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啪!
孟昭菀把帕子狠狠丢回銅盆, 濺起雜亂的水花,也濺濕了她緋紅如霞的裙擺。
虧她還?不辭辛苦的用涼帕給帝王擦身?子。
不擦了!!!
朱玉瑾卻還?在做夢。
她在夢裏回到了多年前的那個上元夜。
那夜很冷,鵝毛大雪揚揚灑灑的往下落, 人間是一?望無?際的白。
太和殿倒是很暖, 地龍燒得旺, 群臣幾杯酒下肚,立馬滿頭大汗,平日裏總是板着的臉,頃刻間紅成?像猴子屁股。
朱玉瑾看?他們的樣子,覺得甚是滑稽。
絲管弦樂,笑語歡歌。
舞伎軟袖翩飛間,群臣已是酒過三巡, 朱玉瑾也有些醉了。
孟昭菀一?身?華麗的鳳裙, 搖着她的胳膊,埋怨道:“皇上不準再喝了,一?會兒你還?要陪臣妾看?煙花呢。”
“好,”朱玉瑾擱下酒杯, 将她的小手合在兩掌間,搓了搓,“朕不喝了, 不喝了,你多吃些,下月肚子裏的累贅就要出生了,這可是個力氣活, 你要照顧好身?子。”
孟昭菀抽回手, 推她一?把,不依道:“哪裏來?的累贅, 不準你這麽說我們的麒麟兒。”
朱玉瑾趕緊陪禮,摸摸她的肚子:“朕講錯話了,你別惱,朕就是心疼你。”
這時,小公主?撅着屁股哼哧哼哧的爬了臺階,一?腦袋紮進孟昭菀的懷裏,奶生奶氣道:“母後,陪笙兒出去玩捉迷藏好不好。”
朱玉瑾傾過身?,朝她拍拍手,哄道:“來?,笙兒,朕抱抱。”
“不嘛不嘛,我要母後。”
朱玉瑾卻一?把抱起她放在自個兒腿上:“母後身?子重,朕陪你玩。”
小公主?的嘴兒嘟得老高,氣惱的小模樣像極了孟昭菀。
孟昭菀道:“皇上,你整日只顧着批奏章,笙兒都不喜歡你了。”
朱玉瑾把小公主?抱緊了些,低頭在她軟乎乎的臉上親了親,奶香味撲鼻,一?時心都化了。
小公主?很好哄,咯咯咯的笑起來?,笑得直打?嗝。
孟昭菀卻不準她們再鬧:“皇上你一?身?酒氣,別把笙兒熏着了。”
她扶着肚子笨拙地起身?,牽住小公主?的手:“走,笙兒,你先陪母後出去透透氣,母後再陪你去禦花園捉迷藏,可好?”
“好呀好呀!”小公主?跳下地,使勁拉着孟昭菀,就要往外走,“母後,快些,快些!”
朱玉瑾看?得緊張,忙跟去護住孟昭菀的腰:“小心。”
“臣妾有書桃陪着呢,皇上安心吧。”
“不是說好讓朕一?會兒陪你看?煙花嗎。”朱玉瑾顯露點委屈,更?像是在撒嬌。
“有笙兒陪着,煙花一?樣好看?。”
“那朕呢。”
孟昭菀皺皺鼻子:“臣妾才不管皇上呢。”
她的話雖無?情,但心底愛意滿滿,撇了眼珠簾外醉醺醺的群臣,見沒人注意到她們,便用袖子遮了小公主?的眼,飛快的在朱玉瑾唇上啄了一?口。
朱玉瑾飄飄然,大方的放她們母女二人去了。
然後坐回去,又飲了幾杯,不一?會就不勝酒力,撐着腦袋打?起了盹兒。
再一?睜眼就見金喜面無?血色的跑進殿來?,頭頂和雙肩蓋着一?層薄薄的雪。
他跑的太急,重重摔了一?跤,摔破了頭,額角的血淌了滿臉也顧不上擦,跌跌撞撞的跑到她身?邊:“皇上……皇上……”
朱玉瑾心底有了不好的預感,酒醒了大半:“出了何事??”
“皇上!”金喜趴俯在她腳邊,像是用盡全身?力氣,道,“小公主?……沒了……”
朱玉瑾的心髒驟然一?墜。
滿殿的歌舞升平也驟然停滞。
朱玉瑾渾身?不可抑制的顫抖着,不可置信道:“方才人還?好好的!皇後呢,皇後在哪?”
金喜道:“皇後娘娘忽聞噩耗,昏死過去,太醫說腹中的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朱玉瑾頓感天旋地轉,眼前一?陣陣發黑。
再一?睜眼,夢便換了地方,她人站在禦花園內,站在漫天大雪中。
小公主?被?她抱在懷中,閉着眼睛像是睡着了,脖頸間的掐痕浮于蒼白的皮膚之上,比血更?刺目。
她撫摸着小公主?的臉,比雪更?冷。
群臣和奴才哭哭啼啼的跪了一?地。
金喜哭腔不止,額頭的血仍未止住,他以?頭點地,血融進雪地:“皇上,您節哀啊。”
朱玉瑾悲痛欲絕:“查,給朕查!事?發時,凡伺候小公主?的一?衆人等和禦花園的管事?、奴才,皆入錦衣衛昭獄。”
上官敬擦掉眼底的淚,抱拳道:“微臣領命……查清後呢?該如何……處置?”
朱玉瑾閉上眼,話語從牙縫裏擠出來?:“皆賜死!”
禦花園內當即哀求聲?不斷,一?衆宮女太監以?頭磕地,高喊着皇上開恩。
混亂中,巡邏宮城的侍衛擡着一?張擔架由遠及近,上面蓋着一?塊白布,被?血染紅了大半:“皇上——”
他們欲言又止,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朱玉瑾一?臉木然,不肯放下小公主?,卻也不問他們擡着的是誰?
金喜從地上爬起來?,捏着白布一?角,猶豫的掀開,待看?清死者面容後眼瞳急劇收縮。
竟是安懷鄉君!
群臣嘩然。
朱玉瑾向後踉跄一?步,眩暈之感密不透風的包圍住她,整個人如風中殘葉,搖搖晃晃着,像是終要被?這個冬夜刮去最後一?絲生氣。
寒冷慢慢侵入她的骨縫,冷得她鑽心。
她險些抱不住小公主?。
金喜和上官敬扶住她,待到她舒服些後,她已坐在了萬春宮的偏殿。
懷中早沒了小公主?,手中端着半盞涼透的茶。
這又是一?個新的夢了。
熏籠裏裝着銀絲木炭,燒得啪啪作響,響聲?在這死氣沉沉的配殿內分外刺耳。
朱玉瑾環顧四周,似乎是想認清自己身?在何處。
像是在萬春宮。
神思?恍然中,寝殿的方向傳來?一?聲?凄哀的叫喊,緊随而來?的哭聲?更?是肝腸寸斷。
“我的孩子啊——”
朱玉瑾聽出來?了,是小皇後的聲?音。
她手一?抖,茶杯摔個粉碎,跌跌撞撞的跑出去。
外面寒風大作,吹涼了她的衣袍,也吹歪了她發頂的玉冠,更?是吹得她暈頭轉向,竟一?時分不清小皇後的哭聲?來?自于何處,像只失了準的飛鳥,在院中胡亂的來?來?去去。
“皇上——”
朱玉瑾定住腳,見是接生嬷嬷抱着剛出生的孩子在喚她。
她的心一?下就沒那麽亂了,凍僵的唇角動?了動?,揚出一?大大的笑臉,一?把拉住對方,興奮道:“皇後可還?安好?是個男孩兒還?是女孩兒?”
接生嬷嬷仿若是吓傻了,嗆了口寒氣,磕巴道:“皇上……是位小公主?……”
朱玉瑾并不在意她的反應,将孩子抱進懷裏,撥開厚軟的被?子,去瞧孩子的小臉兒,問:“她怎麽不哭?朕記得笙兒生下來?時總是哭,怎麽都哄不好。”
“皇上……孩子她……”
“她可是睡着了,吃奶了嗎?”朱玉瑾伸長脖子左右張望,“乳嬷呢?金喜小銀子快去把乳嬷叫來?。”
接生嬷嬷重重跪到地上:“皇上,孩子生下來?就是個……死胎……”
朱玉瑾頭頂好似有驚雷炸開,震得兩耳嗡嗡直響。
“胡說!”
“奴婢有罪,奴婢該死啊。”接生嬷嬷俯下.身?,抽泣不止。
“不可能,朕的孩子是受上天庇佑的!”
朱玉瑾的臉龐上劃過兩行清淚,淚水滴在孩子的眉心,她用拇指細心的擦拭幹淨,動?作輕柔,像是在呵護一?件世間至寶。
“她只是……睡着了,她明日就會醒的……”
金喜哀求道:“皇上,保重龍體呀,您守着皇後娘娘生産已經兩天兩夜……把孩子交給接生嬷嬷吧……奴才陪您去看?望看?望娘娘……娘娘在等着您呢。”
他說着就伸來?了手。
朱玉瑾卻像是魔障了,呢喃道:“……難道是朕德行有虧,老天爺才降下這般天懲。”
“皇上,您千萬別這麽怪自己,生死有定數,您是個好皇帝,??x?老天爺不會忍心懲罰您。”
“不,是朕,一?定是朕!”
“皇兒啊……”太後來?了,她就站在萬春宮的門口,與?朱玉瑾隔着風雪相望,那向來?意氣風發的眉宇間滿是憂凄,整個人像是蒼老了許多。
她慢慢走近朱玉瑾,低頭看?了眼襁褓中孩子,又撫摸着朱玉瑾的臉:“皇兒,天家的孩子本就命途坎坷,想想你兒時在冷宮的苦日子……你還?有母後,還?有你的昭昭,還?有這天下……”
朱玉瑾似怨似恨道:“可是昭昭呢,她還?有什麽呢?”
“她還?有你,還?有一?國之母的尊榮。”
朱玉瑾搖了搖頭……
兩日之內連失二女,孟昭菀早已是萬念俱灰……
即便還?有國母的尊榮又如何……
她有預感,她們再也回不到從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