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殷盼柳并沒有勝利者的喜悅。如果有可能, 她不想搶公冶音的心頭好。她們是最好的朋友,吵過嘴,打過架, 但是, 可以生死相托。
然而她們都愛上了聞弦歌。這個天真的小丫頭就是她們的寶貝。她們倆都自認是強者, 聞弦歌卻是個弱者。她的柔弱讓她們倆的強有了用武之地,為此她們倆各自努力, 就是希望能夠給聞弦歌更多的保護。
“阿音, 眼下你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公冶音卻聽不進這話。幾乎是一夜之間, 她失去了自己的親人, 師門, 現在連她的所愛也要失去,自己的安全?有什麽重要的?
公冶音有些心灰意冷,她站起身, 卻被聞弦歌拉住了衣襟。
“師姐……”聞弦歌像一只即将被人遺棄的小貓,拼命抓着主人的衣襟不讓其離開。
公冶音以為自己承認了失敗, 就可以放開這段執念, 此時才發現, 執念之所以是執念, 就是根本無法放手。
“弦歌,你聽話, 好好養傷,等你身體養好了, 師姐會來看你的。”這話說出來,公冶音自己都不信。一旦離開, 再見何時?
聞弦歌搖着頭, 淚如雨下, 她的喉嚨被哽住,發不出聲音,只是張着嘴,雙手抓着公冶音的衣襟不讓師姐離開。她知道該松手,這樣的糾纏徒勞無益,但是她不能放手,她能夠感覺得出,一旦放手師姐就會離開,再也不回來了。
這樣的場景連殷盼柳都濕了眼眶。
“殷盼柳!”公冶音狠不下手,只能叫人。
殷盼柳走過來,輕輕握住聞弦歌的手,“弦歌,聽話。”聞弦歌的手終于松了,公冶音幾乎是逃一般地出了房間。
“師姐!”背後是聞弦歌撕心裂肺的叫聲。
公冶音的手顫抖着,她現在真的後悔了,為什麽要捅破那層窗戶紙?這樣只能讓聞弦歌更加痛苦。
“弦歌!”殷盼柳的聲音中帶着驚慌。公冶音趕緊回到房間裏,聞弦歌又昏倒了。
殷盼柳剛剛将聞弦歌放在床上,就被公冶音揪着衣領子拽起來,“到底怎麽回事?”
殷盼柳伸手打掉公冶音的手,“你都看到了,我沒騙你。弦歌的身體傷成這樣,根本不能承受劇烈的情緒起伏。她昨天已經昏迷了一次,你再多刺激她幾次,就算能保住她的命,她的一身武功也廢了。”
公冶音瞪着眼睛,“你不用說氣話,我和她說得好好的,你為什麽進來?”
“我不進來你打算做什麽?霸王硬上弓?”殷盼柳冷笑,“阿音,弦歌乖巧,你哄哄她,她連心都能剖給你,你忍心那樣對她?”
公冶音別過頭,“我從沒想過傷害她!”
“不傷害她你帶得走她?”殷盼柳這篤定的語氣徹底激怒了公冶音。她袖中的牽魂絲陡然飛出,飛向了殷盼柳。
殷盼柳的青缯裁葉扇豎起,牽魂絲繞在其上。
“盼柳,你處心積慮,明明早就對她有情,卻一直裝做不在意,讓她一點點走進你布置好的陷阱裏,你又有多光明磊落?我是輸了,可我不是輸給你的心機,是輸給你的心狠!”
殷盼柳居然承認了。“你說得沒錯。我是處心積慮,因為我一早就知道弦歌的弱點在哪。阿音,你不用不服氣,我也用了十年時間贏得她的心,我花的心思一點不比你少。”
“狡猾的狐貍!”公冶音咬牙切齒。這家夥的心思藏得太深,別說聞弦歌,就是她也是前段時間才發現。若是早就知道這只狐貍的真實意圖,她一定把師妹藏得好好的,絕對不讓這只狐貍碰到。
“弦歌?”就在兩人張牙舞爪劍拔弩張的時候,殷盼柳發現床上的聞弦歌不知道什麽時候睜開了眼睛,就這麽靜靜地看她們倆掐架。
兩人趕緊松開,都跑到床前看着聞弦歌。
“師姐,柳姐姐,你們倆方才說的都是真的?”聞弦歌臉上的淚痕還沒幹,這會兒聲音小小的,卻無比認真。
殷盼柳和公冶音互相望了一眼,心中都冒出一個詞:“完蛋!”
殷盼柳陪着笑臉,“弦歌,你指的是哪句話?”
公冶音暗罵狐貍狡猾,這就是要知道聞弦歌是什麽時候清醒的,到底聽到了哪句話。
聞弦歌可憐兮兮地看着殷盼柳,“柳姐姐,你真的喜歡我?”
公冶音也盯着殷盼柳,心說這只狐貍要是敢否認,她就打爆狐貍頭。
“是,一直都喜歡,或許……比你喜歡我還要早。”殷盼柳承認了。
聞弦歌閉上眼睛,眼淚又流了出來。她其實想笑的,比起自己喜歡她,原來她一直知道自己的心思,卻裝作不知這麽多年。那自己這些年的深情到底算什麽?自己的小心翼翼,自己的故做掩飾都成了笑話。
“弦歌,怎麽哭了?”公冶音心疼。瞪了殷盼柳一眼,“你把我師妹弄哭了!”
殷盼柳也慌。她看出聞弦歌閉眼前的失望,心中就是一翻,現在真不是個表白的好時機。
聞弦歌默默拉起被子,“我……我困了,我想睡一會兒,你們……你們都出去吧。”
公冶音哪裏肯放聞弦歌一個人胡思亂想,剛要說話,卻被殷盼柳拉走。
剛出門,公冶音就甩開殷盼柳的手,“盼柳,你要是哄不好她就交給我,反正我不會放着弦歌傷心不管的。”小時候,聞弦歌哪次哭都是她陪着,哄着。那小小的女娃流一滴眼淚她都心疼。
“你忘了她的傷?我們留下只是火上澆油,讓她冷靜一下也好。”殷盼柳哪會不心疼?她明白,自己這麽多年的欺騙聞弦歌不可能輕易接受。原本她想找個合适的時機慢慢透露,結果遇上個攪局的,在聞弦歌身體最糟糕的時候,挑了一個最糟糕的時機,用一種最糟糕的方式說了出來。
被子下的聞弦歌覺得自己無比的蠢。這麽多年被這兩個女子護着,她竟然什麽都沒發覺。以為師姐只是師姐,以為公主只是公主。可笑,如果沒有感情牽絆,這兩個優秀的人為什麽要圍着平庸的自己轉啊?
負了師姐的情,看不清柳姐姐的意,這樣的自己,如何配得起她們?
好亂啊!她回想着這十年的點點滴滴,現在看來倒是清晰了然,可惜人生沒有回頭路可以走。如今的局面該如何收場?
清晨,天蒙蒙亮。一個纖細的身影悄悄出了宋家後門,上了不遠處的山。
在宋晖陽的墓前,聞弦歌點燃了香。“外公,您說弦歌是不是很笨?我知道自己笨啦,您不會在下面笑話我吧?”她嘟嘟囔囔了半天,也不知道在說什麽,然後又問:“外公,您說弦歌現在該怎麽辦?我舍不得師姐和柳姐姐,可是……對着她們倆,我就會想起自己的蠢。”她捂着臉,覺得自己好委屈啊!自己是笨啊,可也不想被聰明人玩弄。
“外公,您說我離開好不好?嗯……我如果回京城會被找到的,我去一個沒人認識的地方,反正我也不是永遠不出現啦,等我覺得自己可以面對的時候就回來,我還是放心不下師父的。”她倒了酒,慢慢灑在地上。
“外公,您給我出出主意嘛?我怕我藏起來會被發現,我笨嘛。”聞弦歌對手指,和聰明人躲貓貓好累。
“你不笨。”突然出現的聲音把聞弦歌吓得毛都炸了。她擡頭,就看到殷盼柳靠在一棵樹上,無奈地看着自己。
“柳……”聞弦歌剛要叫人,突然記起自己還在生氣,扭頭不看人。
“想藏起來,嗯?”殷盼柳過來,蹲下身和坐在墓碑前的小丫頭對視。
聞弦歌莫名心虛。可是想想自己才是受害者,心虛什麽?
“你騙我……”她本來想理直氣壯地控訴的,但是話說出來氣勢就散了,委屈巴巴。
“我錯了。”殷盼柳認錯幹淨利落。
聞弦歌後面的話被堵在嘴裏,這還怎麽往下說?“為什麽一直騙我?”
殷盼柳想了想,“弦歌,你還記得你5歲那年,我送你很多東西嗎?”
聞弦歌想了一會兒,點點頭。
“那些都是我精挑細選的禮物,都是你喜歡的。”那一年殷盼柳遇到了聞弦歌,一見傾心。她整天在宮裏翻找聞弦歌喜歡的東西,攢起來逮着機會出宮就送。
聞弦歌繼續點頭,她記得這件事。
“後來呢?那些東西哪去了?”
聞弦歌心虛地低頭,“送……送人了。”
殷盼柳送的必然都是好東西,外面罕見。聞弦歌确實喜歡,但是少年心性,喜歡了一陣子就放到一邊去了。她倒是記着這是殷盼柳送的,沒有丢也沒有送人,一直好好地放着。可是國樂坊一同學藝的姑娘們有喜歡那些東西的,起先只說看看,後來就說借去用,再後來就直接要。聞弦歌年紀最小,人好心善,東西多了也看不住,時間一長東西就都沒了。
“我花了心思挑的東西,你轉手就送人。”聽到殷盼柳這告狀的話語,聞弦歌不好意思地搖着她的手,希望她不要再說了,卻聽她問,“為什麽呢?”
“啥?”聞弦歌不懂。
“我想過。”殷盼柳看自己已經在道義上壓倒了聞弦歌,就也坐下,順手将人拉到自己懷裏,“因為那些東西是我送你的,不是你來求的。太過容易得到的東西,你根本就不會珍惜。”所以她時常說聞弦歌沒有心,所以她寧願忍受十年相思苦也要裝作不在意。她讓聞弦歌對自己相思入骨,對自己求而不得,這樣聞弦歌就不會再将這段感情轉手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