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山麓車馬竟藏嬌
石不語定定看着他, 片刻後将手中鐵棍夾到了腋下,竟是擡手筆劃了幾個手勢出來。
季青臨這才恍然,原來石不語一直以來的沉默并非是因性子古怪, 而是因為他是個啞巴。
季青臨并未習過手語, 故也未能看懂石不語的手勢, 烏蘭達在旁翻譯道:“他是想告訴你, 他姓石,之所以名喚‘不語’乃是因天生口不能言。”
季青臨讪讪一笑, 點頭道:“原來如此。”
他雖是不大能理解為何石不語的爹娘起名如此不走心,但這畢竟是旁人的家事,他自然也不會多加置喙。
烏蘭達解釋完石不語的手勢,又對季青臨補充道:“其實他如今也不是不能說話,只是第一世時是個啞巴, 習慣了閉口不言以手語交談,所以往後諸世也未再刻意糾正。”
季青臨稍稍一怔, 但很快便理解地點了點頭。
能說話卻要以手語交談固然有些奇怪,但若他本人習慣了這種方式且不覺麻煩,那便也無可厚非。更何況對于四季谷這些記憶長存之人而言,每一世都是第一世的延續, 想來第一世養成的種種習慣, 往後大抵都保留了下來。
這麽一想,季青臨也不再糾結石不語說不說話,轉頭對烏蘭達道:“我還當你們四季谷諸人所長各不相同呢,鐘藏蟬兄妹出自善鍛兵器的鐘靈皇室, 又身懷極兵秘術, 我原以為這鑽研兵器之事乃是他二人之所長,不料竟還另有高人。”
“這你就有所不知了, ”烏蘭達面上顯出幾分得意,“四季谷雲集當年諸國各界之翹楚,鐘靈鍛造兵器講究的乃是個‘銳’字,追求無堅不摧,而我們這位石大師出自當年瓊國幻機閣,幻機閣造物講究的乃是一個‘巧’字,追求變幻莫測。這二者相結合,造出來的兵器那才叫真正的極品。”
說話間,一行人已經接近了山腳,襲英仍舊在他們身後不遠不近地綴着,看上去不像是與他們同行,倒像是跟蹤。
從山林中踏出,他們回到了停放馬車的那片草地。
此時已是入夜,車頂前沿懸上了點亮的油燈,季青臨随意看了一眼,卻忽然發現馬車比先前多出了一輛。
不過他也未詫異太久,因為他旋即便想到了突然出現在林中的石不語,估摸着多出的這一輛便是載他而來。
聽到幾人腳步聲,原本在車中歇息的車夫皆是從車窗探出頭來,這一探不要緊,卻叫季青臨大大吃了一驚。
“先尊!公子!”
銀鑼從那多出的馬車裏探出腦袋招手喚道,随即縮回車中掀開簾子躍下馬車,快步向他們走來。
走到季青臨身前,銀鑼笑嘻嘻道:“公子這些天想我沒有?”
季青臨完全沒料到竟會在此見到銀鑼,整個人都有些發懵,半晌才不可思議道:“你怎麽會在這?”
“嗯?”銀鑼似乎有些意外,看了眼解無移道,“不是先尊讓我們來的嗎?他沒告訴你?”
聽她這麽一說,季青臨才想起方才在林間打鬥時,解無移似乎對石不語的突然出現毫不意外,原來這二人本就是他叫來的嗎?
這麽一想,季青臨又覺得有些不對,既然人是解無移叫來的,他不意外也就算了,可當時為何烏蘭達也一點都不驚訝?
想着,季青臨狐疑看向烏蘭達道:“你也知道他們要來?”
烏蘭達攤手狀似無奈道:“我倒是不想知道,可先尊……”
他看了眼解無移,似笑非笑繼續道:“先尊昨夜那動靜也忒大了些,我想不知道都不行啊!”
昨夜?
季青臨眯眼蹙眉回憶了一番,這才突然想起昨夜解無移曾從房中出去了一段時間,轉頭看向解無移詫異道:“你昨夜出門是去給她傳信?”
解無移回望着他反問道:“你不是想她麽?”
季青臨一愣,片刻後才想起昨夜解無移出門之前,二人正在聊他為何“失眠”,當時解無移問他在想何事,季青臨随口說在想銀鑼,而後解無移便翻身下榻出了門……
季青臨呆若木雞,弄了半天銀鑼之所以出現在這裏居然是因為自己昨夜随口說的一句話?
“喲,還真想我啦?”銀鑼聽了解無移的話,大驚小怪地對季青臨嬉笑道,“這才幾天沒見呀?外頭這麽好玩兒還能想起我來,算我沒白疼你!”
季青臨張口結舌半晌,最後只得讪讪點頭“呵呵”兩聲。
尴尬之後,季青臨回過味來,又驚奇道:“不對啊,他昨夜才給你傳信,你們今日便到了?你們怎麽來的?幻影移形?”
一旁烏蘭達聞言笑出了聲,對着季青臨抱拳道:“厲害厲害,這都想得出來,看來季貴妃這些年傳奇戲本是真沒少看,對這江湖傳聞中的神秘功法那是門兒清啊!”
季青臨一聽便知他這話乃是嘲笑,斜睨了他一眼,心中腹诽道:自從遇上你們四季谷,我近來經歷的事哪一件不比那些戲本子裏寫得稀奇?現在哪怕告訴我你們都是妖怪,我怕是都能欣然接受。
銀鑼本想幫着季青臨擠兌烏蘭達幾句,可擡眼向他看去時卻是一眼看到了他身後不遠處的襲英。
一見那身黑袍,銀鑼立即警惕起來,皺眉道:“這怎麽回事?他是什麽人?”
銀鑼一直在山下馬車中,距他們打鬥之處較遠,并未聽到動靜,此時乍一看還以為襲英是在跟蹤他們,但卻又見他大大咧咧地站在明處并未躲藏,不禁有些摸不着頭腦。
烏蘭達回頭看了眼有些不知所措的襲英,擺擺手道:“說來話長,先上車,路上再說。”
銀鑼點了點頭,轉身上了馬車,解無移和石不語也跟上車去,白毛一貫不喜車廂,此時便拍着翅膀飛上了車頂。
烏蘭達站在車邊回頭看向襲英,沖着後面一架車擡了擡下巴,襲英會意,從善如流地往那輛車走去。
季青臨知道雖然烏蘭達對襲英并不記恨,但也絕不可能讓他與他們同乘一車,倒不是因嫌惡或防備,只是因他們接下來要談論的事情無一不與四季谷相關,且涉及的秘密皆是駭人聽聞,不便有外人旁聽。
思及此處,季青臨忽然一愣。
外人?
他忽然意識到,對于眼前這車廂中的四季谷幾人而言,其實自己也是個外人。
可不知從何時起,他卻仿佛自然而然地站在四季谷這邊,将自己算作了一員。
他正愣神,烏蘭達拍了拍他的後背道:“發什麽呆?上車啊,難不成還要我抱你上去?”
季青臨回過神來,便見一只手已是遞到了自己面前,順着胳膊擡頭看去,正與解無移目光相迎。
季青臨笑了笑,擡手借力而上進了車廂,烏蘭達緊随其後,幾人在車中坐穩,車夫便驅馬将車拖動了起來。
看着這車廂中的幾人,季青臨默默地想,其實并非他擅自将自己算作了四季谷一員,而是四季谷衆人自然而然地接納了他,未曾将他視作外人。
從銀鑼到釋酒,從解無移到烏蘭達,這些人從一開始就絲毫未對他表現過虛與委蛇的客套,哪怕是初見,也都帶着仿佛故友般的随意親和。
這滋味細品起來,竟是叫人如浸溫泉,有種說不出的自在安心。
季青臨忍不住彎了彎嘴角,也不知自己為何會突然生出這種感慨。
他出生時家裏四位姐姐都已出嫁,稍大些後爹娘也時常出去雲游不在府中,可他卻從未感覺過孤單。偶爾偷跑出府聽書聽戲,看見那些與自己年歲相仿的少年三五成群呼朋喚友,他也從未有過豔羨。
那時候的他,似乎從來都不覺得獨處是一件難熬的事,反而悠然樂在其中。
可自從出了京城,認識了眼前這些人,他卻仿佛在不知不覺中習慣了身邊有人陪伴,習慣了自己說話時有人傾聽,有人回應。
烏蘭達此時已經将龍血樹重生和山中黑衣人之事給銀鑼細說了一番,本還打算給她解釋下封魂之術,卻不料她擺了擺手道:“這個不用你說,我已經知道了。”
原來,銀鑼自當日客棧一別先是回了趟四季谷,而後與石不語一起返回雲州去尋解無移二人,在雲州驿站稍作打聽後便得知他們去了榆州,而等她和石不語抵達榆州找到池若谷,卻又聽說他們已經動身前往了芪南。
可以說,銀鑼這些日子雖未與他們同行,卻一直追随着二人的腳步,所以這一路上得知的事情并不比他們少。
鹿鳴山莊滿月宴,老者失蹤,雙生子被封魂,芪地出現“疫病”,黑袍人半山截殺,現在又引出個神秘的左副使,接二連三諸多事端,令人如墜迷霧。
銀鑼沉默地理了理思緒,而後忽然看向季青臨苦笑道:“先前數年那些黑袍人不過都是小打小鬧,現如今卻像是放開了手腳興風作浪。公子難得出京一趟卻偏巧趕上這種時候,好好的游玩就這麽莫名其妙成了歷險,還真是不走運。”
“欸?你這麽一說還真是,”烏蘭達饒有興趣地調侃道,“看來咱們季貴妃這是傳說中的龍血鳳髓之命,甫一入世便遇群妖作亂,這都是劫數,歷經千難萬險方得修成正果啊!”
季青臨自然知道他是在胡說八道,嗔瞪他一眼,無甚所謂地笑了笑。
近來身邊發生之事雖都很蹊跷,但其實還遠未到兇險的地步,哪怕是今日林中那種正面沖突,他都絲毫未有緊張之感,許是因解無移一直以來的鎮定感染了他,有解無移在旁,他總覺得心中十分有底。
想着,他不經意轉頭看向解無移,卻見解無移也正看着他,面色有些凝重,仿佛若有所思。
“怎麽了?”季青臨輕聲問道。
作者有話要說:
九點還有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