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各執詞
司膳的小廚房已經被封了, 但東廠的人主要檢查食物,不?會在意炊具。
程丹若借了竈和人, 準備熬藥。
雖然每個人的症狀輕重不?同, 可分開熬藥不?現實,因?此統一?先喝芍藥湯,主藥是黃芩、芍藥、炙甘草、黃連、大黃、槟榔、當歸、木香、肉桂。
有幾個特別?嚴重的, 改為白頭翁湯, 清熱解毒。
藥材是不?缺的。
程丹若算好人數和劑量,整個上午都耗在了廚房裏。宮人那邊, 讓司膳的人提過去?, 按照她寫好的名單發藥。
這時就顯出?女官認字的好處, 決計不?會弄錯人。
而她自?己, 則提了一?壺沉甸甸的藥汁子, 去?柴房送藥。
柴房在後院,門口只有一?個老宦官在拍蚊子。他看?見?程丹若,先掃了眼?腰牌, 這才詫異地躬身:“姑姑怎麽來了?”
“生病的人在裏面吧?”她問。
老宦官說:“在、在。”
仿佛應和似的, 裏面傳來哀嚎:“有人來了嗎?我們能出?去?了嗎?”又?有個變聲期的公雞嗓子,哀求說:“爺爺行行好, 給口水喝。”
“吵什麽吵,閉嘴!”老宦官大聲呵斥,又?賠笑, “上頭的命令下來了?”
說着,偷偷瞄向她提的銅壺。
“這是治痢疾的藥。”程丹若說,“趁熱喝吧。”
老宦官愣住。
“裏頭有沒有碗?”她問。
屋裏傳來激動的聲音:“有, 有。”
程丹若道:“把藥給他們,然後每天給他們送兩?壺熱水, 水裏倒上這個。”她又?遞過去?一?個鹽糖包,再塞給老宦官一?吊錢,安撫道,“大熱天的,你也不?易,拿去?喝酒吧。”
老宦官愣了一?下,倏而感傷:“當不?起,當不?起。”連連推拒。
“拿着吧,別?短了他們的熱水。”她放下東西,沒工夫寒暄,匆忙地趕去?下一?個地方。
到了臨時病房,馬上檢查病人有沒有喝藥。
其實,誰會不?喝呢。宮人們被關?幾天,生怕病了死?了無人管,嬌養如王詠絮,也不?會嫌藥苦,送到就喝得精光。
程丹若最滿意這一?點。
随後,她給幾個重病號再次把脈,酌情針灸緩解。
期間總有東廠的太監來去?,關?門審問。
程丹若就當沒看?見?。
論宮鬥,潘宮正比她可專業得多,人家可不?需要她指手畫腳的,先前一?時沒有想到,主要是差在了醫學知識上。
現在,她好好做本職工作?,才是正路。
救下的人命越多,罪責越輕,也為女官掙顏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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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宮正找到了謝玄英。
她待他甚是客氣,開口就是致歉:“是我們疏忽了,居然還要謝郎專程來問病人的情況。”
謝玄英不?動聲色地還禮,道:“我擔心時疫加重,臨時起意,叫人來問了問,還望您見?諒。”
花花轎子人擡人,潘宮正滿意他的态度,便笑:“陛下請你主持大局,我們自?然也聽吩咐,這是份內的差事。”
遂揭過昨夜的問話?,轉入正題。
潘宮正端正臉色,問:“是水的問題嗎?”
謝玄英道:“我差人打聽了,附近确有不?少百姓患有痢疾,問過他們的行程,多是家人來過寺中。”
潘宮正的心驟然下沉。
“這事,不?好辦吶。”她慢吞吞地說,“明人面前不?說暗話?,此次太後禮佛,為的是給受災的百姓祈福,時疫……不?能有,也不?該有。”
謝玄英問:“您的意思呢?”
潘宮正笑笑,反倒謙卑低頭:“我能有什麽意思?這回的事兒,是從宮人身上傳出?來的,害得主子們跟着受罪,該罰該黜的,宮正司絕不?會包庇。”
這态度,和昨兒來時截然不?同。
謝玄英擡眸,審視地瞧了眼?對方。潘宮正三十來歲,身着五品宮正的官袍,眉毛斜長入鬓,口唇不?塗胭脂,端肅而謹慎,好像真是鐵面無情的活閻王。
然而,他很清楚,潘宮正是洪尚宮的得力臂膀。對內,賞罰分明,鐵面無私,對外,決不?許宦官欺淩,妃嫔肆意打罵。
曾有不?懂事的小妃子,以為做了皇帝的女人,就能随便對宮女出?氣,卻被潘宮正抓到把柄,一?狀告到貴妃處,迅速失寵。
今天怎麽低頭了?
他思索片時,隐約察覺出?了什麽,道:“既是如此,具體?的情況,還是等東廠調查完再說。”
東廠的速度也很快。
花了一?天審訊完病人,晚上立刻出?了結果。
禪房裏,謝玄英坐上首,何掌班和潘宮正坐下頭,聽立在堂中的太監回話?。
“這十八個人,咱們已經查清楚了。”這太監溫言細語地回禀,“最早發病的是王掌籍,接着是司仗的宮女小紅、小翠,司設的女史令芬,還有太後身邊的檀香,順嫔的彩線,莊嫔的娟子,據奴婢所知,小紅、小翠和檀香關?系密切,彩線和娟子和女史令芬關?系不?錯。”
謝玄英捧着一?盞沉香熟水,眸光微動。
按照程丹若的說法,這六人都去?過楊柳池,發病時間有前後,但都在同一?天,故被她分在一?組。
可在東廠的口中,雖然也點明她們幾乎是同時出?現症狀,卻又?強調女官與宮婢的私人交情,顯然是在暗示主次責任。
順帶撇幹淨了莊嫔和順嫔的人。
看?來,昨晚上,兩?位妃嫔跟前的大太監沒少忙活。
他喝一?口香飲子,等下文。
果不?其然,太監繼續道:“剩下的十一?個人,又?是從這幾個人過開的,其中司膳的宮婢過的人最多,撷芳宮的宮婢小蝶就是這麽染上的。得虧她不?在公主、郡主跟前伺候,否則……”
他意味深長地瞥了一?眼?潘宮正。
潘宮正穩穩當當坐着,反問:“掌班手下的人好本事,才一?天的功夫,就問得這般明白。”
“為陛下分憂,自?然是兵貴神速。”何掌班道,“若宮正有疑慮,盡可尋人來審過。”
潘宮正道:“我就想知道,最早的人是從何處得來的痢疾?”
何掌班斜過眼?睛。
“問了司仗的小紅、小翠,司設的令芬,她們都是宮裏頭伺候的,沒機會接觸外人,總不?是外頭過進來的。”回禀的太監說,“這是佛門清淨地,斷沒有在寺中被外邪侵染的道理,許是什麽地方惹了暑濕之氣,或是飲食不?節之故吧。”
惹了暑濕,是自?己不?小心,飲食不?節,是司膳的問題。
東廠抛了兩?個選擇,其實別?無選擇。
潘宮正輕輕放下茶杯,正色道:“可據我所知,這些人都去?過楊柳池。”
太監道:“咱也問了,可楊柳池是沐身驅邪之地,只是灑身洗臉,寺中用水皆為井水。”
潘宮正看?向謝玄英。
他放下香飲,慢慢道:“為防萬一?,今兒早上,我差人去?附近打聽,周遭的百姓也有人得了痢疾,最早是在禮佛前的七、八日。下午,我去?尋方丈說了會兒話?,他道是約莫半月前,有難民途經此地,寺中施粥藥,将他們勸往通州去?了。”
北地多災多難,流民向來不?少,但只要允許,朝廷就不?會讓他們進京。
畢竟,天子腳下都有難民,不?是皇帝有過,就是朝堂諸公有罪。
惠元寺在京郊,靠近宛平縣的地方,作?為京城的屏障,肯定要擋下他們。但出?家人慈悲為懷,肯定不?能硬着驅趕,便給粥藥衣物,勸往別?處。
約莫就是在此過程中,染病的難民為驅疾病,在楊柳池沐身,污染了水源,又?過給後面來楊柳池的信衆和宮人。
至于司膳的宮婢,應該和那一?籃杏子有關?——許是賣杏的百姓病了,或許是杏子用楊柳池的水洗過。
随後,宮婢将其與楊梅一?道清洗,反而使楊梅也受了污染。
安王之子亦是如此。他路過楊柳池,聽人說其水沐身能強身健體?,便叫手下去?舀一?瓢洗眼?——他近視頗為嚴重——誰想就那麽倒黴,給染上了。
何掌班喝茶的動作?頓住,大皺眉頭。
這下麻煩了。太後仁心,方才準許宮人們得閑參拜,為江山社稷祈福,楊柳池是祈福地,鬧出?時疫來,就算把女官們全部摁死?了,太後心裏能沒有疙瘩?
唉,楊柳池,為什麽偏偏是楊柳池?
何掌班暗叫晦氣,餘光瞥過對面的潘宮正。
她神色肅穆,儀态無可挑剔,但眉角眼?梢卻透出?一?股子氣定神閑。
怪不?得呢。何掌班心底“啧啧”作?聲,基本上明白了:她拿捏住這點,賭他們不?敢把事鬧大,只能輕輕放過,各不?追究。
這也太便宜她們了。
“潘宮正,不?是我說,這就是宮人們的疏漏了。”何掌班的口氣很和氣,就好像唠家常的鄰居,可字字誅心,“太後恩典,咱們更該小心,楊柳池在寺外頭,怎的就叫她們出?去?了?平白惹來一?樁禍事。”
潘宮正微微一?笑,卻說:“珊兒,你來說。”
“欸。”立在她後頭的女史緩步上前,微微垂着頭,儀态标準,聲音清脆,“何掌班,微臣是司輿的女史,太後出?行由我執扇。”
她表明身份,再道:“楊柳池的事兒,是從方丈口中聽來的。那日,太後娘娘同貴妃娘娘在山中散步,見?一?泓清泉蜿蜒而落,便問起方丈。
“方丈說是山裏的一?口甜泉,泉眼?在山腹裏,唯有石頭縫隙裏流下一?線,甘甜清冽,只用于供佛。泉水日夜流動,彙聚到山下的一?方低窪,百姓得知後便将其圍出?一?方小池,以為能解災厄,故名楊柳池。
“娘娘聽了便說,菩薩普度衆生,方丈亦有慈悲之心,甚好。”
這番話?說得清清爽爽,幹幹脆脆,既不?添油加醋,又?直指矛盾核心。
何掌班聽罷,眼?中閃過陰沉,嘴巴牢牢閉上了。
謝玄英清清嗓子,問:“兩?位的意思呢?”
“要我說,太後娘娘的虔誠是沒話?說的。”潘宮正平靜地強調關?鍵,而後方才嘆口氣,說道,“這回,是底下的人辜負了娘娘的心意。”
何掌班屈指敲大腿,邊聽邊思索。
“楊柳池的水是山間水,涼意更甚井水。”她說,“宮裏人不?當心,以泉水沐身後又?吃了生冷,以至于脾陽不?盛,釀生濕熱,氣血凝滞,才生有痢疾。”
一?句“不?當心”,就想輕輕揭過?
何掌班哪裏肯點頭,抓住話?柄:“這可不?是‘不?當心’而已,宮正,酥山亦是選用泉水制成,假如冷上加冷大為不?妥,司膳為何不?勸說?”
潘宮正冷笑:“依掌班所說,該當如何?”
何掌班直截了當:“是司膳之過!”
謝玄英瞥眼?,若有所思:看?來,尚膳監做了不?少事。
就在這時,鄭百戶在外回話?:“大人,惠元寺方丈求見?。”
他眉梢微動:“讓他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