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鴛鴦會
月色幽蒙, 竹影搖曳,夜風徐徐吹拂臉頰, 掃去白晝的熱意?。
程丹若環顧四周, 發現這确實是不錯的密談之?地。竹子纖細苗條,藏不住人?,但一層層疊加, 又能擋住裏頭的他?們, 比在屋子裏交談更安全。
可?含在嘴巴裏的話?,卻遲遲吐不出來。
她?仍然猶疑, 真的要說嗎?說的話?, 該怎麽說?
謝玄英也不急着作聲。
他?猶豫片時, 慢慢在她?身邊落座, 餘光始終注意?她?的面色, 準備等她?皺眉,便馬上起身。但直到?坐實了,她?也沒說什麽。
這仿佛是某種鼓勵, 他?漸漸瞥過視線, 打量她?的模樣。
與?從前一樣,她?面上不抹脂粉, 唇間不點胭脂,清水似的一張臉,素淡幹淨, 眼圈下沁着青色,眼中布滿細細的血絲,顯然不曾休息好。
因為疲倦, 細眉低聳,額角的發絲潮潮地貼在頰上, 又被體溫烘幹,随着晚風顫動?,好像春日飛來飛去的柳絮,讓人?癢癢。
“謝郎。”她?開口,驚回他?的思緒。
謝玄英定定神:“你說。”
“我?有沒有和?你說過,王三娘的病不是痢疾?”程丹若看向他?。
上回是許意?娘,這回是王三娘,怎麽老同?他?說別的姑娘。謝玄英腹诽着,口中卻輕輕答:“你沒有細說。”
“她?吃點心的日子,和?宮人?們去楊柳池是同?一天,得?痢疾的發病在晚上,她?在傍晚,所以是第一個。”她?慢慢道,“其他?人?是痢疾,她?只是洩瀉,一開始,我?以為自己診錯了,可?她?吃了藥,果然好得?快。”
他?說:“那她?就是脾胃弱,吃了冷食才有的吧。”
程丹若道:“我?問了。三娘說,她?在家生冷不忌,少有這樣的。而且,那碗乳糖真雪……她?說吃着有些澀味。”
謝玄英漸漸凝重神色:“此事當真?”
“還有一樁事。”程丹若回避了他?的問題,自顧自問,“你還記得?黃耳嗎?”
才幾個月,謝玄英當然記得?。那是嘉寧郡主的狗,在王家大鬧一場,險些害她?喪命:“郡主又怎麽了?”
她?搖頭,壓低聲音:“我?剛進宮沒多久,安樂堂就送來一個宮女,叫柳兒。她?進來五天就死了,也是恐水症。”
謝玄英登時肅然:“然後呢?這病可?會過人??”
“不會人?過人?。”她?說,“人?會得?這個病,一定是被染病的動?物咬了。我?這麽問過她?,她?說,約莫在去年十一月,她?在禦花園當差,看見有只貓兒過來,雪白可?愛,忍不住逗弄,就這麽被咬了。”
謝玄英抿緊嘴角,眉頭也逐漸皺起。
貓狗會撓人?,宮妃怕傷臉,除非愛極了,否則不會養,多養鳥雀解悶。因此偌大的宮裏,只有太後養了一只哈巴狗,榮安公主養了一只獅子貓。
柳兒形容的貓,分?明就是榮安公主的雪獅。
可?雪獅好好的在撷芳宮,完全沒有犯病的跡象啊。
“會不會弄錯了?”他?下意?識地反問。
“我?不知道。”程丹若說,“柳兒說的是不是真的,她?會不會是生病糊塗,胡言亂語,我?都不知道。”
疏不間親,她?縱然信任謝玄英,也不會留給他?任何?話?柄。
“我?只是将我?知道的事,原封不動?講給你聽。”
榮安公主是怎樣的人?,宮人?不敢編排,程丹若沒見過,也不去猜測。反正事情已?經告訴了他?,如何?評判,是謝玄英自己的事。
她?低聲道:“我?欠你許多人?情,既然知道了,沒有隐瞞的道理。你若是以為我?挑撥離間,也随你。”
“我?怎會這般想你?”他?也壓低聲音,語速飛快,“你也不該這麽想我?。”
程丹若詫異地擡起頭。
兩人?靠得?極近,肩膀只隔一個拳頭的空隙,隐約能聞到?他?身上的熏香氣,微微的苦意?,清爽甘冽。清光朦胧,依稀能看見他?皮膚的紋理,濃密分?明的眉毛,唇上淺淺的紋路。
這些人?類獨有的質感?,讓他?不再像是一尊白玉雕像,有了鮮活而真實的人?味,令她?生出一瞬間的不自然。
謝玄英微不可?見地彎了彎唇角。
“你說,是不是?”他?的聲音放得?很輕,猶如耳語,可?喉間又有音色,聽得?人?耳朵癢癢的難受。
她?別過臉:“是吧。”
“我?知道你是什麽樣的人?。”他?注視着她?,“這事你本可?以爛在心裏,卻冒風險告訴我?,我?領你的情。”
“你也別放心上,我?是為我?自己。”程丹若趕忙道,“總不能白被吓一回。”
想起去年驚險的一幕,謝玄英的臉色略微發沉。他?沉默了會兒,剛想開口說點什麽,忽然瞥見小徑的盡頭轉出一個人?影。
“有人?來了。”他?霍地起身,凝神細看。
果然有人?,影子在月光下漸漸靠近,貼着牆根過來。
“我?們避避。”謝玄英立時踩滅線香,踢進草叢,拉着她?就走。
程丹若眼疾手快,沒忘記帶上墊的布巾,匆忙收回袖中。
之?前圖竹林藏不住人?,這會兒也藏不住他?們。謝玄英并不往深處走,而是直接轉入亭子後頭的殘碑背面。
這塊碑不知道是什麽時候留下的,上半部分?已?經破損,石頭布滿青苔,只能依稀辨認出“月”什麽亭。
兩人?藏定,來人?也近了。
那是一個身段窈窕的女子,立在寺廟的牆根下,模仿貓兒,嬌嬌地叫了兩聲。
謝玄英擰眉,腦海中閃過諸多猜疑。
而後,一個光溜溜的腦袋冒出牆,往下觑眼,竟然徒手翻過牆頭,輕盈地滑落在地。
兩人?瞬間抱在一起,你摟着我?,我?摟着你,往亭子這邊來。
程丹若:“……”
“你個沒良心的。”女人?依偎在他?肩頭,嗔怪道,“好幾日沒個音訊,我?還以為你死了。”
男人?被打也不生氣,摟着她?的脖頸:“提這作甚?寺裏有人?病了,忙不過來。今天我?逮着機會,可?不就來了?”
他?親個不住:“別說我?了,美娘,那個王八犢子沒打你吧?”
“打是不打了,整天在床上又叫又罵。”女人?落淚,“這日子,什麽時候是個頭啊。”
男人?說:“你爹那個黑心爛肺的,把你嫁給這麽一個人?渣。”
“這都是我?的命。”女人?鑽入他?懷中,“有你在,日子也沒那麽難熬了。”
男人?大為憐憫,死死摟住她?的腰。
兩人?顧不得?再說話?,直奔主題。
衣衫窸窣。
程丹若穿越來十幾年,在後宅看不到?幾個男人?,進宮後甚至看不見男人?。此時乍見如此真實鮮活的一幕,沒忍住,側頭瞅了好幾眼。
和?尚身材魁梧,吃素還能長成這樣,蛋白質肯定補充了不少。
女人?瘦了點,等等,背上都是傷?
嘶,這還躺地上?
“傷口還沒愈合,”她?擰眉,不自覺地批評,“得?在上……”
剎車太急,牙齒甚至咬到?舌尖。
程丹若緊緊閉上嘴巴,沒想到?自己居然說出口了。這可?不是在宿舍,和?同?學們一邊看電影,一邊指指點點,吐槽不科學的情節。
肯定是今天太累,月色又惑人?,害她?昏了頭。
謝玄英應該……沒聽見吧……她?忐忑着,觑眼瞥他?。
他?默默地看着她?,唇角緊抿。
程丹若:“……”
沒事,只要她?裝得?若無其事,他?就會懷疑是自己幻聽——說不定剛才壓根就沒說出聲呢。
遂收回目光,鎮定自若地繼續看。
殘碑就在亭子後一米多遠的地方,看得?一清二楚。
女人?傷痕累累,平日肯定沒少被丈夫拳打腳踢。亭中的青磚凉得?沁人?,她?卻半點都不在乎,沉浸在與?相愛之?人?親密的愉悅中。
男人?撫摸着她?清秀的臉龐,叫她?的名字:“美娘。”
一聲一聲,活色生香。
程丹若逐漸入神,方才受驚縮回的心緒再度冒頭。
情啊,愛啊,欲啊。
再森嚴的禮教,再苛刻的防守,也壓不住人?內心的渴望。
她?在這個世界壓抑得?太久,僅在這一刻,借着交纏的一對野鴛鴦,悄悄找回了人?的本性,唇角控制不住地揚起,莫名愉悅。
謝玄英握緊負在身後的手。
他?比程丹若自覺多了,背朝亭子,非禮勿視,只看着她?的側臉,誰想她?一點都沒有轉身的意?思,仍然一動?不動?。
接着,響動?愈發激烈,她?卻微微笑了。
謝玄英好奇又窘迫,忍不住掃過餘光,一眼便全身繃緊,倉皇地收回視線。
她?似有所覺,側臉看來。
四目相對,各有心思。
謝玄英身體僵硬,很想做點什麽,但石碑本就不大,還殘破不堪,略微動?彈就可?能遮不住,不敢亂動?。
但他?又非常不自在,總覺得?哪裏怪怪的。
這并非錯覺。
程丹若才看一出成人?劇場,思想尚未回歸純潔。瞧他?的時候,難免帶了點奇怪的打量。
平時的謝玄英,集萬種光環于一身,好似蓮花可?遠觀而不可?亵玩。她?欣賞他?的美貌,将其與?明月晚霞同?列,望而生慰。
然則此時,深夜竹林,呼吸相聞,再像神仙的人?也要下凡了。
今朝是六月二十,已?入初伏,照習俗換作紗衣。
謝玄英白天穿的紗袍是妝花紗的,肩膀、前胸、後背都有織金妝花的紋樣,但夜間行走避人?耳目,特意?換成四合如意?雲紋的暗花紗。
這種料子乍看是素面,但在光下能看見經緯交錯的紋樣,非常美。
不過,最重要的是,紗很薄,假若放到?陽光下,光線能輕易照出紋樣的形狀,能透肌膚。
月光照亮一角,好巧不巧,是在他?的肩頸。
圓領袍不似道袍,沒有白色的護領,底下就是膚色。
程丹若之?前滿腹心事,沒有多留意?細節,如今近距離地看,能看到?他?寬敞紗袍下的輪廓。
若隐若現的暧昧,永不過時。
她?艱難地控制目光,決定繼續看苦命鴛鴦。
而謝玄英已?經宣告放棄。他?今年虛歲十八,實歲也滿十七,正是最血氣方剛的年紀,她?能看他?,他?當然也看見了她?。
不能失态。他?暗吸口氣,趕緊擡手環過她?的腦袋,掌心捂住她?的雙眼。
程丹若:“?”
他?俯身靠近,在她?耳邊低聲說:“不許看了。”
她?:“……”剛才看的又不是亭子裏的午夜劇場。
但他?既然誤會,最好不過,假作不知,微微點頭。
謝玄英暗暗松氣,也很君子地垂下眼,等隔壁結束漫長的重逢。
不知過了多久,野鴛鴦鳴金收兵。
他?們緊緊抱在一起,互訴衷腸。
男人?說:“這和?尚我?不當了,你跟我?走吧。我?會好生待你。”
“別說傻話?。”女人?眼含熱淚,“這是我?的命,我?認了。”
男人?發狠:“我?殺了那個混賬東西,總不能要你一直受他?的罪。”
女人?又哭又笑,卻還是搖頭,抱住他?的脖子,溫柔道:“不提他?了,好不好?咱們只求今夜,不求明天!”
程丹若聽見這句,就覺得?腿疼。
果不其然。
加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