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情絲纏
這注定是程丹若的前半生?中, 比較難忘的一天。
白日上?班,入夜還?要加班還?人情, 累倦交加之刻, 看一出少見的劇目,也算是壓抑的宮廷生?活中,一些小小的放松吧。
尤其這出《野鴛鴦》調子很美, 長滿青苔的茅頂亭, 相愛而不得的一對愛侶,竹林的葉子在晚風中沙沙作響, 明?月當?空。
她不由想起了當?年宿舍和?同學們一起看的香港風月片。
香豔糜亂又不失情調, 還?有淡淡的悲涼。
但身?邊有個大美人, 又不一樣了。
這回, 他還?蒙着她的眼睛。
雖然紗袍放量多, 但擡起了手,袖子垂落,怎麽都不可能再?隔一層。她感覺到他的手指, 第一反應是光滑, 真真切切貴公子的手,猶如絲綢。
唯有在眼睑下的地方, 能感覺到略微不同的質感,是修剪後的薄繭子,卻也不紮人, 近乎于棉紙的觸感。
五指就這麽虛虛攏在她的面孔上?,修長而分明?,感覺得出來, 體溫有些高,指尖偶爾細動, 傳遞着主?人的不安。
耳畔又是那?對有情人的低語,時而高亢,時而哽咽,斷斷續續,如泣如訴。
那?個女人是在哭嗎?
她在為誰流淚,為自己不公的命運,還?是為情郎的慰藉?
程丹若心生?漣漪,不由握住他的手指,想拉開看一看。
謝玄英的神思其實也在石碑後頭,冷不丁被她碰到,受驚收攏掌心,卻正正好扣住了她的手。
比起去年上?巳節,匆忙拉她爬上?山坡,今日的接觸無疑更?徹底。
她的手很涼,指甲修得圓潤幹淨,但并不留長,像一彎彎的月牙,也不曾染淺紅的蔻丹,是微微的粉白色。
冰涼幹淨的感覺,像……霜雪。
心底躍出輕盈的愉悅。
而程丹若呢,想拉,沒能完全拉下來,撥到了鼻梁處,勉強恢複視野。她沒好氣地瞪他,卻也知道非禮勿視,只好觑眼偷看。
亭中,男人抹去女人的眼淚:“你哭什麽?我弄疼你了?”
“彭哥,”她哭着笑着,“現在我就算是死?了,也心甘情願。”
這句發?自肺腑的感慨,帶着莫名的深情與悲涼,聽得謝玄英一怔。
他轉頭看去。
男人只是一個普通的男人,女人也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女人,甚至一個是六根不淨的和?尚,一個是不守婦道的有夫之婦。
他們的所作所為,謝玄英自然是不齒的,然而……他必須承認,這一刻,有某種東西觸動了他的心弦。
倘若是丹娘嫁給了旁人,那?人又待她不好,我該如何呢?
此念一起,立刻心如刀絞。
夜已深,男人和?女人終于開始穿衣,依依惜別。
“你想好了,就來寺裏尋我,天高皇帝遠,咱們跑到北邊去,跑到南邊去,總有出路。”男人撫摸她的臉,“要是放心不下孩子,就一起帶走,我當?他親生?的一樣,絕不負你。”
女人忍着眼淚點頭。
兩人作別,各自離去。
程丹若嘆口氣,張口欲說話,卻出不了聲。
他的手還?蒙在她臉上?,無名指和?小指都碰到嘴唇了。她有點想咬他一口,出一出今晚熬夜的氣,但終究顧念美人難得,沒忍心。
“咳。”她清清喉嚨,提醒他松手。
謝玄英驟然回神,這才發?現掌心貼着她的唇,趕忙松開她:“抱、抱歉。”他心虛地扭頭,生?怕她發?現異常。
美人窘迫,還?是很好看的。
程丹若寬容道:“無事,誰也想不到。”
她舒展身?體,剛才躲在那?麽小的陰影後頭,身?體繃得厲害:“該回去了。”
謝玄英這才想起來,真正想問的事,還?沒有問出口。
“世?妹。”他叫住她,“你在宮裏可有為難的事?”
程丹若扭頭。
他道:“若有不好辦的,難辦的,不妨同我說。”
“謝郎。”她不答反問,“你覺得皇宮是個好地方嗎?”
謝玄英欲說還?休。
“我每天都活得很難。”遠離宮城禁地,遠離後宅深院,在這月下竹林,她願意說幾句真心話,“但我還?能忍,真忍不下去了……宮裏不許自裁,可要死?,辦法多得是。”
他一驚,脫口而出:“萬萬不可。”
“你放心,牽連不到義父。”程丹若不欲多說,“好了,三更?天了,回去吧。”
她轉身?往回走。
謝玄英緊緊跟上?,話在舌尖盤桓許久,才道:“在宮裏生?活,是要小心……倘若你想離宮,卻也不難。”
程丹若笑了:“你瞧,日子難過就在這裏了,離了宮,我又能去哪裏呢?不是在這家寄人籬下,就是在那?家當?寄生?蟲。還?不如宮裏,有份俸祿,有份差事。”
謝玄英:“成親……就好了。”
她反問:“成親就不是寄人籬下了嗎?”
他道:“自然不是。”
“一樣的。”程丹若說,“看親戚臉色和?看丈夫臉色,沒什麽不同。”
謝玄英:“他未必會給你臉色看。”
她說:“是嗎?”
他瞥她,不由想,現在是我看你臉色好不好?
“總之,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午夜的風很涼,吹得舒服,程丹若梳理頭發?,已經幹得七七八八,“現下沒什麽不好的,請你轉告義父,不必為我擔心。”
“咳。”謝玄英收手,若無其事背到身?後,“知道了。”
最後的一段路,誰也沒有說話。
兩人在菩提苑分別。
程丹若貼着牆根溜回院子,門已落鎖。她不慌不忙,簪子輕輕撥動,将下面的短門栓挑落,接着穿過絲帶,把上?面的長門闩一點點挪開。
閃身?進?去,重新鎖好門。
晾在院子裏的衣物已經半幹,她換了個面,回屋歇下。
謝玄英也回到了住處。
屏退衆人,他坐在床上?,擡手對向燭光。
白皙修長的手指上?,纏着幾根發?絲。
她梳理頭發?時,風将落下的發?絲吹往他的手背。他一時心動,纏于指根,藏在袖中帶了回來。
謝玄英撚撚指腹,小心将其放于枕上?。然後剪下玉佩的一根穗子,将兩縷青絲系好,以?薄紙仔細包攏,塞入荷包,這才心滿意足地上?床。
天氣燥熱,輾轉難眠。
他翻了兩個身?,坐起來把帳子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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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除卻生?病的宮人,寺中滞留的宮眷啓程回宮。
謝玄英護送她們進?了宮門,與值守的護軍交接,之後卻并不面聖,直接回家。
進?了霜露院,先打發?丫鬟去正院:“同母親說,我已經回來了,一切都好。明?日太醫看過,再?向母親請安。”
梅韻福了福身?,替他傳話。
“備熱水。”他吩咐。
梅蕊應了一聲,吩咐丫頭去傳話,自己替他換衣裳。解腰帶時,如常将荷包取了下來,放到托盤裏,準備一會兒?讓竹枝收好。
大戶人家,一應配飾皆要吻合節氣,六月是荷花,七月就要換做玉簪,這荷包已經過季,要換新的了。
然而,謝玄英瞧見,卻伸手将它拿了回來。
梅蕊略有訝異,但不敢多嘴,幫他取下紗帽玉簪,脫靴換鞋。
竹香跪在地上?,鋪上?油紙,放好浴盆。小厮提了兩桶熱水進?來,慢慢注入半人高的浴桶中。梅蕊挽起袖口,調試水溫。
那?邊,竹枝已經打開箱子,取出一疊熨好的白色棉布巾子,整整齊齊地碼在一邊的案幾上?,又捧來家常舊衣備好。
竹籬低眉順眼地進?來,擺好香皂和?香粉盒子。
梅蕊看她一眼,征詢道:“少爺,可要留人服侍?”
他擺擺手。
丫鬟們同他并不親密,除卻柳夫人身?邊服侍過的梅韻,敢略勸兩句,更?不要說調笑了,安靜地退下。
謝玄英寬衣解帶,開始洗澡。
同其他的貴族王孫比,他的自理能力尚算不錯。幼年養在宮裏,雖有貼身?服侍的內侍,但終究不是天家血脈,并不嬌慣,後來随晏鴻之讀書,亦不好帶丫鬟,身?邊也就兩個小厮。
時間一長,倒也習慣了。
夏天熱,水裏加了金銀花與茉莉,十分舒爽。
他浸浴一刻鐘,起身?擦幹。純白的布巾就是這麽用的,上?身?一條,下身?一條,擦完即扔。
套上?家常的紗袍,換上?更?舒适的雲履,拆開荷包,藏好裏面的紙包,叫人:“來人。”
候在外面的丫鬟們趕緊進?來,倒掉浴盆的冷水,換成銅盆和?矮榻。
謝玄英躺上?去,任由他們解開頭發?,為自己洗頭梳發?。
此時,梅韻已經回來。
她挽起窄窄的袖子,褪去腕上?的銀镯,用梳子慢慢梳理。梅蕊就在一旁替她遞香皂與布巾。
餘光瞥見地上?的荷包,梅蕊怔了怔,詢問:“少爺,那?荷包……”
“燒了。”他說,“我換下的東西都拿去燒了。”
梅蕊:“……是。”她吩咐竹枝,“不必洗了,全部燒光。”
謝玄英閉上?眼。
丫鬟們識趣地不多打攪,輕手輕腳地做事。
洗完頭發?,用烘好的熱棉巾擦幹,拿木梳緩緩梳通。這時,差不多也到晚膳的點兒?了。
丫鬟在炕桌上?擺上?飯菜,一張桌子不夠,下面還?要放一張高度相等的矮幾。随後擺出菜品,沒有女主?人的份例,東西也不多,四冷四熱兩個湯。
謝玄英吃了幾天素齋,胃口倒是不錯,吃了不少。
飯畢,飲茶。
他接過竹香捧來的六安瓜片,道:“你們都下去吧,梅韻留下。”
“是。”
竹籬點上?燈,跟着出去了。
“坐。”他言簡意赅。
梅韻應下,搬杌子斜斜坐了。
他單刀直入:“之前去這麽久,母親問你什麽了?”
梅韻回答:“問少爺精神可好,一會兒?還?要不要進?宮。”
“還?有呢?”
她這才道:“問了竹籬。”
謝玄英擰眉。
“夫人問她伺候得好不好,少爺若覺得不順心,可要換一個。”梅韻委婉地轉達柳氏的意思。
說實話,這也不能怪她發?愁,兒?子沉迷女色,整日玩丫頭,當?娘的要氣死?,可要是血氣方剛的歲數,卻不近女色,母親們又難免疑窦——兒?子是不行,還?是喜歡男人?
謝玄英按住額角。
“還?有嗎?”
梅韻搖搖頭,輕聲道:“夫人也是擔心您。”她頓頓,大着膽子詢問,“今兒?晚上?,要不要讓那?丫頭值夜?”
謝玄英放下茶盞:“怎麽,在我屋裏做主?慣了,連我也要一塊兒?安排了?”
梅韻一驚,立即起身?跪下:“奴婢不敢。”
“那?是她給了你好處?”他冷淡地問。
梅韻賭咒發?誓:“沒有,奴婢絕無二心。”
“你是母親的人。”謝玄英慢慢道,“又一向懂事,知道分寸,我原是打算留你到夫人進?門,但你要是想早點放出去嫁人,我也不耽誤你。”
梅韻的鼻尖滲出汗珠:“奴婢是霜露院的人,只聽少爺吩咐。少爺讓我嫁人,我就嫁人,少爺讓我伺候少奶奶,我就去伺候少奶奶,絕無二話。”
“當?真?”
她叩頭:“一切全憑少爺吩咐。”
謝玄英看看她,端起茶盞:“起來吧。”
梅韻爬起來,不敢再?坐,垂手侍立。
謝玄英暗暗嘆口氣:這丫頭跟他五、六年了,是母親賞的人,沉穩慎言,熟知家裏的情況,他真心想留她到婚後,幫丹娘盡快熟悉家事。
然而……
唉,若丹娘願意進?門,他願意天天看她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