
蘭渃并不很在意那一路的不善的笑和竊語。不然她易容豈不是白費了?法師曰:人怕出名豬怕壯,就算要出名最好也是惡名。她估摸着今日起,她這張“鬼顏”就要傳遍天下了。這正合了法師的意。
然而人群中的兩個身影讓她微蹙起了眉。一人紫烏色錦袍,生得眼角微挑,豔紅的唇微揚,幾分邪氣風流。這不是香丞相的兒子香無痕又是誰?蘭渃瞥見他嘲諷的目光,一段對話忽然浮現在腦海。
“香無痕,這東西不是你能拿的。從哪兒拿的就還哪兒去!”
“這東西又不是你的!別仗着你是公主就對我指手畫腳!”
那時候,她大約十歲吧。與香無痕的梁子,就因為那麽一件事竟已結了五年了。
作者有話要說: 唉,不想寫宮鬥,怎麽辦……
☆、冊封長公主
蘭渃又向香無痕那邊若有若無地掃了一眼,這才發現一名粉金色長裙的女子正挽着他的手立在他身邊。三公主?不錯,三公主是與香無痕有婚約。但在這麽嚴肅的場合卿卿我我的,她就不怕人家說她有傷風化?
是了,從來就只有她對別人說三道四的份,別人可沒有對她說三道四的份。她不就是仗着自己是公主麽,和她媽一個德行。是公主又怎麽樣呢?父皇可沒有再立皇後的想法,所以怎麽樣她也不可能從庶出變成嫡出。
再向前走,蘭渃又瞧見了一身粉紅色長裙的四公主。呵,四公主她和着三公主的娘狼狽為奸,這四公主也從小就對三公主言聽計從。真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過了今日,大概全天下關于自己這張“鬼顏”的流言會有一半是她們傳的。今天不想見的人紮堆了。蘭渃想。
忽然感應到一道春風化雨的目光,蘭渃擡頭,果然見那一身淡金色衣袍的人兒正笑着看過來。
蘭渃心情稍好地呼了口氣。南清的上層人物中真正對她好的,也只有南清帝和羽夕二人了。但這兩個人,哇咔咔,不折不扣的王牌啊。
不過蘭渃很快就又不爽了起來,因為據說在南清後宮裏最受寵的妃子、四公主的親娘——敏貴妃,以及她的狗腿,三公主的親娘——賢妃。
蘭渃還未來得及在心裏對這兩個人作一番評論,敏貴妃就笑着開口了:“公主可是想本宮了 罷?竟變得忘事了。”
賢妃接着道:“正是。怕是養病久了忘了自己有娘了。”
蘭渃聞言,知道她們是在要自己向她們行禮。她盯着她倆冰冷的笑容,眸子裏漸漸掀起風暴。她這次是徹底回歸了,今天之後她就是南清最尊貴的長公主,自然不可能像以前一樣對她們低眉順眼的。過去她也有父皇皇兄護着,這兩個女人也不敢對她人身攻擊,但宮裏的賞賜她們倒也克扣了不少。她不在乎那點財物,但以後也絕不會容許這兩個女人嚣張下去。如今她已長大,已經擁有了保護自己的力量。
“蘭渃不知道自己忘了什麽事。但蘭渃從不敢忘記自己的娘親。”蘭渃半眯着眼睛,“蘭渃的娘親可是皇後呢。”
敏貴妃驚訝了一瞬,卻反而笑了:“皇後?皇上的心上人?”笑得嘲諷而寒涼。
蘭渃周身瞬間冰寒。她不再看敏貴妃,擡步向前。那一瞬間,她纖瘦的背影淩厲威嚴。
心底,風已起,怎停息。
娘親?誰是她娘親?她不知道。
三歲以前的日子,都是法師陪她度過的。
三歲那年,她被送進南清皇室,代替一位名叫蘭渃的嫡出公主。三歲的孩子,已經開始記事了。所以她知道她其實不是南清皇室的孩子,也不是蘭渃。但她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不知道自己原來叫什麽名字。——好像,她從前,沒有名字吧。于是她接受了蘭渃這個名字。
日光照在明晃晃的金冊上,映着南清帝慈愛的臉龐。
蘭渃緩步而上,俯身行禮,接受冊封。
自己的身份,南清帝究竟知不知道?不論如何,她感謝他十三年來的庇護和關愛。那本不是她該得的。
這個禮,發自真心。
蘭渃望着手中的金冊,收覆了湧動的思緒。不管她以前是誰,從今以後,她是南清長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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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加完典禮,蘭渃驅車回到公主府。她哼着小曲兒,剛走進含幽閣,忽見一名侍女上前來笑嘻嘻耳語道:“主子,那位公子醒了。”
蘭渃挑眉一看,這侍女不是別人,正是流霜。流霜和流雲在梅花衛裏是一對出了名的姐妹。姐姐流霜的膽子無人可比,妹妹流雲的乖巧無人能及。二人反差巨大,但是都很讨喜。
蘭渃不禁一笑,道:“什麽時候的事?”
“就剛才。”流霜拼命眨了眨眼睛,又嘿嘿一笑,“啧啧,主子,這次你可是撿了個大美人回來了啊……哎呦,那真是美得……”
蘭渃掃了掃流霜那張笑得欠扁的臉,淡淡開口:“唔……既然如此,那把他送給你如何?”
流霜難得地一愣:“送給我?”
“不過嘛……那也得人家同意,是不是?強搶良家少男,這罪名也不小啊……”
冷芳閣。
冥昭幽幽醒來。他睜眼,看到淡色紗帳,不由得一愣。他試着動動身子,剛有動作,全身就是撕扯般的痛。他皺皺眉頭,罷了,又把整張臉上的肌肉活動了一遍。嗯,雖然身上傷得不輕,但臉上傷得不重。
他偏了偏頭,這才發覺自己在一間整潔幹淨的房間裏。冥昭對別人居處的陳設,一般是持不屑一顧的态度——他那裏什麽好東西沒有!然而面對這間房,冥昭在心裏毫不猶豫地發出了贊嘆。嗯,只比他家的差那麽一點。
這間房布置簡單,通共不過一張床,一張靠椅,一張案桌。那床上的紗帳,乍看上去素得不起眼,細看則會發現光線投在上面,照出一些精細的花紋,而這些花紋的模樣是随着光影的變化而變化的。那張靠椅是上好的梨花木打造的,上面別出心裁地置着坐墊和靠墊,十分新奇,看上去很是舒服。案桌也是梨花木打造的,品質自不必說;妙的是案桌邊牆上繪的梅花,傲霜鬥雪綴滿枝頭,樹根卻仿佛是紮在那案桌上。
正觀賞間,門簾外有了動靜。
作者有話要說: 字數有點少怎麽辦?今天下午二更啦~~55,不知道系統出了什麽問題沒有及時發上來~
☆、正面交鋒
冥昭凝神聽,卻是女子的聲音。
“他醒了,快去報告主子。”
“好姐姐,怎麽每次都是我跑腿。”
“嗯,好吧。看在你平時很賣力的份上,這次就我去吧。”
聽上去像是兩個侍女。自己應該是被人救了。
冥昭重新閉上眼睛,腦海裏卻是昏迷前的一幕幕畫面:最後一個黑衣人氣絕……全身絞痛……鮮紅的血,枯黃的草……前面有路,有人煙……記憶在這裏戛然而止。
冥昭睜眼,眸光黯淡。身邊的隐衛全數折去,自己身負重傷,這個結果太慘烈。不過天無絕人之路。
須臾,他忽地瞪大了眼睛:不對啊!那時候明明血肉絞痛得厲害,外傷尚在次了。怎麽現在外傷痛得清晰,體內一點痛感都沒了?……是有人給自己解了毒!
想到此處,冥昭大驚。他身上的毒他認識,是北寒的血煞!此毒消人筋骨血肉,中毒者無異于被千刀萬剮,而且此毒天下無人能解!他眸光一動。看來這救命恩人,還是位奇人了!
冥昭又試着偏偏頭,無意間看到自己一身幹淨衣服。他眸光一緊,顧不上疼痛就向腰間摸去,那通行令果然沒了。那人要這東西幹什麽?莫非那人也認識這令牌?
正思忖間,只聽琉璃的門簾一陣輕響,幾名女子施施然步入。當先的那名女子,中等個頭,看上去身材纖弱,面黃肌瘦,應是有長年不愈之症。她眸光流轉,唇邊含笑,倒還是個美人。
冥昭挑眉。看其他幾名女子的模樣,都像是侍女。那中間這位就是她們的主子,自己的救命恩人了?
冥昭怎麽看也不覺得她像是個能給自己解毒的人。能給自己解毒的,就算是女人,那也得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恍如仙女下凡并且身手矯健武藝高強吶,怎麽能像這個丫頭一般病病歪歪瘦不拉叽的?
走進屋來的蘭渃,猝不及防撞見了冥昭打量過來的眼眸,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氣。初次見他,只覺得他那張臉攝人心魄;而此時,那張臉配上那樣一雙眸子,便是無限風華,熠熠生輝。那琉璃般的眼眸裏,光影變化,似靜水逝淌。眼前不再是雪山下草地上茫遠的一片白色,而正是一朵映着日光下冰仞之晶瑩而怒放的琅琊花。花色聖潔,花開熱烈。
蘭渃凝視着他,唇角勾起一抹淺笑。流霜說得不錯,是撿了個美人,大美人。不過這美人似乎有些脾氣呢,瞧那靜如幽潭的眸子裏泛着幾絲冰色,有幾分睥睨的意味。嘿,有意思。
他十有八九是在鄙夷我這張臉吧。蘭渃再次對自己這副無懈可擊的“鬼顏”感到滿意。
這次蘭渃連眼角也帶了幾分笑意,便擡步向床榻邊來。
白衣劃出優美的弧度,她飄然而至,恰似一朵柔雲。
冥昭一眨不眨地看着蘭渃走近。嗯,其實這女人走起路來也還看得過去嘛。
蘭渃忽然悠悠道:“公子可覺得身上的傷好些了?”
冥昭聞言一笑:“好些了。多謝姑娘救命之恩。”
蘭渃揚眉道:“不必不必。”說話間,美眸一轉,又道:“我叫蘭渃。兩點加三的蘭,三點水旁的渃。不知公子怎麽稱呼?”
冥昭這次笑得粲然,眸光潋滟:“哦?原來姑娘是南清蘭渃公主啊。”看樣子蘭渃公主從小疾病纏身的傳言是真的了。
他垂眸,才緩緩道:“再下冥昭。冥夜之冥,昭然之昭。”
蘭渃眯眼,淡笑不語。
只聽冥昭又道:“公主果然是慈悲心懷。公主既然出手相救,想必也不會介意在下問問關于傷勢的問題吧。”
蘭渃盯着他平淡無波的瞳,眸光一動。想套話了?面上依然笑着,道:“公子請講。”
“恕在下直言。不知道在下的毒公主是怎麽解的呢?”
“嘿嘿,純屬意外。”想知道?門都沒有。
“那麽公主可知道在下中的是什麽毒?”
哦?這話問的,好像你知道啊。可我真不知道啊。“我為公子把了脈,只知公子中了毒,卻實不知是什麽毒。”
冥昭臉上的笑容幾乎不可見地一僵:“你給我把脈?”
蘭渃眨了眨眼睛:“有什麽不妥的嗎?”
“你一個姑娘家……男女授受不親你不知道嗎?!”那眸中忽然閃過一絲愠怒。
蘭渃走近一步,目光狡黠而得意:“把個脈又有什麽。我還給你擦了身呢。”
冥昭因重傷失血而有些蒼白的臉,此事卻泛起了幾抹緋紅:“你,你居然……”
蘭渃瞅着冥昭的窘樣,心情很爽,喜笑顏開:“我辛辛苦苦做了這麽多事,你是不是應該感謝我?”
“公主恩情,冥昭永生難忘。”冥昭低着頭,看不清神色,只是頰上還泛着淡紅。
“既然我對你有這麽大的恩情,那你能不能告訴我,這塊玉你是怎麽得到的呢?”蘭渃掏出白玉令牌,悠哉悠哉地把玩着。令牌沒了他肯定清楚。既然他不說,自己不妨挑明了。
冥昭擡首,臉上的淡紅已了無蹤跡。他綻開一抹極明朗的笑:“呵呵,純屬偶然。”
蘭渃也不急,只是眼波一轉:“嗯,我看這玉雕得很是不錯,應是出自名家之手。拿去賣了,一定能換個好價錢。”
冥昭雲淡風輕:“公主所言極是。我正有此意。那就勞煩公主把它賣了吧。”
多少年沒吃過癟的蘭渃,此時肚子裏小火苗噌噌噌就竄上來了:“呵呵,不過現在本公主改變主意了。這麽好一塊玉,若現在出手,豈不可惜了。我要等它升值。”不知道的,我總會知道。
蘭渃深深看了冥昭一眼,轉身吩咐:“流雲,你以後就在這裏守着冥昭公子。”又回頭道:“我把流雲差給你,你有什麽需要就告訴她。她會盡力而為。”
冥昭颔首:“那就多謝公主了。”
蘭渃笑了一下,便移步出去了。
房中寂寂,冥昭的笑意又深了一層。
燈內的火光躍動了幾下,悄然落了幾朵燈花。俊顏在燈光裏忽明忽暗,卻依舊是時時可入畫。
豐州,終究還是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嘎,大灰狼隐藏得好不好?
☆、禮尚往來
春雨貴如油,正月裏的陽光同樣貴如油。雖然映入眼簾的只是淡淡的一層光,沒什麽暖意,躺在躺椅上一邊吃話梅一邊曬太陽的蘭渃倒覺得很是舒服。
舒服得像當下的陽光。
“啪。”
一聲脆響打破了和諧的氣氛。
流霜揉着有些發紅的手背,可憐兮兮地看着蘭渃:“主子,這麽多話梅你吃不完的……”
蘭渃将那一大盤話梅護在懷裏:“你知不知道望梅止渴?你想吃,那是你功夫沒練到家。等你練完功了,你就會發現,其實那話梅看一看就夠了。”順手又向嘴裏扔了一顆話梅。
流霜揉了揉鼻子,吶吶道:“主子我練就是了。不過主子這番回來怎麽忽然給我們加了許多練功的任務?”
“等疏影暗香結束閉關,你問問她們就知道了。”想起那日的事,蘭渃眸光一暗。她的梅花衛,還要再強,再強一些。
“也沒見流雲那丫頭像我這樣刻苦。”流霜撇撇嘴。
“她有其他事要做。”提到流雲,蘭渃眼前一亮。這幾天冷芳閣有沒有什麽新鮮事?“我看看你妹妹去。”
蘭渃将那盤話梅撂在一旁桌上,起身,剛走幾步,背後一只爪子就伸向了桌子——
“啪!”
蘭渃面無表情地從懷中抽出一冊書,扔在桌上:“這是梅花經升級版,我昨天剛寫完的。這盤子裏剩下的三十四顆話梅,我回來之前少了一顆,你就練一頁梅花經。”
——
冷芳閣。流雲等人一個不差地站在門外。
蘭渃看着她們排排站的樣子,挑了挑眉,問道:“你們怎麽都站在外面?冥昭公子不需要人伺候麽?”
流雲上前道:“主子,是冥昭公子吩咐我們出來的。”
蘭渃眸子裏添了些許興味:“有意思!”這家夥幹什麽呢?她眼珠轉了一圈,道:“這幾日冥昭公子傷勢如何了?”
“已經可以走動了。”
“哦?那他可見着我給他的衣袍了?”
蘭渃當時估摸着冥昭常穿黑衣,就使了個壞,故意給他準備了清一色的淺色衣袍。
“見着了。當時冥昭公子沒提出異議。如今他穿的是月白的那一套。”
事實是冥昭臉色發青地把那些衣服翻了個遍,終于在一堆妃紅色豆綠色的衣服裏挑了一件還算看得過去的披上了。
蘭渃是不知道這個過程的。不過她一眯眼,仿佛就能欣賞到冥昭那張發青的臉。她的心情頓時好上加好,感覺陽光都比方才暖了一圈。敢讓我吃癟?這就是教訓!
“走,我們看看去。”蘭渃伸手就要推門而入。
流雲漲紅了臉急聲道:“主子,不妥當吧。”
蘭渃哼了一聲,說:“你不想去就在這兒守着,我一個人去。”說着就不見了人影。只見門外的侍衛們無語望天。
蘭渃剛踏進冷芳閣,就聽見隐隐約約的一陣聲響。聲音是從冷芳閣後廳那邊發出的。
等等,冷芳閣後廳?蘭渃一愣。後廳是個小型健身房呀。這家夥不會是練功去了吧?他才下地幾天啊,這也太……能自殘了吧。
不過,這不是重點。
燭火搖動,男子的衣袍在空中急舞,掀起一陣淡藍色如自雪山蜿蜒而下的流泉般的晶瑩;男子的長發在空中飛揚,卷起一縷烏亮的如從宇宙呼嘯而來的流星般的光彩。他胸膛震動,額頭上一層細密的汗在燭光中粼粼可見;可那一雙琉璃般的眸子裏,綻放的是萬千神彩。仿佛是熾熱的朝陽,在萬丈光輝中徐徐升騰,帶着不可阻擋的力量,讓清冷的霧氣和冰涼的雲絮漸漸消融、升華!
心的外殼,輕輕碎了一道痕跡,一縷陽光傾瀉進來。
而映在牆上的燭焰,依然在灼熱的空氣裏肆意搖曳着。晨光已至,還須紅燭何用?
不知哪裏泛起的洪流,從天際滾滾而來,白浪滔天,驚濤拍岸!
蠟燭突然熄滅了。
幾乎是同時,房中響起一喝:“誰!”
冥昭死死地盯着門的方向。
今天是他練功的第二天。昨天他已摸清楚,血煞之毒将他的內力毀去了大半,而他還重傷未愈。運用內力熄滅一排蠟燭,這是如今的他很難做到的。所以他知道,蠟燭不是他滅的!
蘭渃整個人緊緊貼着牆壁,手心裏冰涼的一層,不知是冷汗還是剛才的冷水。方才她一走神沒控制住自己的意念,一縷水線直接向蠟燭飛了過去,,等她回過神來已來不及收回了!不知那水線有沒有被發現。
怎麽辦?招不招?
蘭渃一咬牙,有些僵硬地轉身,推門。
冥昭見到是蘭渃,臉色稍霁,但語氣仍略低沉,有些意味不明道:“原來是公主。”
蘭渃上前一步,汗涔涔地呵呵一笑:“哎呀,冥昭公子你在幹什麽啊?這麽黑漆漆的……”
借着門外照進來的光,可以看見冥昭的唇角勾起淺淺的弧度,瑰豔無邊。
他忽然縱身而起,月白色的衣袍劃出一道弧線,像是一片徐徐綻開的花瓣。蘭渃只覺得眼前淡藍色的晶瑩一閃,卷起一陣淡淡的清香鋪面,再看時他已坐在一旁的的梅花樁上了。男子斜倚在那裏,唇邊一抹淺笑,衣襟飄擺,端的風流。
蘭渃一時有些怔忡。只聽耳畔忽然一聲細語飄過:“你想不想坐上來?”
蘭若根本沒注意冥昭在說什麽,只是就着那一聲細語,愈發覺得梅花樁上的人飄然若仙了。其實這家夥不穿黑衣也挺好看的嘛……
呆愣間,一聲輕笑擦過耳畔,腰上一緊,蘭渃整個人忽地淩空而上。待她反應過來,自己已在冥昭旁邊的一根梅花樁上了。
她一轉頭,就對上了男子的俊顏。他依然美眸含笑地望着她,不過頰上卻有一抹可疑的紅。因為隔得太近,他身上清香的味道萦繞鼻端,久久不散。
“你怎麽……”蘭渃忽然不敢看他,試圖往旁邊挪,離他遠一些。
“小心掉下去。”冥昭伸手扶住她,見她坐穩了,又向她湊過來,聲音微微低沉,清香魅惑:“我怎麽?”
蘭渃掃了他一眼,吶吶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