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chapter16:信任
封皓然已經跪在這裏半個小時了。
從沒有任何一次等待,讓他這麽焦慮過。
半個小時前,汪熹默然承受了由于他的失誤而造成的二十鞭,鞭痕交錯,鮮血淋漓。行刑結束之後,汪熹吩咐他回到了樓上的包廂,不知是巧合還是刻意,他選的正是那間萬惡之源的310。
封皓然刷卡走進去,當時的亂象已經被收拾齊整了。青石板的地面用消毒水徹底清洗過一次,幹淨整潔看不出任何跡象。高大的刑架仍然伫立在不遠處,封皓然看了一眼就移開了目光。他現在無法直視刑架,那會使他難以控制地想到剛才的刑罰,每一鞭都抽在他的心尖上。
汪熹吩咐的原話是:“去上面等我。”
然後便去處理傷口了,沒有強調姿勢,也沒有預示懲罰。不過封皓然打開門後,徑直走到了房屋正中,扶着膝蓋慢慢跪立下去,一等就是半個小時。
房間的青石板很冷硬,在這裏跪半小時,是很痛苦的懲罰。先是微微的壓迫感,膝蓋被壓迫在冰冷的石頭上,不過幾分鐘就開始疼痛。然後溫度慢慢透過衣服,從骨縫裏滲透進去絲絲寒意。半小時後,膝蓋已經完全麻木,重心慢慢從左腿換到右腿的時候,那種細密而劇烈的疼痛就像針尖穿刺一般,讓他焦躁不安。
但是最令他焦躁的不是膝蓋的感受。
先生拒絕他詢問他的傷勢。
他難以抑制地擔心和焦慮,主人的傷勢究竟如何?最後收尾的那一鞭,從脊柱豎直貫下,撕破薄薄的皮肉,究竟會不會傷到神經和骨骼?封皓然滿腦子被這些問題占據,越想越怕,越想越痛。
“我什麽時候讓你跪着了?”就在封皓然幾乎要走火入魔的時候,那個于無垠的孤苦中解救他的聲音從門邊傳來。
他幾乎顧不得所有的禮儀和規矩,扭過頭,用極其不合規矩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了主人一遍。
汪熹臉色有些蒼白,他大約是洗過了澡,額頭和脖頸的冷汗都被細心地擦拭掉了,然而微微濕潤的鬓發和裂開的嘴唇仍然能讓人看出那場痛苦刑罰的端倪。他的襯衣也換過了,肩上披着外套,脊背挺直,步伐穩定,儀态近乎滿分。
封皓然心裏多少放松了一些。
然而他轉念想到,他們這些做主人的,每一個都有着的幾乎變态的自控力,想到這裏,封皓然的心又悄悄提起了一些。
“您,您沒事吧?”這是第一次,封皓然沒有回答主人的問題,而是直接反問道。
汪熹不置可否,他坐在了屋角的沙發上,從煙盒抽出了一支煙,似笑非笑地盯着封皓然的眼睛。
封皓然似乎明白了什麽。他膝行過去,試探着跪在汪熹腳邊,回答了之前的問題:“我,我要跪的。我犯了這麽大的錯誤……害的您……”
“你還是沒有明白你究竟錯在了哪裏。”汪熹失望地搖了搖頭,他吩咐道,“你站起來,我們用人格對話。脫離情景,現在我們是平等的。”
封皓然可憐巴巴地看着他,心裏惴惴不安,仿佛預見到自己最終被遺棄的結局。他咬了咬牙,強忍住心頭的劇痛,穩住聲音,說道:“是,先生。”
他服侍汪熹把煙草點燃。
在袅袅上升的煙霧中,他的主人先生坐在沙發上,若有所思地審視他。
封皓然站的很直,在汪熹打量他的時候,他也在觀察他的主人。以往的情境中,他很少有機會,能從這個角度看看他的主人。
通常情況下,都是主人高高在上地俯視他。觀察他每個姿态,每個神情。而他沉浸在無邊的欲望和渴求之中,無暇顧及對方的打量。
原來是這種感覺,封皓然心中湧起一股奇異的恐懼。汪熹平時就是在這個角度看着他,揣摩他,教導他的嗎?
都說一場關系中DOM是絕對的主裁者和支配者,其實換個角度來看,DOM的每一分權利都是sub主動上交的,看似高高在上的DOM反而需要時時刻刻地揣測着他小奴隸的真實想法,用對方的每一個皺眉和喘息來思慮自己方法的得失。
我常常說謊。封皓然回憶過去,心裏絕望地想。我嘴裏說出來的話常常不是真實的所想。我嘴上說拒絕,其實心裏還想要更多,然而我的主人從來沒有止步于我嘴上的謊言,他是用了多少心血,才能從我的內心深不可見的海淵中,獲悉我真正的欲望?
那一瞬間,封皓然只感覺自己混蛋得徹底,他替主人感到不值,為對方所有的付出,和自己最終的辜負。
汪熹吐了口煙霧,目光平視前方:“你從來沒有信任過我。在你心裏,這只是個游戲,你顯露在我面前的,只是你希望顯露的。只有在游戲中,你才是跪在我腳邊的奴隸,但你并不把自己當做我的責任,你随時都可以抽離。告訴我,是,或者不是。”
汪先生果然一貫地敏銳。封皓然苦笑,他知道自己瞞不過他。他重新端正跪好,主動放棄了汪熹所說的平等的對話,而是打開心底重重的鐵索,任由對方侵入自己最隐秘的內心。
他閉上眼睛,聽見自己的聲音堅定地說:“是,主人。”
他熟谙規則,在凡爾賽,搬進主人家中,而不是偶爾越調解壓,已經代表了某種關系,雙方應當都有默契。他貪戀欲望之中,下意識地回避了這種關系的改變。會怎麽樣?會被抛棄嗎?封皓然絕望地想,這樣的奴隸怎麽配擁有一個主人呢,他甚至連最基本的信任都吝啬于給對方。
汪熹沉默了良久,深深嘆了一口氣,不知道是為自己,還是為這個倔強的奴隸:“你不用這樣,我确實很生氣,但錯不在你。我氣的是我自己。”
“怪我,等了太久,進展太快,忘了考慮你。”他目光透過封皓然,仿佛看向重重往事,那不為封皓然所知的過去。
封皓然被他話裏隐含的意思驚到,霍地擡起頭,難以置信地看着他。
“這麽久了,還沒有獲得你的信任,這是我做主人的失職。從今天開始,我重新教你。我們從頭學。”他的主人笑着摸了摸他的腦袋,寬大的手掌裏布滿了槍繭,然而幹燥溫柔。他用讓他想流淚的語氣說,“我不怕麻煩,希望你也是。”
17
這已經不再是一場游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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