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民間暗樁遍地根
解無移搖了搖頭, 垂眸靜了片刻,重新看向他道:“回去之後,将龍血竭給襲英服下試試。”
季青臨點了點頭:“我也是這麽想的, 左副使給他們的藥丸, 說不定正是龍血竭所制。”
對面的烏蘭達和銀鑼仍在分析黑袍人為何忽然大張旗鼓起來, 而後又轉而讨論他們為何獨獨針對烏蘭達, 車廂深處一直靜靜坐着的石不語忽然放下手中的鐵棍,雙手筆劃了一長串手語。
烏蘭達看後, 點頭笑道:“有道理。”
季青臨好奇道:“他說什麽?”
銀鑼道:“他說那些黑袍人都是被左副使臨時調用,左副使下達任務和他們實施任務之間有一段時間間隔,而我們幾個先前的位置都在移動,如果左副使将我們的位置告訴他們,等他們到地方時我們可能已經不在原處, 而只有烏蘭達近來一直駐紮在芪地村落之中,是最容易找準的。”
銀鑼剛說完, 便見石不語再一次打出了一串手語,她一邊看一邊給季青臨翻譯道:“還有,烏蘭達駐兵在芪南妨礙了他們對那些老人下手,一旦烏蘭達遇襲身亡, 駐兵群龍無首, 他們便有機會趁亂繼續施展封魂之術,将‘疫病’蔓延。”
季青臨略一琢磨,發現石不語的推測甚有邏輯,心中忍不住對這少年又多了幾分贊賞。
他原本還以為這少年只是個醉心于兵器機關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專才, 卻不料他這一路上雖是顯得漫不經心不管不問, 心中卻頗有丘壑。
其實細想起來,四季谷這些人無論現在看上去是年長還是年幼, 都不是他們真正的年歲,平凡的軀殼裏包裹着一千多年的記憶和閱歷,若是真将孩子當孩子看,少年當少年看,怕是往後要大吃一驚的地方還不在少數。
季青臨暗自想了片刻,思緒又回到石不語那番推測之上,忽地意識到一個問題,忙道:“如果真如石不語所說,他們對固定待在一處的人更容易下手,那宮裏的釋酒和榆州的池若谷豈不危險?”
不料,銀鑼卻是無所謂地擺擺手道:“公子你就別瞎操心了,池若谷身邊有高手護着,出不了岔子。至于宮裏那位就更不用擔心了,深宮高牆層層守衛,恐怕是整個大銮最安全的地方了。”
“那也不見得吧?”季青臨還是有些不放心,“我聽釋酒說,民間有個叫‘驚絕門’的殺手組織入宮如入自家後花園,就連身邊高手如雲的皇帝都能被他們輕易接近,更何況釋酒那連個守衛都沒有的通天殿?”
季青臨一邊說一邊擡手摸了摸脖子,提及驚絕門,他自然而然便想起了自己頸側的暗标,那暗标原本就摸不出個凹凸來,此時摸上去平滑一片,也不知還在不在。
摸着摸着,他心中猛然冒出一個驚人的念頭,倒吸了一口涼氣道:“欸,你們說這黑袍人會不會就是那什麽驚絕門?”
驚絕門是殺手組織,黑袍人做的也是偷襲暗殺的勾當,驚絕門神秘莫測,黑袍人也是詭異至極,這麽一想,季青臨覺得這兩幫人當真極為類似。
誰知他這話一出口,整個車廂頓時變得鴉雀無聲。
烏蘭達和銀鑼默默對視了一眼,表情皆是十分怪異,像是尴尬又像是心虛,就連一旁的石不語也露出了一絲古怪的神色,歪着腦袋看向季青臨眨了眨眼,很疑惑似的打出了一串手語來。
季青臨茫然問道:“他說什麽?”
烏蘭達刮了刮鼻尖,清了清嗓子道:“咳,沒什麽,他說你……想太多了。”
季青臨自是狐疑,看向石不語求證,便見他撇了撇嘴別過頭去,顯然是嫌烏蘭達翻譯得牛頭不對馬嘴。
季青臨有些急了,蹙眉道:“有什麽話你們倒是直說啊,都這副表情是何意思?”
他的目光在三人面上逡巡一番,最後轉頭看向了身旁坐着的解無移。
解無移面上倒是無甚異常,見他看來便如實答道:“不是。”
“他們不是驚絕門?”季青臨不死心道。
解無移點了點頭,季青臨剛想問他為何如此篤定,便聽他再次開口道:“驚絕門是自己人。”
“自己人!?”季青臨着實被這答案驚了一驚。
解無移颔首道:“驚絕門受命于四季谷,是四季谷在民間的暗樁。”
季青臨整個人都有些發懵,思緒也變得紛雜混亂起來,他仔細回想着當初釋酒所說的有關驚絕門的一切,口中喃喃道:“釋酒是四季谷的,驚絕門也是四季谷的,釋酒以神使的名義護佑皇室,驚絕門卻三番五次對皇室下手……”
他皺了皺眉,莫名其妙道:“護皇室的也是你們,動皇室的也是你們,那你們這不是在窩裏鬥?”
此時見解無移已是道出實情,烏蘭達和銀鑼也不再試圖回避,烏蘭達笑道:“所謂‘君子之澤五世而斬,富貴傳家不過三代’,皇室綿延亦是如此。龍椅那東西,坐得久了要麽容易讓人生出些天下無敵的念頭來殺伐無道,要麽便将人養得只知安逸享樂而不思澤被蒼生。所以,總要有人時不時敲敲山震震虎,才可令他們時刻警醒,不至為所欲為。驚絕門除昏暴,而釋酒則輔明主,這才保得大銮延續千年。”
烏蘭達所說的道理,季青臨雖沒有過深刻體會但也大體能夠理解,他只是沒有想到這表面上看似處于對立面的兩派角色竟是同根同源,不免一時有些難以消化。
到了此時,他也終于明白為何解無移對驚絕門那般了解,為何當初解無移知道僅憑一個暗标便能使皇上不敢動他分毫。
想着想着,他的目光忽然轉向了銀鑼,若有所思道:“所以,你也肯定認識驚絕門的暗标了?”
銀鑼被他問得一懵,茫然地點了點頭道:“認識啊。”
季青臨眯眼道:“那為何當夜我回蘭澤殿讓你替我看看頸側有何異常時,你卻告訴我那只是個圖案?”
銀鑼一怔,随即心虛地挪開眼轉了轉眼珠嘀咕道:“我又沒說謊,那暗标本就是個圖案嘛。”
季青臨當然也不是真的怪她,他知道那個時候銀鑼尚未得到解無移的授意,自然不會随意将涉及四季谷的隐秘透露給他。
他笑瞪銀鑼一眼,明知她在強詞奪理卻也沒再戳穿,誰知他不打算糾纏,銀鑼卻是倒打一耙道:“再說了,後來我不是帶你去找了釋酒?他反正什麽都敢說,讓他告訴你不也是一樣的?”
這話雖像是在找借口,季青臨卻是從中聽出了些許門道來——有些話銀鑼在未經解無移授意前未必敢說,而釋酒卻無所顧忌。
不得不說,在季青臨目前見過的四季谷幾人中,釋酒是最為爽快的一個。
當日通天臺不過初見,他卻已是将那些銀鑼不知能不能說的“隐秘”輕易地告訴了季青臨,仿佛對他來說事無不可對人言,只要季青臨敢問,他便敢答。
季青臨不知确切原因,但若讓他去猜,他會猜測或許釋酒在四季谷中的“地位”與旁人不盡相同,這種“地位”說的不是身份高低,而是他與四季谷之間的淵源。
從鐘藏蟬的那段記憶來看,釋酒是水鏡神尊和解無移救下的第一個人,所以如若論資排輩,那他便應當是四季谷九人中當之無愧的首席。
更重要的是,其餘八人皆需借魚尾來儲存記憶,而釋酒卻是因無愛無恨而記憶長存,這樣想來,他或許也是九人中唯一一個與四季谷之間沒有依附關系的人。
馬車平穩而行,幾人回到那處村落時已是深夜,除了巡夜的守軍外大多人都早已睡下。
烏蘭達為幾人分別安排了住處,而後連夜調了一批兵士趕往南山,命他們分出幾人将山腰黑袍人屍體送往榆州苓芳園,剩下的一半駐紮于山下負責往山上運送補給,另一半則與山上那十餘人一起在龍血樹周圍駐紮守衛。
為防黑袍人對龍血樹下手,烏蘭達将拔針制服黑袍人的辦法告訴了他們。
兵士們顯然對這奇異的殺敵方式聞所未聞,但既然是大将軍傳授,他們也不敢有疑,将此法牢牢記住,以備不時之需。
安排完這一切後,烏蘭達跟着解無移和季青臨到了給襲英安排的那間竹樓。
季青臨也不多話,從包裹中掰出了一塊龍血竭遞給襲英,直言道:“我們懷疑左副使曾給你的藥便是以此物所制,你若是願意,可以一試。”
襲英伸手将那塊龍血竭接過,捧在手裏細細看了看。
他早已沒有了嗅覺,自然也無法通過氣味去分辨此物與那藥物是否相同,但他也幾乎沒怎麽猶豫,擡手便将它整塊放進了嘴裏。
季青臨驚訝于他的果斷,但也很快便理解了這種果斷。
他的身體正在一點點腐壞,而任務失敗也使他再無從左副使那裏得到藥的可能,此時與其瞻前顧後猶豫不決,倒不如痛快一些,死馬當作活馬醫。
龍血竭即便能夠抑制腐爛,也并非一時半刻能夠見到效果,所以三人見他服下後也未再多待,出門回到了季青臨與解無移昨夜暫住的屋中。
白毛早已趕在他們之前抵達,此時正靜靜立在窗框上,見他們進屋,打招呼似的張了張翅膀。
烏蘭達似是毫無睡意,進門先是坐下自己給自己倒了杯水喝下,放下杯子擦了擦嘴問道:“接下來該當如何?我們在明黑袍人在暗,恐怕難免被動。”
解無移卸下腰間青阿擱在案上,從盤子裏捏了塊肉幹走到窗邊喂給白毛,拍了拍手中碎屑有條不紊道:“封魂之術需以松針施法,守好龍血樹從根源将其遏制乃是首要。其次需布告警示,無論家中有人患病或是垂危,都莫要接受來路不明之人的診治。”
烏蘭達點了點頭道:“龍血樹那邊我已加派人手,布告明日我便去準備。”
他頓了頓,似是有些猶豫地開口道:“那襲英……”
季青臨以為他是在問襲英會不會逃跑需不需看管,便道:“他現在已是這般境地,想來也不會再動什麽歪心思,若是龍血竭當真有效,怕是往後你趕他走他也不會走了。”
不料,烏蘭達卻是擺了擺手道:“我不是問這個,你沒明白我的意思。”
他低頭沉默了片刻,再擡頭時表情已是變得有些嚴肅,問道:“若龍血竭不奏效該當如何,若奏效又該如何?”
他這話乍一聽讓人有些莫名其妙,但季青臨稍一琢磨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若龍血竭不能奏效,他們是該任憑襲英的魂元随着軀體腐爛而碎裂下去,還是應該幹脆及時拔針,将損傷還不算太大的魂元釋放,令其轉生?
若龍血竭真能奏效,他們又是否應當持續為他提供龍血竭,使他一直保持着封魂的狀态“活”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
君子之澤,五世而斬。——孟子《離婁章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