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只怪我貌美如花(19
聽見他的話,陸令萱緩緩轉頭。和士開只瞧見一張雪白的塗滿粉的臉孔,臉上用胭脂畫的血紅,畫的亂七八糟。她的眼皮上也不知道糊了什麽東西,黏糊糊的,發青黑色,這讓她的眼睛幾乎都睜不開了。她就半眯着眼,突然一笑,這一笑把和士開吓的魂飛魄散,他正想轉身離開,就聽陸令萱道:“士開,你看我現在的樣子是好嗎?”
和士開這才松了口氣,笑道:“好極了,你沒瘋。”
陸令萱道:“我該瘋的。他們殺了提婆,接下來一定是要殺我!”
和士開聽到這話,便知道陸令萱現在都沒有疑心是自己下的手。他不由在心中偷笑起來,用一種憐憫的目光瞧着陸令萱,道:“我也聽陛下說他的事兒了,可是我可真想不明白,究竟是誰會對你們母子下此狠手呢?”
陸令萱冷笑道:“我若知道,今天也就不會在這兒裝瘋賣傻了。你今天來,是為着自己來的,還是陛下遣你來的?”
和士開微笑道:“兩者兼有。陛下讓我來,我自己……嗳,我自己也放心不下,很想來看看你。”
陸令萱不由一笑,臉上那血紅的濃重的胭脂被她的笑容撐開,好像一只獸張開了口。和士開微不可見的瑟縮一下,仍保持着潇灑微笑的模樣。
陸令萱将臉上的妝擦去大半,又笑道:“你真好。我就知道你回來看我的,我現在也孤立無援了,只能指望你了。”
和士開道:“我又能做什麽呢?”
陸令萱道:“你去幫我向陛下說情。太子從出生就是我撫育大的,我知道他的性情,他聽說我瘋了,兒子在宮外被人毒死了,一定會向陛下求情好接我進宮裏休養的。可是他還那麽小,陛下一定不會多重視他的話,但是陛下心裏重視你,你要幫我說話,他一定會聽的。”
她眼波一轉,手已經搭上和士開的肩頭,笑吟吟道:“士開,你要知道,李皇後和三皇子看我不順眼,可是他們看你也不順眼,尤其是三皇子,早因為你與先皇後的事兒,對你恨之入骨了。文種……韓信……嘿嘿,你讀的書比我多。你也該知道,現在他們不對你出手,等哪天可以踹開你的時候,你再後悔今天不幫我,害的自己孤軍奮戰可就遲了。”
文種是越王勾踐的臣子,勾踐滅吳後,範蠡隐退,給文種留信勸他說狡猾的兔子已經死了,打獵的狗哪還有活着的道理。敵國已經滅亡了,謀臣也離死期不遠了。勸他和自己一起歸隐。可惜沒等文種下定決心隐退,他就被人誣陷想要造反,勾踐就賜給文種一柄劍,跟他說他交給自己其中滅國的方法,自己用了三種就把吳國給滅了,剩下那四種方法,他替自己從先王開始試下吧。文種聽了這話,只好用那柄劍抹脖子自殺了。
韓信大家都知道,一代戰神,幫劉邦打下天下,天下一統後,便因為帝王的忌憚之心讓呂後設計在宮中殺死。
和士開當然知道這兩個人,他一下子覺得有些奇怪。他為什麽要和高俨聯手對付陸令萱,不就是因為他懷疑陸令萱是策劃李祖娥與高湛和好、讓胡皇後改嫁給自己這一系列事的幕後黑手麽。可是如今陸令萱說李祖娥看她不順眼說的那麽自然,還提醒他小心李祖娥,這可不是一個和李祖娥息息相關的人該說的話。他先前一直認為陸令萱裝瘋就是為了讓別人認為自己和李祖娥沒有半點兒關系。
和士開試探道:“李皇後為什麽會看你不順眼?”
陸令萱道:“我怎麽知道,無論是從前還是現在,我可從沒惹過她。我想,她一定是因為我是太子的乳母,才要對付我的。除掉我,便是在太子身上也剜下塊肉來,就算陛下一時不廢太子,日後也一定會有他的兄弟利用這污點來攻擊他。”
和士開冷笑道:“你沒得罪她?你是沒少得罪她吧!韓鳳都跟我說了,當時就是你讓他想辦法把李皇後即将臨盆的消息轉告給高紹德的。”
韓鳳日後是與高阿那肱、駱提婆并稱為北齊三貴的權臣,但現在他還只是個專門負責保護高緯的禁軍都督。他今年十三歲,父親是青州刺史韓裔,去年高湛給高緯叫來二十幾個貴族子弟讓他挑選侍衛,韓鳳就在那時候入了高緯的眼。
在陸令萱心裏,韓鳳聰明伶俐,很有眼色,也總是在盡心盡力的讨好自己,她一向很信賴他,因此交給他不少不适合駱提婆做的見不得光的事讓他做。沒想到他利落的把事情辦成,轉身就把事情都彙報給了和士開。
陸令萱登時變了臉色,她擰着手帕,笑道:“除了你,還有誰知道這事兒?”
和士開道:“不知道李皇後知不知道。”
陸令萱牙關發顫道:“肯定知道!怪不得呢,怪不得她一開始就處心積慮的陷害我,讓別人以為我和她是一夥的,好把謀殺皇嗣的罪名推到我身上。我就覺得奇怪,她要對付太子,也應該在先皇後身上開刀,怎麽會用這麽大的陣勢對付我這個小小的乳母呢。”
和士開見她神色陰沉,不似作僞,不由問道:“你和李皇後真不是一夥的?”
陸令萱苦笑道:“我哪有這福氣,能這麽快就攀上她這高枝。”
和士開眼珠一轉,突然重重的嘆了口氣。
這聲嘆氣很快就把陸令萱的注意吸引過來,她緊張的追問道:“怎麽了?”
和士開道:“你知道麽,前天三殿下找過我一趟。”
陸令萱道:“他說了什麽?他一向讨厭我,他說的話你可別信!”
和士開道:“他說你和李皇後是一夥的,李皇後這次能從庵堂回宮,還有先皇後改嫁給我,這些事都是你操縱的。目的呢,就是你覺得等到陛下百年,太子登基以後,胡氏畢竟是太子的親生母親,太子可能會聽她的話而不是聽你的話。還不如換個太後,到時候新太後與陛下沒有血緣關系,而你卻是他的乳母,再加上新皇後性子軟弱,好控制,到時候你大權獨握,就是沒有名分的真正的太後。”
和士開毫不猶豫的就把自己先前的腦補都推到了高俨身上。
陸令萱聽了這些話,也沒生氣,只是狐疑的看着他,道:“三殿下才幾歲,他能想出來這些東西?”
和士開道:“是不是他自己想的,我不清楚。但是他确實是這麽跟我說的。”
陸令萱道:“他這麽說,你就信了?”
和士開道:“我倒覺得,這挺像是你的作風。”
陸令萱冷笑道:“你這就是開玩笑了!我一心一意想的是怎麽讓太子安安穩穩的當上皇帝,怎麽可能整出這些烏七八糟的事,讓名正言順的太子變的不能見人了?實話告訴你,當時李皇後懷那胎的時候,我就怕她生出個皇子來,以陛下對她的寵愛,她要是生個兒子出來,恐怕不到百天,這太子就要換人做了。我當時本想着,李皇後見到自己的兒子,聽到她的兒子指責她,能羞憤之下流産呢。誰想到她總是表現的好似多麽貞潔烈婦,實際上人家哭歸哭,養胎可一點兒沒耽誤。”
和士開道:“那公主的死和你有關系嗎?”
陸令萱道:“我哪有那麽神通廣大,那天我本來是去找你的,結果你卻不在,我就準備回去,路上卻撞到個昭信殿相熟的宮女急匆匆的走過來。我就攔住她問她怎麽了,怎麽跟慌腳雞似的上不得臺面。她就臉色慘白的跟我說公主死了。我忙問她怎麽死的?她就跟我說她也不知道。”
“當時李皇後在午睡,公主睡在外間,李皇後最近精神不好,是不要別人守在一邊兒的,她們也就沒守着。公主的乳母當天因為生病了去找了四皇子的乳母過去頂班,她喂完公主就回去了。她們一時沒察覺,公主旁邊沒人守着,起碼得一盞茶的功夫,才有宮女發現公主身邊沒人,就去她身邊站崗,站着站着她就覺得太靜了,不對勁兒,一看,公主臉色鐵青,脖子上一圈青痕,身體已經涼了。而李皇後還在裏面睡覺。”
“我當時就怕李皇後以後再和陛下生出個兒子來威脅到太子,就跟她說,公主死了,這下你們都死定了。那宮女吓的哭個不停,我就安慰她,然後給她出主意說,其實要活命的辦法也有一個。她就忙問我怎麽才能逃罪。我就跟她說,當時那裏只有小公主和李皇後,有沒有別人過去,她們不知道,那其他人也不知道啊。她們只需要咬定當時只有李皇後在,是李皇後親手掐死的女兒,她們沒來得及阻攔。這樣就行了,看護不周導致皇女慘死和沒來得及阻止母親殺死親女兒可是兩個程度的罪名。”
和士開道:“可是當時那麽多人,都同意說這謊話了?”
陸令萱笑道:“哎呀,和自己的命相比,李皇後的命又算得了什麽呢?她們後來一個個專程過來謝我,可沒有哪個覺得不該這麽做的,最多就因為良心上過不去,去将被打的奄奄一息的李皇後包紮好傷口送出宮去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