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巧應對
謝玄英在家裏休息了一夜, 次日?上午,叫太醫來把脈, 确認無恙, 方才進宮等待召見。
皇帝知道他專門回家沐浴診脈,以免過染病氣,心中自然熨帖, 立即召見。
謝玄英進殿, 叩首請安。
“起來吧。”皇帝心情頗佳,“給他端碗涼茶, 外頭這般曬。”
太監送上冰鎮的凉飲。
謝玄英道謝, 喝了一口, 才說:“惠元寺一事, 臣已經查清楚了。”
皇帝已經聽?說了。
昨日?下午, 何掌班回宮,直接見了李太監,李太監問明原委, 立即向他彙報, 不止說了楊柳池的事,還回禀了東廠對于?安小王爺身邊人的調查。
最後查出來, 引安小王爺取水的宦官,是宮裏的人,嚴刑拷打了, 也沒?問出什麽大問題,應該只是讨巧,想在主子跟前露臉, 沒?想卻?害了人。
皇帝當時沒?說什麽,李太監就有數了, 回去讓何掌班把人勒死,往亂葬崗一丢完事兒?。
但只聽?東廠的,不夠。
“說說吧。”
謝玄英将整件事如實道來,并未隐瞞楊柳池水被污染一事。想來,無論是潘宮正?還是何掌班,都不會傻到隐瞞真相。
東廠是皇帝的走狗,忠心最要緊,潘宮正?需要皇帝知道己方的犧牲,絕不會真的背鍋,而謝玄英亦是如此。
他需要更?客觀、更?公正?。
東廠的小九九,他沒?有隐瞞,告訴皇帝,莊嫔和順嫔的大太監與何掌班見過。
潘宮正?的謀算,他也沒?有維護,講清楚了女官的失察與責任。
至于?他自己,亦不諱言私心。
“惠元寺在百姓心中素有善名,若傳出去,人心惶惶,若小人趁機作祟,得不償失,我便将此事透露給方丈,盡快描補。”
明理?的人,知道佛寺本是無妄之災,可百姓愚昧,假如奸邪小人散布流言,說是用了佛寺的水才生病,難保不會被扭曲成?“君主無德,佛祖怪罪”。
謝玄英正?是考慮到這點,方才幫惠元寺遮掩。
“再?者,太後娘娘禮佛,是娘娘的仁心,也是陛下的孝心。”他說,“故,臣鬥膽将此事化小,當做一場意外了結。惠元寺上下銘感陛下恩德,願意承擔山下百姓的醫藥——皇恩浩蕩。”
皇帝“唔”了聲,微微一笑。
很多?事,真相未必是最好的答案,一個合适的結果?,才是上位者最想要的。
這次,潘宮正?做得很好,何掌班做得不差,謝玄英做得周全。
“你長大了,能替朕分憂了。”皇帝感慨道,“唉,你要是我生的,我還有什麽好愁?”
這話太重?,謝玄英擔不起,當即起身跪下:“臣惶恐。”
“起來起來。”皇帝擺擺手,“發兩句牢騷,看你吓的。”又搖頭,“小時候還能叫兩句‘姑丈’,現在口口聲聲‘陛下’——再?叫兩句姑父來聽?聽?。”
謝玄英:“……姑父。”
皇帝終于?滿意了:“走,陪朕遛彎去。”
西苑和紫禁城不同,因有水作為天然的屏障,宮殿周圍栽了不少樹木,茂密的樹冠交織,遮出大片陰涼,兼之又靠水,風一吹,極其涼快。
至于?普通人擔心的蚊蟲,那是決計不可能有的。
整座宮殿都被一個巨大的天棚遮住,細密的網紗像是巨型蚊帳,将建築籠罩,無論刮風下雨,宮殿內絕不沾水。晴天時,還能打開窗戶,任由風穿堂而過。
這樣,屋裏沒?有蚊蟲,又能盡享夏日?水邊的涼爽。
皇帝就在院中漫步,閑話家常:“下個月,就要給榮安擇驸馬了。”
謝玄英怔了怔,輕聲道:“女大當嫁,人倫大義。陛下若是舍不得,不妨将公主府擇得近些。”
“朕已經為她圈好了地方,出東華門不遠就是。”皇帝說着,話鋒一轉,意味不明道,“齊王今日?遞了折子來,你猜說什麽?”
謝玄英搖頭。
皇帝說:“他說啊,榮安出嫁他來不了,備了禮,專門叫人送來添妝。又說,嘉寧歲數也不小了,封地尋不到青年才俊,叫我一塊兒?給挑了。”
謝玄英眼皮子一跳。
“朕想想,是這個理?兒?。”皇帝說,“挑一個是挑,挑兩個也是挑,安王不也把侄女送了過來?朕就給她們都挑一個。”
謝玄英心想,只要你不挑我,一切好說,遂道:“陛下——”
在皇帝“別和我廢話的眼神裏”,話音陡轉,說出實話,“您是打算效仿雀屏之事?”
皇帝說:“光比勇武,也沒?什麽意思,總得文武兼備才好。”想想,又道,“人品厚重?更?要緊。”
然而,哪怕文武雙全,人品端方,也不一定是最好的女婿人選。
關鍵是:“要知道疼人啊。”
謝玄英馬上道:“只要品性仁厚,自然會敬重?妻子。”
“啧。”皇帝瞅瞅他,少年身姿挺拔,瑤林玉樹,誰見了都心曠神怡,但招做女婿,不見得如意。
太驕傲了。
做兒?子是好,當女婿,豈不是要女兒?捧着他?還是要挑一個會伏低做小的,夫妻方能和順恩愛。
皇帝心底有了決意,便不再?多?言:“回去吧,讓他們上蓮子湯來。”又和謝玄英說,“吃過再?走。”
“是。”謝玄英應下,心底暗暗松口氣。
過關了。
清寧宮。
太後召見了潘宮正?,詢問寺中的事宜。聽?聞是因為司膳的人,沒?有及時調整生冷飲食,導致寒上加寒,生出病竈,微微皺眉。
三伏天,誰不吃冷食?後妃都吃過司膳的東西,未覺不妥,再?者,也沒?有為宮人們特意調整膳食的說法。
潘宮正?這麽說,必有隐情。
她慢慢撥弄佛珠:“宮正?司既已處罰,那便這樣吧。”
潘宮正?:“是。”
她退下了。
宮婢端來溫茶,太後抿一口,吩咐道:“去打聽?打聽?,惠元寺是怎麽回事。”
“是。”宮婢應了,退下後就随意找了個帕子,去找宮正?司的姐妹說話。
但小姐妹一問三不知,并不清楚發生了什麽。
宮婢無功而返,回去請罪。
“奴婢辦事不利,請娘娘責罰。”
太後卻?隐約感覺到了什麽,不多?責怪:“起來吧,宮正?司謹言慎行?,是好事。”
口風這般嚴,事情可大可小。
過兩日?,她身邊的嬷嬷貼身服侍,半含半露地說了實話。
“宮正?司不敢瞞娘娘,只是不知如何開口。”老嬷嬷察言觀色,“潘宮正?只告訴老奴一人,景陽宮怕也不知情。”
景陽宮是貴妃居住之地。
太後保養得宜的臉上,浮現出淡淡的微笑。
她無子為後,先帝在位時,便過得戰戰兢兢,生怕被廢。如今做了太後,與皇帝關系一般,自然也享受不到什麽天倫之樂。因此,她唯一在乎的,能抓在手裏的,就只有身份的尊榮。
潘宮正?口風嚴謹,既維護了清寧宮的臉面,又不曾瞞她真相,顯然将她視為六宮之主,置于?景陽宮之上,令她十分滿意。
“原司膳去哪兒?了?”太後問。
老嬷嬷說:“宮正?司判降級一等,罰俸提鈴,但陛下發了話,女官黜為宮女,宮人全部?發往浣衣局。”
也算是變相交代佛堂兩人的去處。
“那就和尚食局說一聲,讓她來我這兒?吧。”太後說。
老嬷嬷笑着奉承:“娘娘菩薩心腸,同觀音大士也沒?什麽兩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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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七月初三,按照宮規,大小妃嫔都要在坤月宮上課。
主講人:洪尚宮
講學內容:《女四?書》
雖然是儀式性多?過實用性,但無論如何,女官為妃嫔講學,有師之名,地位确實與宮婢不同。
貴妃為六宮之主,每個月卻?雷打不動,坐在第一排聽?課。
講完,又請洪尚宮去景陽宮,處理?後宮事宜。
今天的工作內容,與中元節有關。
往年的七月十五,西苑都要做法事、放河燈,在京都寺院做道場。洪尚宮就要問貴妃,今年還做不做,怎麽做。
貴妃卻?不忙商議,而是道:“給尚宮賜座。”
“謝娘娘擡愛。”貴妃以老師的禮儀對待洪尚宮,洪尚宮也投桃報李,待貴妃如皇後,畢恭畢敬道,“只是奏請公事,無有坐對之理?,請娘娘準許微臣站着。”
貴妃心中熨帖,笑道:“受教了,尚宮請。”
兩人商議了一番,最後決定照慣例辦。
但要做法事,就不得不提惠元寺。
洪尚宮答得也巧妙:“是司膳之過,未曾想到山下的水那般涼,竟能引發痢疾之症。”
貴妃似有所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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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元寺。
大部?隊浩蕩回宮,程丹若和病人們卻?被留了下來。她們要到病愈,才能被允許回宮伺候。
這是難得的平靜時光。
病人們症狀一日?日?轉好,藥也漸漸停了。除卻?每日?的膳食是從寺院的廚房出,全是素齋,難免寡淡外,比宮裏的生活舒暢得多?。
程丹若的工作量少了很多?,聽?說僧人在赈濟山下的百姓,便建議他們熬好了藥再?發,以省卻?百姓家中的柴火。
別小看這點柴,窮人家買柴沒?錢,撿柴麻煩,所以大多?數人才喝生水。藥材領回家,熬藥的時候就沒?法做飯,十分不便。
倒不如寺廟一塊兒?做了,反正?佛寺家大業大,不愁這點花銷。
惠元寺見她是宮裏的女官,又治好了人,倒也願意采納。
程丹若便獨占了原本司膳的廚房,調來病愈的宮人,一起幫忙熬藥。
她自己則重?操舊業,下山義診。
理?由冠冕堂皇:“太後慈悲,既然建了慈悲池,又何妨再?多?一點恩德?”
僧人自然不好攔她,而留下的護軍頭領,就是謝玄英刻意安排的鄭百戶,更?不會攔她。
而百姓聽?說她是宮裏的女醫,莫名敬畏迷信,不再?介意她的年齡和性別,蜂擁而至。
程丹若起早貪黑,忙得眼暈頭脹,每天吃飯都不記得吃了什麽菜。
有天中午,吃到一半才發現,塞進嘴裏的不是白?蘿蔔,是大蔥。
饒是如此,她仍然認出了美娘。
白?日?裏,看得更?為清楚。
美娘約莫二十來歲,身姿窈窕,臉孔不見得多?美,但細眉小嘴,很有點我見猶憐的意思。但面頰腫大,眼圈烏青,嘴角還破了,結着一片血痂。
“哪裏不舒服?”她問。
美娘垂着頭,看起來就是一個蓬頭垢面的普通民?婦,黯淡憔悴,全然不見那日?偷歡的鮮活。
她嗫嚅道:“我家那位前段時間斷了腿,夜裏痛得睡不着覺,想求一副藥。”
這次下山義診,程丹若已經和惠元寺說好,一應藥材由他們出,因此,除了得痢疾來治的,還有不少百姓專程來讨藥。
程丹若點點頭,和跑腿的宦官說了兩句。
片刻後,小宦官很快取來藥材,三個大紙包。
“這是安神藥。”程丹若慢慢道,“一個紙包是兩夜的量,你記好,可別一口氣都煮了,那會讓病人睡上一整天的。”
美娘愣了愣,慢慢接過,手心濕漉漉的。
程丹若朝她笑笑,複又若無其事:“下一個。”
美娘一瘸一拐地離開。
一個孔武有力的僧人挑着熬好的藥,與她擦肩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