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樂錦微笑, 笑中帶着欣慰。她的小徒弟長大了。“弦歌,為師一輩子守着這國樂坊,卻不想你過這樣的生活。外面天地之大, 你該去看看。若是有一日你走得累了, 還可以回來看看為師。”
做長輩的, 總是希望孩子有更好的生活。
清晨,殷盼柳收拾好帶着荷衣去延壽宮給太後請安。太後今天滿臉喜氣, 人也精神了不少。
“皇祖母, 今早喜鵲就在叫, 想來是有好事了。”殷盼柳揀着太後愛聽的話說。
“就你會說話。”太後笑着招呼她過來坐在自己身邊, 江吟姑姑端了甜湯過來。
“是景陽侯答應了讓安鳳溪娶玉山。”太後說起來頗為欣慰, “玉山這次終于如願了,”都是孫女,太後固然偏疼殷盼柳, 對其他孫女也是念着的。
景陽侯世子安鳳溪一直心儀公冶音,之前還曾上門提親, 這件事因為公冶術沒有回複不了了之, 算是給了景陽侯府一個好大的沒臉, 之後再沒有安鳳溪的消息。如今公冶音出逃, 算是徹底斷了安鳳溪的念頭,不過他竟然轉頭就同意娶玉山公主, 倒讓殷盼柳瞧不起了。
女子,感情, 在權勢面前都是可以抛棄的。安鳳溪之前衷情公冶音鬧得全京城皆知,縱然公冶音從來沒有給過他好臉色, 他依然癡心一片。如今公冶音剛走數月, 他就轉頭娶旁人, 實在是莫大的諷刺。幸虧公冶音當初沒有同意,否則就算成親了也很難過得下去。
因着太後高興,殷盼柳就陪着太後在宮裏轉了幾圈,舒展一下筋骨。
“太後,皇上來了。”江陰姑姑聽了小宮女禀告,過來低聲道。
“想是為了玉山的事。”太後笑道。
母子倆說話,殷盼柳退到了偏殿。随意翻了幾頁書,門外傳來腳步聲。她擡起頭,就看到明黃色的龍袍。
“承雲見過皇伯父。”殷盼柳趕緊見禮。
皇帝讓她免禮,“何欺梅的事你都知道了?”一上來皇帝就說出了來意。
“是。”殷盼柳站在一旁,不多說,也不遲疑。
皇帝擡頭看看殷盼柳的表情,“聽說何欺梅抓了你和安平縣主,還差點害你們喪命,幸好穎王妃及時趕到。”
“是。”
皇帝點點頭,“那麽傳回來的消息就沒錯了。承雲,這件事不是朕的授意。”
殷盼柳有些意外,身為皇帝,沒必要解釋這麽一句的。
“你不用意外。朕對于你,對于你爹娘,沒必要提防。但是你要知道,朕是皇帝,有些事不是朕的本意,但下面人會揣測上意,知情不報,擅自做主。”
這是把鍋甩到下面人身上了?
“治國之道,旨在平衡二字。朕沒有告訴下面人霜火宮的事,他們用沉香谷監視霜火宮朕就不能說什麽。至于這次抓你們,是何欺梅自己的主意,沒有京城的授意。”
沉音谷出事的消息報到京城,皇帝就下令徹查。這麽大的事,皇帝也吓得夠嗆。聞弦歌死活他不管,若是殷盼柳死了,不用想他那個弟媳葉雲桑說話間就能殺到京城來要個說法。到時候當年所有的秘密都會被掀出來,穎王現身,國祚不穩,這一切都不是他想看到的。
徹查的結果就是下面負責的人知道何欺梅抓了聞弦歌和殷盼柳,但此人是皇後那邊的,得了皇後的授意,将消息隐瞞不報,直到沉音谷被燒毀,這麽大的事瞞不住了,消息才被捅了出來。
“皇伯父,父王說您有您的不得已,他知道這不是您的本意,承雲也明白。”殷盼柳心中确實沒有怨恨,她只是更加體會到皇位之上的孤獨。看着皇帝鬓邊越來越多的白發,她輕聲道:“前朝事多,皇伯父要注意身體。”
皇帝擡頭看着這個在皇宮裏養大的侄女,欣慰地點頭,“朕會注意的。承雲,你受了傷,朕已經讓人準備了藥材和補品,過兩天送到你宮裏去。你好好補着,還有安平縣主,你和她要好,朕不便賞她,出宮的時候給她帶一些過去。”
“是。”
荷衣看到殷盼柳自皇帝走後就若有所思的樣子,忍不住問:“公主,可是不信陛下的話?”
殷盼柳搖頭,“我信。他是皇帝,沒必要說這番話騙我。可是你有沒有聽到,皇伯父說知情不報,擅自做主。”她轉過頭,“什麽人敢對皇帝知情不報?”
荷衣不知。
“不奉皇命的人。”殷盼柳手中折扇打了個轉,“去查查皇伯父最近懲罰了什麽人。”
殷盼柳在宮外有自己的勢力,要查并不難。
數日後,外面人傳進來消息,骁騎營一個小校被撤職了。這本不是大事,但是這個小校被撤職後人就消失了,沒回家也沒出城,人就這麽憑空消失了。
荷衣将消息報給殷盼柳的時候,她正在畫畫。
“查出他是誰的人了嗎?”
“查了,是皇後的人。”外面人辦事當然要穩妥,不能主子問一句去查一下。
“皇後……”殷盼柳停下筆想了想,“過幾天就是皇後的千秋節了對吧?”
“是。”
“嗯。”殷盼柳意義不明地點點頭,繼續蘸墨畫畫,不再說話。
荷衣卻感覺要有大事發生。
千秋節,皇後的生辰,是宮裏的大日子。國樂坊作為官辦禮樂機構,這種時候一定要有節目表演的。
今年皇後早早過來傳話,要看聞弦歌的表演,所以聞弦歌回來後一直在排練進宮表演的節目,一個多月都沒和殷盼柳見面了。
房間裏絲竹聲滿,正在排練。
聞弦歌居中而坐,手中琵琶聲落珠一般,清楚連貫,沒有絲毫雜音。她們排練的曲目是皇後親自寫的曲子《安天下》
“好。”一曲完畢,樂錦滿意點頭。明天就是千秋節了,這首曲子終于完滿。
放下琵琶,聞弦歌接過慶兒遞過來的帕子擦擦臉上的汗,借此活動一下疼痛的手指。她的經脈還沒有完全恢複,平日裏活動并沒有影響,但是這種長時間高強度的練習對她的手臂,手腕和手指的經脈造成了很大的負擔,會疼,也會麻。
“如何?”樂錦過來,“我看你不輕松。”
聞弦歌笑着搖頭,“沒事。我久不練習,有點生疏了。好在只是這一首曲子,我還可以。”生疏固然是有的,但是對于從小練習琵琶的聞弦歌來說,彈奏的動作早就刻在了骨子裏,就算在睡夢中,她也能做出本能的動作。
“弦歌,你是皇後欽點的,說明皇後看重你,明天千萬不要緊張。”樂錦知道徒弟身上有傷,可惜天家賞識,這是沒辦法的事。
翌日一早,國樂坊的相關人員早早起身,雖然千秋節的宴席在晚上,但她們是外人,早早就要進宮,還有搜身等一系列安全檢查,晚了時間來不及。
慶兒帶了兩套衣服,一套是演出時穿的,另一套是赴宴時穿的。抛開國樂坊的身份,聞弦歌可是皇上親封的安平縣主,是有品級的。
“皇後明知道您有品級,還讓您在宴席上表演,這就是故意讓您難堪。”慶兒幫聞弦歌梳妝的時候嘟着嘴表示不滿。
“別亂說,當心被有心人聽去。”聞弦歌不傻,慶兒都看出來的問題她也看出來了。可是看出來又能如何?對方是皇後,她惹不起,國樂坊也惹不起,她只能照做。
“小姐,您的手……”慶兒實在擔心。只有她知道,聞弦歌每天練習完畢回來都要用藥酒泡手,才能稍稍緩解疼痛。可是日複一日的練習,這樣的緩解根本不夠,小姐的疼痛在不斷累積。
“沒事。”聞弦歌輕松道,“今天就結束了。”經歷了生死,經歷了離別,聞弦歌已經不是那個躲在師姐背後的小姑娘了。為了師父,為了國樂坊,她要挺起來。
衆人入宮,經過一系列繁雜細致的檢查,連梳好的發髻都一一拆散,檢查裏面是否藏着利器。樂器也一樣,就差拆了重組了。等這一套下來,時間已經到了晌午。國樂坊都是女子,被帶到設宴的明英殿旁邊的院子裏吃午飯。
禦膳房送來的午飯不僅少,而且清湯寡水,好在這些女子平時吃得不多,但也難免抱怨。
“忍忍吧,不要多言。”樂錦無奈,不知今天是誰負責她們的,以往她入宮并不是這樣的待遇,這次就是明顯的刁難了。
“弦歌。”聞弦歌剛吃了口冷掉的白米飯,就聽見熟悉的聲音。她轉頭,一身青衣的殷盼柳已經走過人群走到她面前。
“大師。”殷盼柳先同樂錦打招呼,樂錦趕緊起身還禮。
“參見公主。”
“大師,我與弦歌久未相見,想和她單獨說說話。”這就是要帶人走了。
樂錦有些躊躇,她不介意兩人見面,只是她們晚上還要表演,一會兒要做最後的排練,沒有聞弦歌,那還練什麽?
“師父,我很快就回來。”聞弦歌明白師父的擔心。
“去吧,早些回來。”
殷盼柳拉着聞弦歌回了自己的無極殿,一進門,聞弦歌就被飯菜的香氣吸引了。
“好好吃飯,晚飯你們肯定吃不上,這頓飯要挺到晚上,吃不好怎麽行?”殷盼柳拿了勺子喂她。
“我自己吃。”聞弦歌紅了臉。
殷盼柳卻不幹,“從前我不喂你就要鬧的。”在霜火宮,在關系挑明後,聞弦歌可是狠狠撒嬌了一段時間。
那不是在霜火宮嗎?如今在宮裏,她每走一步都心驚膽戰,還敢撒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