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回宮廷
去年的七夕在?海上, 程丹若沒過,今年的七夕在?寺中, 也沒過。
初八, 她才?随衆宮人?一道,坐車回宮。
宮人?出?行,當然只?有普通的小?騾車。她和王詠絮算有身份, 坐了一輛馬車, 周圍有木頭打?造的闌幹,再糊上紗帳, 涼快透氣。
程丹若累了幾天, 馬車搖搖晃晃, 震個不停, 骨頭都快松了, 困得直打?瞌睡。
王詠絮坐對面,默默看了她一會兒,突然問:“你為什麽?不肯嫁我五哥?”
程丹若睜眼:“什麽??”
“入宮有什麽?好的, 比做我們王家的媳婦更好?”王詠絮性子爽快, 不耐煩繞彎子,“我五哥雖然不是什麽?文武兼備的奇才?, 也讀過書,明事?理,上敬父母, 下愛弟妹,你憑什麽?——看不上他?”
她聲音壓得很低,但咄咄逼人?, 吐字迅疾,顯然已經憋好幾天了。
不, 準确地說?,這個問題,她從知道程丹若拒絕的那天起,就想親口問明白:是王家門楣配不上你,還是我爹娘不夠慈和,抑或是說?,嫌棄她最喜歡的哥哥文不成武不就?
然而,面對這般疾風驟雨的詢問,程丹若也只?道:“是我配不上他。”
王詠絮:“你撒謊。”
“是嗎?”程丹若反問,“你不覺得我配不上他?”
“別以為我在?假客氣,我确實不讨厭你,也是誠心叫你一聲‘姐姐’。”王詠絮說?,“不瞞你說?,我母親覺得你的出?身差了些,但我替你說?了不少好話,五哥那裏也是,結果你倒好,不嫁。”
時?隔數月,她猶且憤憤:“今天你就給我一句實話,為什麽??”
程丹若沉默片時?,說?:“那你呢,為什麽?要進宮?做尚書的孫女不好嗎?非要進來伺候人??”
王詠絮咬咬嘴唇,仰頭道:“同你說?實話好了。去年,我母親和我姨母提了我的婚事?,想把?我嫁給表弟,但姨母不同意,舅舅家倒是願意,讓我做續弦——我忍不下這口氣,既然勉為其難,幹脆別嫁了。”
這倒真?是肺腑之言。
程丹若嘆口氣,說?:“你家對我,何嘗不是勉為其難?我義父沒有親生女兒,所以我也湊合,但這樣進你家門,我這輩子都要低你們一頭,你們也一輩子遺憾我非親生,這又?是何苦呢?”
王詠絮張口欲駁,卻無話可說?。
因為,王四太太确實念叨過無數次:“親生的我也不挑什麽?了,收養的,唉,還不是當家太太養大的……我怎麽?能放心?!”
“王姑娘,”程丹若一針見?血,“你扪心自問,憑我程丹若自己,你真?覺得,我配得起你哥哥嗎?”
“我自是覺得你不差。”王詠絮說?着,卻忽然猶豫起來。
假如她不是晏家的義女……
“婚事?,終究要門當戶對。”程丹若懇切道,“我并沒有嫌棄你兄長,也沒有資格去嫌棄誰,只?是這樣,對我們都好。他會娶一個比我更好的姑娘,你應該覺得高興。”
王詠絮的臉色驀地舒緩。說?到底,她最耿耿于懷的不是別的,而她拒絕了最疼愛自己的兄長。
“罷了。”王詠絮嘆口氣,自嘲道,“木已成舟,我這樣翻舊賬,一定很讨人?厭吧?”
程丹若說?:“看得出?來,你和你哥哥關系很好。”
“五哥待我最好。”王詠絮說?,“我總想他找一個好嫂子。”
“會如願的。”
“借你吉言。”
又?一陣沉默。
窗外是熱烈的陽光,百姓們畏懼烈日,盡量貼着陰涼處走。各式各樣的轎子、馬車卻無所畏懼,穿梭于大街小?巷,車夫吆五喝六,氣焰嚣張。
王詠絮隔着窗紗,默默注視了一會兒外界,另起話頭。
“程姐姐,我不是痢疾,對吧?”
程丹若:“是。”
她問:“是我貪涼,吃壞了嗎?”
程丹若:“有這個可能。”
王詠絮:“除此之外呢?”
程丹若:“飲食不潔。”
她大為狐疑:“除了那碗甜點?,我一應吃用,皆與?其他女官相仿,怎會……”
程丹若不動聲色:“我只?是個大夫,不過……”她看向王詠絮,道,“既然大家都是痢疾,你又?何妨也是呢?”
“唉,姐姐的好意,我明白。道理我也懂。”王詠絮爽直卻不傻,不管這次是意外還是有人?故意為之,當做不知道,以靜制動是最好的。
她只?是有些困惑:“是我受公主器重,有人?因此嫉恨于我嗎?”
程丹若不言。
王詠絮知道在?她身上得不到答案了,也沉默下去。
遠處,紅色的宮牆高聳。
她們又?回到了黃金籠。
馬車過宮門,安檢查搜。護軍倒是真?的盡忠職守,撩開簾子看了看箱籠,确定沒有異常,方才?允許她們進去。
但入宮門是不能再坐馬車的,王詠絮和程丹若各自抱了包袱,分開回乾五所。
程丹若放下行李,先和陶尚食銷假,然後去見?洪尚宮。
洪尚宮不在?,等了小?半個時?辰。
程丹若一面喝茶,一面觀察着洪尚宮的住所。
作為女官中的第一人?,洪尚宮獨占一所的正屋,一明兩暗的三開間。正中就是待客的正廳,梨花木家具,進門用以遮蔽的屏風是蜀繡,牆上挂着一幅夏日魚戲蓮葉圖。
靠牆擺着爐瓶三事?,窗邊的高幾擺着冰鑒,裏頭是冰涼的鮮果,甚至能看到幾個荔枝殼。
這派頭,怕是低等的妃嫔也要羨慕。
屋外響起環佩聲。
洪尚宮進來,略微吩咐兩聲,這才?落座,問:“有什麽?事??”
程丹若遞上手邊的小?畫匣:“這是惠元寺的方丈托我遞的,山下的百姓感念太後仁德,專門畫了一幅觀音敬獻。”
俗話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臨近佛寺的百姓,都有相關的手藝。有人?擅長雕刻佛像,有人?擅長繡佛經,還有人?會畫佛像。
惠元寺生怕太後心存芥蒂,不知怎麽?弄來了這個東西,托她獻給太後。
洪尚宮放下茶盞,頗有深意地瞧了瞧她,接過畫匣打?開。
裏面是一副新繪制的觀音圖,筆法不能說?高超,不過是街邊小?販的水準,但難得在?觀音的眉目,多少有幾分像太後。
而且,環繞在?觀音周圍的蓮花,每瓣不同,顯然出?自多人?之手。
“難為你用心,”洪尚宮沒在?潘宮正口中聽過這事?,可見?是這幾日才?有的,“一會兒,你與?我一道去清寧宮吧。”
程丹若瞧瞧她,恭順垂首:“我不過是跑回腿,算不得什麽?,還是請尚宮或者尚食獻圖吧。”
“噢?”洪尚宮打?量着下首的少女。
雖說?兩人?名義上,是姨母同外甥女,可雙方既無血緣,也無情?分。她對程丹若的照拂,也僅限于關照兩句,不讓人?磋磨。當然,無論是否為血親,擔了長輩的名分,就不可能真?的不聞不問。
數月來,洪尚宮始終關注着內安樂堂。
一點?一滴,拼湊起印象:多次治愈宮人?,确實頗擅醫術;教授女史醫理,大方又?懂收買人?心;禦前奏對流暢,也有幾分膽色;此次去惠元寺,潘宮正評價心有主張,雖然有些狷介,卻也識大體……
眼下,好大一個機會,她卻不想在?太後面前出?頭。反倒是想讓陶尚食争臉,彌補司膳的過失。
有點?意思。
“太後慈和,與?世無争。”洪尚宮問,“你真?的不去?”
程丹若明白,這是在?說?太後遠離後宮紛争,是個不錯的大腿。
但她真?的不想去。
“多日不進安樂堂,若有時?間,我還想再去看看。”程丹若毫不猶豫,“請尚宮準許。”
見?太後有什麽?好的?跪皇帝是沒法子,升職加薪都看這位老板,跪就跪了,無緣無故再去跪太後,嫌自己膝蓋太硬了嗎?
洪尚宮深深地看向她:“那就随你吧。”
這孩子,比她想的更聰明。
姐夫收了一個好女兒啊,不過,怎麽?就進宮來了呢?
中元節将近,宮裏的氣氛也随之變化。
宮人?口中頻繁談起怪事?,什麽?巡夜時?看見?牆角火光明滅,走在?路上,突然聽到有人?叫名字。年長的老宮人?免不了教訓她們,鬼門将開,這是替死鬼在?找替身,千萬不能答應,等等。
內安樂堂也接到了一些奇怪的病人?。
“今兒早上,天才?蒙蒙亮,我在?這邊清掃甬道,忽然感覺有人?拍我肩膀,說?‘借過’,我一扭頭,連個人?影都沒有。”小?宦官唾沫橫飛,“我扒開衣服一看,您猜怎麽?着,紅了好大一片。”
“我師傅說?,是鬼手印。您瞧。”他扯開衣領,展示脖頸後的紅印。
程丹若:“是痱子。”
還有說?在?水邊撈浮萍,忽然腰間一涼,感覺有陰風纏住自己,身體不受控制地往水中滑去,拽住水草才?得以幸免。但回屋一看,腰間起了一片紅疹。
程丹若:“蛇丹。”即帶狀疱疹。
如此林林總總,不一而足。
等到中元,宮人?們便托請熟人?,帶一些祭品去西苑焚燒。注意,只?能在?西苑做法事?時?,才?允許捎帶些東西,宮廷裏是嚴謹燒紙的。
而搭皇家的順風車,是只?有女官才?有的殊榮。因此到了日子,難免有熟人?請托到跟前,哭着求着幫忙。
“是給我娘的,她活着的時?候,我沒能盡一點?孝心。”
“是給我全家的,都沒了。”
“給我娘和弟弟的……”
人?人?都有傷心事?。
程丹若雖然不信鬼神,卻也随大流燒了祭品。
十五的夜裏,水陸道場的聲音傳過宮牆,火光紅透天邊。
凄苦的心,被慢慢撫慰了。
次日,太陽照常升起,宮人?們不約而同地說?,再也沒有遇到過任何怪事?。
百鬼得了供奉,滿足地回到地下安眠,而陽間的人?們繼續生活,繼續人?世間的悲歡離合。
就在?這樣的氣氛中,一件盛事?即将到來。
皇帝嫡出?的榮安公主,要選驸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