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除夕宮宴之上,朝中四品以上的官員或是公侯世家,皆攜了家眷入宮,男子在前庭,女眷則由中宮之主招呼到了後頭,男子與女子的席位僅僅隔着禦花園的一片梅花林子。
雖然隔着一段距離,但其實擋不了什麽,畢竟這些樹木種的太過稀疏,再加上如今又正值冬日,上面統共也不見幾片葉子,開出來的花也是小小一朵,若是指望他們來擋什麽人物,着實是不能夠的,反而平添一股琵琶半遮面的嬌羞與朦胧美感。
在一派歌舞升平中,公子小姐們若有相互意中的,陰晦地互送一對秋波,眉來眼去之間,風流又雅致,好不熱鬧。
由于是宮中大宴,除了像夏許淮這種有重孝在身不便參加的,有點身份階品的都來了,自然,京兆府尹家的公子柳子恪與柳大人的嫡女柳子怡也在其列。
經過這些年的名次相争,當然,主要是柳子恪單方面地将夏墨時樹立成自己的競争對手,一月三回地鬥,時不時在宮外還攢個什麽局,喝茶飲酒,說先逗悶,觀花遛鳥,策馬打球,什麽都玩個遍,交情也日益深厚。
這不,夏墨時剛一落座,柳子恪就自發湊到了他這一桌,所幸位置偏僻,又在風口,坐這兒的人少,不用擔心還得費心吧啦地同其他什麽人搶個座位,随意撈過一張圓木凳,以豪放不羁的姿勢,袍角一撩,就此坐定。
“聽說你前些日子偶感風寒,在家修養了一個月?你不知道,這三次旬試,沒有你作對比,感覺考起來忒沒勁兒了,本公子想着,要是你在就好了……”
夏墨時沒好氣地打斷他的喋喋不休:“你打住,這話我怎麽聽着那麽別扭呢,什麽叫要是我在就好了。別說的我好像死了似的,本殿這不是活得好好的嘛。”
本來還想繼續關心一下夏墨時的,被他這麽一回怼,柳子恪當即便将還在打腹稿的熨帖話打散了,權當沒這回事兒,接着挂起了一副有些欠揍的嘴臉,頗為志得意滿地說:“我這不是想着,倘若要是你也參加了旬試,本公子就能瞧見自己的名字壓在你上頭的榜單了,豈不快哉。”
見夏墨時一陣恍惚,一時沒忍住,吐了一句摻雜着些許變了味兒的關懷的話語:“不過一個小小的風寒,就把你吹得一月出不了門,這身子骨是不是太弱了點,跟個嬌滴滴的小姑娘似的。”
夏墨時伶牙俐齒道:“不過一個月不見,你怎麽跟個長舌婦似的,忒啰嗦!再者,要是被令妹聽見你這番話,她定會以為子恪兄是輕視她們女兒身,少不得,是要揮起拳頭來揍你一頓的。”
柳子恪仔細一想,認為夏墨時言之有理,若是被柳子怡聽見,依照她那女兒當自強的論調,還有素來能動手就不吵吵的脾性,必定會對自己下死手,到時候一定會把他打得,別說出門了,估計一個月起不來床都是非常有可能的。
見柳子恪嘴角抽搐地輕輕抖了抖身上身上的雞皮疙瘩,夏墨時也懶得繼續逗他了,執起一杯黃酒,拇指與食指捏住酒觞一耳,輕輕晃了晃,正色道:“說吧,到底有何事,竟勞得動尊駕,在這兒主動同我搭話。”
“殿下好頭腦,此番前來,确然是受人所托,有求于殿下的。”
“我就說你不正常,什麽時候見你如此尊敬過我,一口一個殿下的。我就知道,你一這麽叫我,準沒好事兒。說吧,這是又擱哪欠下風流債傷了哪家姑娘的心了,還是被哪位心上人的爹娘為難了?”
“殿下說得這是什麽話,我才多大年紀,殿下又才多大年紀,您……”
“唉,你可別,這又是殿下,又是您的,我有些受不住,”夏墨時擡手:“你還是別殿下前殿下後了,聽得我眼皮直跳,眼珠子都快被你叫得蹦跶出來了。”
“那我就直說了,我妹看上了你,”
夏墨時剛拿起酒樽的手一抖,才喝到嘴邊的酒就把自己給嗆住了:“你說什麽?”
在一頓猛咳中,只聽柳子恪接着說:“看上了你釀酒的手藝,特命我來偷個師學個藝,或者你何時得了空,來我家也是一樣的,需要什麽只管說,我立即着人去買。”
夏墨時大大地松了一口氣:“跟我攪在一起,你不怕被你爹知道了,要打死你嗎?”
“這就是你的迂腐陋見了,我家沒什麽親戚,也無需考慮那麽多彎彎繞繞盤根錯節的血親關系,自然,行的正坐得直也不怕小人構陷,今上也深知家父為人。”柳子恪又指了指定國候府的方向,“況且,我家又不似那位,手握重兵,不至于惹人猜忌,也就不用你操心了。”
再次聽人提及夏許淮,夏墨時又愣了愣神。
沒有得到半分回應的柳子恪,不耐煩且大不敬地推了推他:“你只說教不教吧,給個痛快話。”
夏墨時顧慮道:“你們家,難道不興個男女大妨,不怕有損令妹閨閣清譽的麽?”
柳子恪白眼一翻,将方才夏墨時送給他的一句話,回敬給了夏墨時:“忒啰嗦,跟個畏首畏尾沒見識的婦人似的。”
夏墨時欣然應允:“既然你都不怕,我又避的哪門子嫌?只要你爹将來不要在心裏想着把我一棍子打出去就行。”
他下意識就想從袖子裏掏出點什麽東西,想起來這裏筆墨紙硯一應俱無,轉而說道:“過些時日,我上門拜年,去你家一趟,給你寫幾個方子,你且先研究研究,不懂的,我在旁邊再細細教你二人。”
白梅林的另一頭,柳子怡時刻注意着這邊不起眼的二人的動靜,捕捉到柳子恪朝自己比劃的手勢,彎起了嘴角。
一旁的柳夫人注意到了,心想,這孩子果真是被關在家裏悶壞了,出來一趟,參加個她向來不喜歡的宮宴,竟然也能讓怡兒喜笑顏開,卻全然不知,自家女兒心中另有籌算。
看着柳子怡雖不過十三歲的年齡,卻已經可以從青澀的五官中,窺見今後将長成何等模樣,不說絕世傾城,想必一句風華滿京城的誇贊是跑不了的,待她及笄,媒人的隊伍約莫也能排出二裏地去,也不知,他們柳家的門檻還能安好到幾時。
宮宴散罷,在蒼茫暮色中,衆人各自致辭歸去,踏着冬日夕陽的餘晖,回答了自己的家中,開始了各家形式各異的歡慶。
定國候府內,人丁稀少,晚膳卻花樣不少,除了尋常人家團圓飯桌上的各色常見菜式外,還多了一盆長壽面,壽面上還擺放着各種雕花,均是以時令果蔬雕制而成,手工精細,且色彩搭配也極度養眼,其技藝之精湛,可見一斑。
為數不多的下人家仆歡坐一堂,你一言我一語地祝過酒賀過詞,便撸起袖子開吃,三兩下便将桌上的壽面與長相各異的薄皮大餡兒的餃子給消滅個幹淨。
只要心細如發的大管家注意到自家侯爺似乎興致不高,問了一句:“公子,是有哪道菜,不合您的口味嗎?”
夏許淮搖了搖頭,漫不經心地說:“沒什麽,只不過突然想起了一個沒良心的小家夥罷了,說好要給我送個像樣的生辰禮,結果現在都不見人影。”
許陽啞然,從沒見過夏許淮居然也有如此在意俗禮的一面,一時竟不知道要說什麽為好。
還沒等他措好辭,夏許淮又渾然不在意地繼續招呼大家享用晚餐了,于是他也只好閉口不言,心裏暗暗想着,看來自己還是不夠了解自家公子啊!
而被夏許淮念叨着沒良心的小崽子,此時的确沒想起來,一個多月以前随口丢出的一句承諾,早已不記得他的生辰是在猴年馬月了,只在心裏盤算着眼下的一點小九九,打定主意之後,才如釋重負地睡過去了。
次日,大年初一,辭舊迎新的第一天,夏墨時終于召見了沈雲祺,新年伊始,卻不見一個笑臉,面對沈雲祺帶笑的神色,說的第一句話也不是那麽悅耳,甚至還多了幾分冷冰冰。
“再帶一批人入江湖,人手、渠道、金錢,我皆會提供給你,旁的資源,你還需要什麽,也同我說,只要我能辦到,我都可提供,你建立的勢力,不需要知道我的存在,我也不會過問,具體要如何做,你自己拿捏便可。每月初一十五,你将我要的信息收集上報于我,非特殊事情,其他時候,我不希望在宮中看到你。”
言下之意,無論是現在已在掌中盡握的勢力與人脈,還是将來可以動用的勢力,夏墨時皆存了個意圖讓他們全都撤出臺面的打算,潛藏下來,各方面重新做出調整,該安插卧底的繼續安插,但明面上,他是打算重拾草包皇子的廢物人設了。
冷漠的嗓音說出來的話也是含着從來沒有過的冷意,刺得沈雲祺臉上的笑也維持不下去,眼角的笑意轉瞬便被疑惑取代,沈雲祺不明白,張揚了這些許年歲的殿下,緣何又突然對廢物點心的生活,開始情有獨鐘了?
待聽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更是漫上一抹明顯的痛色。
沈雲祺無論如何也沒想到,他忐忑地等了一個月,怎麽等來的,卻是讓自己從此淡出七殿下的視線,甚至淡出這位殿下的人生,這個決定,不是他想要的。
“殿下,為何,是雲祺哪裏做錯了什麽嗎?”才招致他如斯厭惡。
夏墨時卻并不打算理會他的發問,徑直轉身離開。
此時的沈雲祺,談不上什麽錯處,但于如今的夏墨時而言,遷怒,不問對錯。
夏墨時喃喃低語:“八年,還剩八年啊,不讓本殿下好過的人,本殿也斷不會讓他過得太好。”
此時此刻,他的心中,盡是扭曲的笑意,與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