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當天,沈雲祺兀自在雪地跪了一天一夜,無論他說什麽,夏墨時都無動于衷,最後,還是在初二那天早晨,叫奉皇命上門複診的陳太醫撞見了,不知同他說了什麽,好說歹說,才終于将人勸回了屋裏。
接着,沈雲祺暖了暖手腳,收拾了輕便的行裝,包袱皮一裹,便辭別他們幾個,沒驚動別的任何人,離開了上京,不知往何處去了。
翌日一早,夏墨時向祁安皇帝請過安後,便出了宮門,直奔柳府而去,卻不期然在街角遇到了一個熟人,一個數年未見的熟人,姚明何。
如今的姚明何,俨然已經出落成一個謙謙君子的模樣,身板也跟抽了條似的,甩夏墨時一截兒,往街上他面前就這麽一站,長身玉立的,便能吸引不少姑娘的目光,甚至于,令人對這位少年芳心暗許。
巧的是,這位高顏值的俊俏少年,正好與自己順路,但對于他所為何來,姚明何卻三緘其口,只字不提,只跟個鋸嘴葫蘆似的,默不作聲地在夏墨時身後,保持着半步之遙的距離,一路同行至柳家。
二人在前廳見過京兆府尹柳大人,話還沒說幾句,連茶水都沒來得及給他們上,就被柳子恪給截胡了,用的理由乃是一同探讨釀酒的技藝,還大言不慚地說,待第一壇酒大功告成,必定拿來孝敬他這位親爹,倘若順利,還可以供給他招朋待友。
自家長子雖然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裏,都對這位七殿下有着很強烈的敵意,但自從他八歲那年,與七皇子一起落了回難,共患難過一番之後,态度已經漸有緩和,這一二年間更是處成了交情不錯的朋友。
所以,對于夏墨時登門拜訪這件事,柳大人早就習以為常,只不過,對他居然還擅長釀酒一事,感到頗為驚奇。
柳子恪說着,還十分自來熟地搭上了倆人的肩膀,俨然一副哥仨好的樣子,被柳大人一個威嚴的眼神盯過去,一句放肆堪堪到了嘴邊,眼看着就要發作,柳子恪這才讪讪地放下了搭在夏墨時肩膀上的右手,端正着姿态,極其有禮貌地,将姚明何與夏墨時二人一起請到了後院。
至于姚明何的身份,柳子恪也只是語焉不詳地一語帶過了,柳大人也并沒有如何在意,便放任他同他們一起走了。
柳大人多年後回想,也不知是該懊悔自己此時的大意,導致引狼入室,拱走了自家小白菜,還是該感嘆天公作美,替他柳家覓得一個人人稱道的好女婿。
說回到此時,三人一離開柳大人的視線,柳子恪便拽着姚明何半新不舊的袖子,大步流星地先走一步了,徒留夏墨時一人在後頭,滿腹疑惑,請恕他不是很明白這到底是要鬧哪一出。
就在他想跟過去瞧熱鬧的時候,柳子恪又神出鬼沒地出現在他面前,端出一副好學的架勢,将他拉走了,至于原本說要向他讨教各種酒的釀造方法的柳子怡,夏墨時壓根兒連個頭發絲都沒見到。
但好在柳大公子還又那麽幾分靠譜,倒像是真的要将這項本事學個透的樣子,不僅祭出了紙筆,認認真真地做筆記,還在這大雪天裏,挽起袖子親自上陣,參與到了每一道工序當中去。
對于姚明何的到來,夏墨時心中其實有了個不大成熟的猜測,但事關一個姑娘家的隐私,柳子恪又是這麽一個護妹狂魔,他總不好當着人家兄長的面當場打聽,遂将那顆八卦之心壓了下去,等着對方主動提及。
直至忙活到接近尾聲,夏墨時都表現得相當鎮定且淡定,沒有表露出一星半點的好奇心,柳子恪卻耐不住了,朝夏墨時叮囑道:“殿下,我昨日托你幫的忙,還須得你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徹底幫個忙,全了舍妹的滿心念想。”
夏墨時一聽他說殿下二字,便知道這八卦不是那麽好聽的,以手做出請的姿勢,道:“願聞其詳。”
而後,柳子恪便将柳子怡如何遇見的姚明何,又如何看上了姚明何,甚至打算非君不嫁的事情娓娓道來,卻苦于他們親娘一心想要為她尋的結親對象,乃是須得從有權有勢的世家子弟中尋找,模樣與脾性是否附和他妹妹的喜好卻是其次。
所以,今次若是叫柳夫人知曉了柳子怡的這番小心思,那她同姚明何,卻是再也沒有可能了。
因此,在發現柳夫人居然對七皇子夏墨時印象不錯時,柳子怡便想起來拿他當擋箭牌,這邊又找着各種理由,增多同姚明何來往的次數,這一來二去的,多刷幾波好感度,再讓柳大人收姚明何做學生,既方便姚明何備考春闱,又方便柳姚二人成就一段良緣佳話。
夏墨時聽得一頭霧水:“你不是說你娘想要将你妹妹嫁給一個有權有勢的世家子麽,緣何卻又會将我納入考量的範圍,除了家世上或許附和貴府招女婿的标準,旁的,半點也挨不着邊兒啊。”
柳子恪坦言:“或許她覺得,你這個身份就夠了吧,也或許,是你這張人畜無害的臉太具有欺騙性,天生就比旁人更讨長輩,尤其是女性長輩的喜歡罷。”
夏墨時姑且将此話當做誇贊,大大方方地認下了,但思及姚明何,還是多問了一句:“那你們可知姚明何的心意?若是他二人兩情相悅,我自然樂得做這件好事,但倘若他心中另有所屬,豈不是……”
“他敢!”柳子恪激動地說,“我妹妹如此優秀的人,他要是都看不上,難道還想娶個天仙回家不成”
一看自己差點将這為護妹狂魔給惹毛了,夏墨時趕忙順毛:“誠然,柳姑娘無論是容貌、性情、家世或是品格,在你我看來,都是一等一的好,但未必人人都能消受得起。”
其實,柳子恪也深知,七皇子這話說得,算是比較委婉了,他那妹妹,相貌雖是一等一的好,禮儀之類的也沒得挑,坐下來還挺能唬人,可卻慣愛舞個刀弄個棒啥的,一般男子可能真的不一定能駕馭得住。
是以但凡有外人在的場面,柳夫人必得對她耳提面命,讓她表現出一副淑女得不能再淑女,文靜得不能更文靜的大家閨秀的模樣,生怕吓退了那些未來有結親概率的家族。
柳子恪難得沉吟半晌,最後丢下一句:“成不成的,也總得試了再說。”
不得不說,在這件事情上頭,夏墨時還是挺佩服他的,別人家的兄長都恨不得将自家姐姐妹妹保護得嚴嚴實實,不叫外男靠近半分,他可倒好,居然為尚未及笄的親妹子思量起了将來的姻緣,還一心撮合她和她意中之人,這護花使者做的,忒不走尋常路,忒別出心裁了。
相比之下,顯然是柳公子的狗腿更容易被親爹打斷,搞不好還是親爹親娘齊上陣,來個力度十足,後勁也十足的男女混合雙打。夏墨時也樂得瞧這個熱鬧。
再回想前世,關于姚明何的私事,夏墨時知道的不多,夏許淮對他曾有救命之恩算一件,他一直孑然一身并未娶妻生子,算是另一件。
但今次倘若他能夠與柳家嫡女結此善緣,于自己而而言,倒也不失為一樁美事,況且,他對柳姑娘這愛憎分明、敢想敢做的爽快性子也的确是高看一眼,所以,哪怕沒有這一層關系在,夏墨時也會選擇幫上一幫。
這邊,柳子恪又拽着夏墨時盤算着什麽小九九,暫且按下不表,只知道,至此之後,夏墨時又漸次恢複了出宮的頻率,而姚明何,也順利成為了柳大人的得意門生,很是被柳大人看好。
一個半月後,被柳子恪卸磨殺驢的夏墨時離開柳府,當晚,宮中便傳出七皇子再度落水的消息,且落的還是那個幅員廣闊的溪亭湖,被人撈起的時候,已經昏迷不醒,不知道灌了多少湖水下肚。
其時,雖則有開春冰雪消融的跡象,但上京畢竟靠近北地,氣溫尚未完全回暖,加之又泡了這許久,向來對兒子們不甚在意的皇帝也跟中了邪似的,急急召來了太醫院的首席——陳太醫。
接着又是一陣修養,病好之後又閉門不出,之後,七皇子這個人,仿佛又飄然淡出到朝野上下的視線之外,好不容易攢起來的美名,也像是一簇小火苗,被人當頭澆了一大盆冷水,撲哧一閃就滅了個幹淨,消失得徹底。
與此同時,殿試也在不經意間悄然來臨,姚明何果然不負衆望,在大殿之上對答如流,見解獨到又表述清晰,句句說到皇帝心坎裏去了,卻又不至于戳皇帝的肺管子,便自然而然地在前三甲中占了一席之地。
又因其樣貌在三人中位列其首,遂被皇帝欽點成了祁安二十八年的探花郎,一時盛名遠揚。
其後不久,夏許淮出孝,開始上朝,沒在朝堂上見到七皇子的身影,卻叫他見到了傳聞中溫文爾雅的新科進士探花郎,二人一見如故,兜兜轉轉之間,還是靠近了命運的軌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