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竹林會
“阿彌陀佛。”惠元寺的方丈是個?眉目慈和的僧人, 佛法精深,精通梵文。他進來?就說:“敝寺聽聞山下有人染病, 已決意自明日起, 誦經四十九日,并向百姓施藥。”
謝玄英道:“方丈慈悲。”
“當不起。”方丈嘆口氣,道, “此事皆源于貧僧的妄念。泉水本天賜, 養萬物之慈悲,偏我生了癡念, 取巧賣弄, 佛祖也要怪我。”
這是把所有罪責都背在了自己頭上。
謝玄英自然不能?應, 道:“貴寺布施粥藥, 赈濟百姓, 何來?罪過?”
方丈誦了聲?佛號,微微松口氣,轉而說:“當務之急, 是将楊柳池的水放幹, 以免再誤人性命。”
“大師願意配合,再好不過。”謝玄英記挂的也是此事, “不如趁夜放幹,翻土重鑄。”
“便依謝郎所言。”方丈答應得痛快,卻也有所求, “事關?敝寺聲?譽……”
謝玄英道:“您說笑?了,慈悲池中開蓮華,是應有之義。”他看?向另外兩人, 征詢道,“二位說呢?”
論起溜須拍馬, 女官是趕不上宦官的。
何掌班展開笑?臉,連連贊道:“謝郎說得對極了,鳳凰一來?,蓮華瞬開,看?見?太後禮佛之心感動佛祖,方有此盛景。”
他遙遙一拜,“我等亦是沐浴天恩吶!”
潘宮正總是矜持些:“花開見?佛性,再當宜不過。”
方丈如釋重負,合十誦佛號:“阿彌陀佛。”
他步履輕松地離去,剩下三人繼續開會。
潘宮正少不了和何掌班唇槍舌戰一番。
何掌班咬死司膳的失誤,是她們思慮不周,給予宮人寒食,激出了病根,無?論如何都要嚴懲。
而潘宮正雖然肯背鍋,卻不肯背真鍋,被逼急了,就說:“不若如實上奏,請太後貴妃定奪?”
謝玄英喝了兩杯茶,才聽他們達成共識。
結果出爐:太後天恩,宮人得沐佛泉之水,奈何司膳考慮不周,未曾調整諸人的飲食,使?得濕熱化為寒氣,生出病竈。
故,罰司膳司上下,自司膳起各降等一級,罰俸半年,提鈴三日。其餘染病的女官思慮不周,罰俸一月。
簡而言之,兩位妃嫔與太後身邊的人,雖然也因為去楊柳池而染病,但打狗看?主人,饒過她們。
六局一司背了所有的鍋。
雙方達成一致,接下來?就是治病。
東廠負責篩查留下的工人,看?看?有無?發病的,果然又?找出數個?宮人,她們生怕自己被關?押,病得也不重,就瞞了下來?。
潘宮正毫不手軟,隐瞞不報的,幫助同伴隐瞞的,全部處罰。
接着,她坐鎮後方,負責每日向兩位妃嫔彙報情況,處理一些瑣碎的事情。又?勸莊嫔和順嫔抄經,為皇帝祈福。
這兩位妃嫔本就和順,不似麗嫔驕橫,倒也聽話?,每天誦經磕頭,祈求佛祖給自己一個?孩子。
東廠則負責搜查外面的宦官,同樣也抓到幾個?,辟出一間院子,将先前關?在柴房的人扔進去,只?允許送飯菜和藥的人出入。
之後,便是晨昏兩次,向安小王爺請安,詢問病情,并傳信回宮。
謝玄英的工作已經完成,本可以回京,但他以怕過病氣為由,留在了惠元寺。只?派人送信回宮,上報自此災情,當然了,不會明着說與惠元寺有關?,只?是調查期間,“恰好”得知了難民染有疫病的消息。
按照一般的流程,災情上報後,皇帝會免除通州一帶的官員進京朝見?,同時勒令官員及時赈災,依照疫情的嚴重程度,酌情免除當地的一些徭役,緩征稅糧,等等。
不過,最重要的還是惠民藥局。
大夏有規定,各州縣的惠民藥局必須儲存藥物,以備不時之需,但具體能?施行到什麽程度,能?活多少人,就要看?當地官員的水平了。
謝玄英管不了那麽遠,他能?做的就是督促楊柳池的拆建,令護衛協助僧人,為山下的百姓免費施藥。
因此,惠元寺不僅保住了自己的聲?譽,還賺得不少名聲?。
而所有人中,最忙碌的莫過于程丹若。
宮人們是她的責任,宦官們沒地方看?病,也是她的責任。她一個?人,要負責二十來?個?病患。
幸虧所有人都是痢疾,方子大同小異。她只?需要根據病情的輕重,調整藥材的分?量,嚴重的再加一次針灸來?緩解。
然而,仍舊有人死掉了。
兩個?都是宦官,程丹若沒有給他們診過脈,無?法确定是因為電解質紊亂而死,還是出現了什麽并發症。總之,隔日過去送藥時,看?門?的老宦官簡單地說:“昨兒死了兩個?,剩下的倒是好些了。”
程丹若怔住。
“他們給了老奴幾個?銀锞子,是年節的時候賞下來?的,求我代?他們,給姑姑磕個?頭。”老宦官顫巍巍下跪,“他們說,謝謝您費心,沒想到快死的人,還有人每天過來?送藥,是他們沒福氣,到了閻王爺那兒,他們一定為您多說好話?,祝您長命百歲。”
說完,結結實實地給她磕了三個?頭。
程丹若抿住唇,忍住喉頭的澀意,說道:“您起來?吧。”
她放下藥壺:“好好吃藥,我回去了。”
離開老遠,鼻腔的酸意也沒下去,只?好拐到牆角,立着慢慢消化。
人命如草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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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宮人的病情都穩定了。
症狀輕的已經不再腹瀉,嚴重的也大為緩解。近二十個?宮人,一個?都沒死,是不幸中的萬幸。
确定無?人再出現症狀,就要準備回宮了。
回到深宮,再見?就難如登天。
謝玄英有心想再碰個?頭,問問程丹若,宮裏有無?短的缺的,或是為難的事,他能?能?幫上一把,省她不知多少力氣。
于是,天黑後,他就過去等。
她果然走?得晚,戌時才離開病人的院子,提着藥箱往茶爐房那邊去。
謝玄英知道,她離開病院後,并不會馬上回屋休息,堅持将身上帶的東西在滾水裏煮一遍。
這也沒什麽,司膳房有大鍋熱竈,交代?宮人做就是了,還能?吃頓熱飯。偏她怕自己與病人相處太多,過了病氣,不肯去人多的地方,專門?要間茶房,親手做這些雜事。
可惜,茶房在裏頭,離司膳房不遠,他不方便過去。
人影越靠越近,他清清嗓子,提醒她這裏有人。
程丹若一驚,頓住腳步。
“是我。”他說,“和你說兩句話?。”
程丹若疑惑地看?向他:“什麽事?”
“明天我就回宮複命了。”他道,“你有什麽話?要我帶給老師、師母嗎?”
她眨眨眼,好像才從昏天暗地的工作裏回過神:“哦,話?是沒有,不過……”她開口,卻遲疑得緊,“我想和你說件事。”
謝玄英立即問:“什麽?”
程丹若想想,朝周圍四下看?看?,雖說是拐角的陰影處,但後頭的院子,門?口有東廠的太監,前面有護軍巡邏,能?聽見?聲?響。
謝玄英看?出了她的顧忌:“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大膽的念頭浮上腦海,“我們換個?地方。”
但她說:“現在不成,我得先回去換身衣服。”今天不同第一天,她為多名病人針灸,多少觸碰過她們的貼身物品,得回去消毒才行,“晚點可以嗎?”
謝玄英反應飛快,立即道:“可以,亥時上下,在菩提苑等你。你知道是在哪裏嗎?”
她搖頭。
“你住的院子出來?,往北面走?,有一個?月洞門?,穿過就是菩提苑,”他說,“院中有棵樹,後面就是夾道。”
程丹若點點頭:“到時候見?。”
她匆忙走?了。
現在是七點多,約在九點鐘上下,時間勉強夠用。
程丹若先去茶爐房,摘下包頭發的布巾和自制的紗布口罩,丢進鍋裏,端下爐子上的砂鍋,裏面是司膳宮女為她留的晚飯。
她一面消毒,一面吃晚飯。
高溫煮了一刻鐘,她倒掉熱水,撈出東西,放進銅盆,準備帶回去晾幹。幸虧夏天氣溫高,一夜就夠了。
然後,再燒壺熱水,脫下外面的披風,丢進木桶浸泡。
沒有白大褂,披風長得差不多,她自己扯布做了兩件,每天替換着用。
繼續燒水。
這會兒,就顯出在尚食局的好處了。宮中用水說難不難,說容易也不容易,打水好說,燃料卻是難得。
只?有尚食局,司藥有藥竈,司膳有飯竈,借來?燒點熱水還算容易。
程丹若添柴加水,終于燒滿兩壺。
她提着熱水回房間,準備洗頭。
大熱天的,每天包着頭巾當手術帽,誰都要崩潰。她每天晚上都要回來?洗頭,順便擦身換衣服。
洗澡就沒法子了。沒有浴盆,室內也沒有沖涼的地方,濕毛巾多次擦洗,勉強算是洗過。
這一忙活,就是一個?多小時。
程丹若寧可少睡覺,也決計不在衛生上将就。
畢竟,熬夜最多猝死,不洗頭洗澡,可是會長虱子的!
現代?人可以死,不可以長虱子。
洗頭用的是茉莉花香皂,是的,此時宮廷用的就是香皂,原材料是肥皂莢,加入香料制成,去污能?力尚可,頭發也不會太澀。但想要保養頭發,還得用專門?做的發油。
程丹若哪有功夫,将悶了一天的長發洗幹淨,又?用濕布擦兩遍身,确保衛生情況過關?,這才換衣服出門?。
深更?半夜,反正都要避人耳目,她不耐煩重新梳妝,一件單衫一條裙子,換舊鞋出門?。
亥時是晚上九點多鐘,按照古人的作息,已經到睡覺的點兒。
她吹滅蠟燭,假作歇下,悄然出門?。
月色明亮,她照着謝玄英的指點,很快來?到菩提苑。這裏供着南海觀音,來?寺中上香的女眷常來?此叩拜。
“這裏走?。”謝玄英提着一盞羊角燈,朝她招手。
程丹若跟上他,繞過大樹,拐進後面的夾道,盡頭有一扇隐蔽的竹門?。推門?,竹影婆娑,竟然是後山了。
謝玄英解釋:“這邊供奉的是觀音,所以後頭栽了竹林。護軍巡邏不進林子,不會有人來?。”
寺中有皇帝的妃嫔,護衛有八百多人,每個?院子每道門?都有人把守。但這裏畢竟不是皇宮,僧人進出,總有方便行走?的小門?。
這條小路就是一個?漏洞。
只?不過,院子有護衛,山下也有護衛,路口也有人,他也就沒多此一舉,現在倒是方便了自己。
竹林不大不小,謝玄英沒敢走?深,沿着邊走?到底,就是一角亭子。放下燈籠,他拿出兩支包好的線香,點燃放到石階旁,這才熄滅燭火:“坐。”
程丹若瞧了瞧環境,亭子偏僻,青苔滿布,唯有向陽的方寸之地尚算幹淨。
便掏出一方布巾,鋪在上頭:“你也坐吧。”
她率先坐下,解開濕漉漉的辮子。布巾是她拿來?擦濕發的,免得滴濕衣裳,現在當作墊子,頭發只?能?風幹。
謝玄英這才發現,她的發絲是濕的,衣領是潮的,身上還有淡淡的茉莉香氣,顯然梳洗過,不由略微一僵。
“我今天替人針灸,洗漱一遍才安全。”她解釋道,“頭發有些濕,一會兒不幹不能?睡覺,晾晾才行,你要介意,我盤起來?好了。”
他立時道:“無?礙,我……”
原想說“不看?你就是”,但話?到嘴邊,說不了謊,只?好道,“我不在意。”
程丹若朝他笑?了笑?。
她覺得,謝玄英最大的優點就是不迂腐。他能?體諒人的難處,只?要不是特別出格的事,會假裝看?不見?。
這是很難得的,讓她多少能?喘口氣,不用繃得太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