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果然,一碗苦藥湯子喂到一半,夏墨時便幽幽地睜開了雙眼,比腦子先一步反應過來的,是舌尖上的味蕾,口腔中的苦味,直接刺激到了天靈蓋上,差點沒就地升天。
開口剛想說點什麽表達一下自己對這玩意兒的不滿,又被沒收住力的小太監灌了一勺子進來,當即嗆住了,咳嗽不止,動作間,還一時不察碰倒了內侍手中的藥碗,剩餘的小半碗黑乎乎的湯藥,盡數潑了出來,又喂了幾滴進入到嘴裏,餘下的便全孝敬給了他的衣裳,藥水順着衣襟滑入,淋在皮肉上。
夏墨時皺着鼻子輕輕嗅了嗅自己,感覺整個人都不對勁了,就似乎像是被苦味的佐料給腌制過的一條死魚一般,從裏到外都入味了。
夏墨時忍着怒氣,做了幾個深呼吸,再度睜眼,依然沒能将眼中殺人一般的冷意克制得住,怒喝着命其他宮人全都下去,哪兒暖和往哪兒待着去了。
待得閑雜人等全走幹淨了之後,他對着笑得直不起老腰的陳太醫冷哼一聲:“您老人家笑夠了沒,本殿這裏恰巧得了一味藥,約莫很對您的症候,保證您吃一粒下去,想笑多久笑多久,絕對不會腰酸背痛前仰後合。”
見他順勢要去懷裏掏出點什麽,陳太醫立即莊重肅穆起來,宛如一尊寶相莊嚴的神像,一本正經地說:“殿下好意,老臣心領了,不過,老臣現在突然覺得不大想笑了,這藥,還是留給其他更有需要之人吧。”
“殿下,沈公子身上的傷……”
話說到一般,就被夏墨時拿話岔開了:“陳太醫,您為什麽會向我表露善意,當初的我,也不過就是一個無權無勢的皇子罷了,任誰見了,都不待見的存在,怎麽您就對我另眼相看呢?”
陳太醫納悶,此前殿下不是早就知曉,自己是因為曾經受過已故的許淑儀天大的恩惠,才格外照拂這位小皇子的嗎?
但夏墨時似乎也并非是真的問他,并非當真想要從他這裏聽得一個什麽答案,只在問了這句話之後,揮手吩咐:“陳老辛苦了,您若是不嫌棄,不妨先去隔壁小暖閣稍事休息,我去面見父皇,權且安一安他的心。”
見他紋絲不動地坐着,夏墨時抖了抖自己被糊了半碗藥湯的衣裳,指着上面暈染出深一塊淺一塊的印記,頗為頭疼地提醒道:“陳老莫不是活到這把年紀,新近還添了個愛瞧人換衣裳的毛病?還是您瞧上了我這出寝殿,縱然如此,我也沒有這個被人看着的習慣,還請您先出去片刻。”
至此,陳太醫的一張老臉才終于有些挂不住,氣得嘴邊的胡子都飛起了一小撮,甩了甩袖子,收拾東西打算直接離開了。當然,在出流風殿之前,他也沒忘了同這位七殿下對一對說辭,倆人一起去宣明殿面聖之後,陳太醫方才回太醫院去了。
因當時尋的是個偶感風寒,且需靜養的由頭,又因着年關将近,皇帝很是仁慈得免了夏墨時一個月的旬試,讓他偏安在流風殿,好好修養生息,所以流風殿,又再度恢複了一派冷清的氛圍,連僅有的幾個宮人,也都被這位七殿下勒令待在自己房中,無事不要出現在他面前。
整整一個月,皇城上下,皇宮各地的年味都漸濃,流風殿卻不見任何動靜,無論如何都體會不到什麽即将要過年的感覺。
期間,沈雲祺求見了許多次,都被早已得了夏墨時示意的人給擋了回去,只吩咐他好生養傷,其他的事情,以後再說,但他傷好之後,也對何時再見他一事,絕口不提。
借着養病的名頭,夏墨時終日裏将自己關在房內,思緒萬千,氣血翻湧。
一個月的時間,足夠讓夏墨時理清過去與現在,前世與将來,也同樣讓他明白了當時隐隐的不安所謂何來,大概,這就是預兆吧,從現在算起,他的人生,只剩下八年了啊!
那日見到夏許淮,突如其來的一陣毫無來由的心悸,是否就是冥冥中的暗示?夏墨時深感絕望。
自重生以來的這七年間,他明察暗訪低調地招賢納才,拉攏或培植忠臣良将,又将母親留下的勢力打理得井井有條,活得小心翼翼,在恣意張揚的背後,算計得如履薄冰,在日漸激烈的奪嫡之争中隐藏自己,稍有不慎,便會前功盡棄,命喪他哪個皇兄的權謀之手。
原本他想着,縱然是要做一個皇帝,也該是他依靠自己的努力,一步步争取到他想要的,主動登上皇位,當一個名副其實的好皇帝,主動任用賢能之士,而非反過來被夏許淮那個名號響當當的攝政王壓制得死死的,沒有半點喘息的空間。
當然,自己也并不是那等不容人的昏庸君王,夏許淮的才幹,他非常看在眼裏。也或許,有了這個不一樣的開始,再經過幾年的磨合之後,同樣心懷天下的二人能夠通力合作,成就一段君臣佳話,共同造就一個盛世王朝。
但事實上呢,即使他能夠做到他所暢想的一切,可他唯獨改變不了,八年後将有另一個來歷不詳的靈魂占據他的身體,這個變數,不在他籌算和控制的範圍之內,他的人生,走不到他所暢想的前方,未來的日子裏,沒有他的身影。
那個天外之人的到來,将迫使他不得不将到手的成果拱手讓人,将掌控天下的尊位讓給那個想法奇怪、毫無責任感和羞恥心的人,不得不讓天下的百姓們承擔他一時興起的想法,承擔他莫名而來的沖動所帶來的一切不定的因果。
屆時,不論夏許淮是選擇站在他的對立面,還是如前世那般再次被吸引,二人相互迷戀,安定下來的局勢都将再次混亂,自己的理想,以及這些年孜孜不倦的努力,都将在一夕旦暮之間,付諸東流。
七年的努力,籌謀已久的精密布局,豐滿的理想,眼看着其他皇子就要開始明面上的争鬥,三年之後他便可将那九五之尊的高位收入囊中,他還打算着自己能使大祁一片海晏河清,盛世安穩,可如今,卻陡然告訴他,這個念想注定要撲空。
多年夙願一朝破滅,死亡的陰影時刻籠罩,無能為力的痛楚再次襲遍全身,夏墨時面上不顯,可心境卻早已崩塌,心性早已開始扭曲。
在他閉門靜養的短短一個月裏,傷感、無助、憤怒、彷徨的思緒與狠厲的想法,也日日夜夜圍繞着他,一點一點地侵蝕着他本就不堪重負的心。
期間,他還不止一次地夢到過夏許淮,也叫他更加看清了曾經那個不甚清晰,沒留下多少記憶的詭異夢境。
譬如,臘八那日,他夢見“夏墨時”在一片山清水秀鳥語花香的地方,圍了一塊不知啥玩意兒的布料在身前,卷起袖子,樂呵呵地在竈臺前忙活來忙活去,大概是不大懂得如何掌控這種生火的土竈,頂着他的一張俊俏的面皮,被煙熏火燎得灰頭土臉的樣子,慘不忍睹。
又被濃煙嗆了一下,一口氣走岔了,上不去又下不來,咳得活像是得了肺痨重病不治似的,這時候,一只寬大修長的手落在“夏墨時”背上,輕輕拍了一陣,一邊沒好氣地數落他,一邊又極盡溫柔地幫他順好氣。
随着“夏墨時”視角的轉變,他看清了那只大掌的主人,正是比他更為清隽的夏許淮,只不過,此時他在夢中所見的這個人,不同于他在那五年傀儡生涯裏見過的,攝政王冷冰冰的模樣,而是滿目柔情百轉千回,就連周身氣質,竟也有了許多明顯的變化,猶如被這暖意融融的山谷同化了一般,春意盎然。
他不大聽得清那個頂着自己臉皮的人對夏許淮說了句什麽,只知道等他氣息順了之後,夏許淮就親自下場燒火了。
而後,兩人一人掌火一人掌勺,居然熬出了一鍋很是像模像樣看上去似乎是臘八粥的東西,随後又輕車熟路地炒了幾個別的菜色,大多是他沒見過的,但看上去賣相俱是不錯,真沒想到,那人雖不擅生活,卻藏了這麽一手好廚藝,還能夠拿得出手。
但,君子遠庖廚,所以,這難得的一個優點,哪怕是在夢中,也頗令夏墨時深感不齒。
接着畫面再一轉,倆人不知怎的,吃着吃着就糾纏到一處去了,之後,又是一陣更加不堪入目的颠鸾倒鳳,坦誠相見的二人皆喘着粗氣,弄得倆人身上滿是歡好後的痕跡。
夏墨時紅着一張臉自這個荒唐的夢境中醒來,臉上的血氣,一半是被羞的,一半是被夢中的荒誕場面給氣的。
此後,隔三差五地,夏墨時便會夢見一些零零碎碎的場景,醒來之後,時而記憶猶新,時而遺忘,但在這一個月的時間裏,他的心情就幾乎沒見好過。也就在這麽日複一日的自我折磨下,終于迎來了一年一度的除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