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二
宋格遇伏的事情并沒有洩露出去。宋格回到宋家地盤後,南方幾家大戶相繼倒閉,又不動神色地處置了宋家商鋪一位大掌櫃,這場風波算是過去了。
夏至剛過,宋格與北方的石家談成了一筆大買賣,整個宋府都喜氣洋洋。傍晚,宋格應酬回府,我也回到自己的寝屋。洗漱罷,将要上床休息,宋格差丫鬟來找我。
我重新穿戴,到了宋格的寝屋。他剛沐浴完,披散着頭發在肩頭,許是晚上飲了不少酒,面色紅潤,尤其嘴唇,紅得像塗了胭脂一般。我再次确定,宋格真的是不能飲酒,他飲了酒的模樣,縱使男子看了也是要動心的。
“愣着幹什麽,”他眼波一斜:“進來坐。”我老老實實地坐在他對面,低着頭不敢看他過于俊俏的容顏。
“嘎達”一聲,他把巨盧劍放在桌上,問我:“楊柳劍呢?”
我從腰間拿出解開,也放在桌上。自他贈與我後,除了睡覺洗澡,我從不離身。
“這楊柳劍也是我的出師禮。”他說。
“啊?”
他笑道:“我說,這楊柳劍也是錢老爺子贈予我的出師禮。”
“主子,你,你,也曾師從錢師父,可你怎麽……”我沒敢說出來,他那三腳貓的工夫,連拜師三個月時的我都打不過。
“我就是不喜歡學武,一身臭汗有什麽好!”他嫌棄道。我默默地不說話了。
“所以,錢老爺子才不願意承認我這個敗筆徒弟。”
他真是過謙了,除了武藝,論謀略,論才情,縱使是論品貌,這世上比得上他的,能有幾人。
他柔聲道:“你看,我們也交換過出師禮了,什麽時候把親事定下來?”
“啊,啊……”我呆滞地看着他,他說了什麽,什麽親事,他在跟我說話嗎?
他自顧自地說:“明年開春如何,從現在開始準備的話,應該是來得及的。”
“主……主子……我……我是宋璟啊……”我磕磕巴巴道。
“我知道你是宋璟啊。”他疑惑地看着我,仿佛我才是那是不正常的。
“主子,”我小心翼翼地問:“你是不是喝醉了?”
他以手扶額,點點頭:“今日是飲得有些多,只是……”他放下手,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宋璟,你以為我在說醉話嗎?”
不是醉話,難道是真話嗎?我們之間,只是主子和屬下呀,怎麽一下子就談到成親了呢,況且,主子成親的對象,宋家不是早就物色好了嗎?難道主子不想成親,想拿個擋箭牌,可是就算是擋箭牌也輪不到我呀。況且我知道,他并不是這樣的人。他若是不想成親,只會直說,誰也奈何不了他的。
“主子,你為什麽要跟我……”我揪着桌布,成親,這兩個字怎麽也說不出口。
他突地站起身,面色更加潮紅,卻像是生氣了。
“宋璟,你竟然敢問這句話,你不知道我……”他話還沒說完,突然轉過身去,半響才緩緩開口:“那天夜裏在山洞裏,我要對你負責。”他聲音平穩,一點不含怒氣,仿佛剛剛那個激動的人不是他。
我心中有些莫名的苦澀:“那是屬下的職責,主子不必記挂在心上的,更不必……”更不必犧牲這麽大……
“既然如此,那你回去安歇吧。”他仍舊背對着我。
“是。”我站起身,想了想,還是拿了那把楊柳劍。
走到房門口,身後飄來宋格的聲音,淡淡地:“宋璟,這麽多年,你為什麽總是舍身護我?”
我轉過身,對着宋格的背影,恭聲答道:“主子救我那年,我就發誓,要護主子一生。”
“是救命之恩啊……”他的背影好像在說話,聲音有些有氣無力。
我等了一會兒,不見他要說什麽,只好輕輕地離開了。
幾乎是一路飛奔回寝屋的,途中不知撞了哪個提水的丫鬟,顧不上道歉,惹來幾聲謾罵。進了屋,燈不點,衣服沒脫,直接爬上床,抱着被子,只把自己捂得快透不過氣來,才翻過身。
主子一定是喝醉了,一定是在說醉話,我翻來覆去地用這一句催眠自己。
可是為什麽,心底深藏着軟軟的情緒,仿佛一觸就破,那種感覺是喜悅嗎?我摁着自己的心口,不敢放手。
我做了個夢,夢見我身着大紅喜袍,站在喜堂上,身旁是同樣一身紅得宋格。他胸前紮着大紅花,臉上笑得比紅花還要豔麗。他低低在我耳畔說:“宋璟,我們今天成親了。”我的耳朵都快燒起來了。
醒來時,天已經光亮。生平第一次,我錯過了晨練的時間。想到夢裏的情形,我羞得恨不得不起床。幸好沒有人知道,幸好,幸好。
門外有人輕輕敲門,有丫鬟在門口輕喊,像是不确定我在屋裏:“宋護衛,二公子要出門,叫你呢。”
我一驚,竟然遲到這個時候。趕忙起身,手忙腳亂地洗漱,奔去找宋格。他已經等在府門外,我更是羞愧難當,上前告罪。
他瞥了我一眼,也不說話,徑自上了馬車。我跟在馬車旁邊,有些恍惚,連昨晚宋格喝醉了提到成親的事,都覺得是夢一場。
嗯,一定是夢,不然他今天怎麽一點異樣也沒有呢。
一天下來,我跟着宋格将城中各個商號巡視了一遍,一路上我就在催眠自己,是夢,一切都是夢。
晚間,宋格應酬,我站在他身後,見他笑語宴宴,觥籌交錯,可似乎又有哪裏不對。向來只有宋格灌人酒的份,什麽時候輪到他了?
一連好幾日,宋格每夜都有應酬,雖然他酒量很好,每每只是微醺。可這些應酬,連我都看得出來,可有可無,他向來不理睬的。
這一日酒席,宋格帶上了三七,我們兩人立在宋格身後。我見他來者不拒地喝酒,有些焦急,連忙向三七使眼色,讓他勸着點。
三七往我身邊挪了挪,低聲對我說:“你懂什麽,二公子這是高興。據說石家的大小姐過幾日要跟着石家當家的來南方小住。”他捂着嘴偷偷笑道:“說是游山玩水,指不定這一住,估計就不走了。”
“不走了?”我沒有回過神來。
“笨,”三七恨鐵不成鋼道:“石家這是要跟我們二公子聯姻呢,據說那石家大小姐,漂亮得跟天仙似的,性格又溫柔,號稱北方第一美人。在北方,石家的門檻就快被求親的人踏破了。”
北方第一美人?那樣的女子才配得上主子吧。
我覺得這幾日做的夢,都是在嘲笑自己。是的,我每夜都做那個夢,與宋格成親的夢。可是,他說與我成親,只不過因為他要對我負責。他是個好主子,我卻不能順杆子往上爬。
雖然沒有再遲起錯過晨練,但是做夢這個事卻不是我能控制得了的。
這次更讓我擡不起頭來,我竟然夢見與宋格喝了交杯酒,他眼波含情地來解我的衣襟。我驚醒過來,夢裏的甜蜜還遺留在心間。我掀起被子,在屋裏揪着頭發,走來走去。
瘋了,瘋了,宋璟你一定是瘋了,才做這樣的夢。
抽出楊柳劍,推開門,外面天還沒亮。我在庭院裏舞起劍來,是不是讓自己累些,更累些,就不會做這些夢了。
天邊亮起來,我将幾套劍法翻來覆去地練了數遍,最後一個招式,使勁內力,将楊柳劍往旁邊的桑樹一擲。桑樹輕顫,楊柳劍直直插入樹幹,只留劍把。
終于體力不支,倒在樹下,桑葉被我壓得吱吱作響。我閉上眼睛,腦海裏宋格那一雙含情的黑眸卻越發清晰。
午間,宋格去赴知府的約。知府是個有分寸的人,不會胡亂灌酒,我莫名地放下心來。
剛進包廂,便覺得有一道視線直直盯着我。我皺着眉頭,發現那是位坐在知府身旁的年輕人。難道是仇人?但見他是俊秀的書生打扮,并不像會武功的樣子。
我默默地站在包廂一角,做一個稱職的護衛。那書生不住地偷偷打量我,我見他沒有惡意,并沒有放在心上。
只是,聽着他們你來我往的寒暄,看着宋格張嘴呡了一口酒,我的臉突然紅起來了。昨夜的夢裏,他也是這般喝酒的。
發現自己走神,趕忙清理自己,放空心思,強迫自己不能再想了。
“宋護衛還記得我家小弟容晖嗎?”不知何時,那知府的話題竟到了我的身上。
那知府家的小弟,立即站起身來,滿是希冀地看向我。
我看了眼宋格,他沒有反應。我仔細想了想,說:“我并不認識這位公子。”
那容晖眼神有些暗淡,急急道:“三日前,你在朝陽街上救了我一命,從那匹發狂的馬下,你還記得嗎?”
三日前,好像确實是救了一人,但我真沒注意救的到底是誰。我老實說:“那天我确實是從馬下救了個人,但我不記得是你了。”
容晖神情沮喪地看向他哥哥容知府,容知府笑道:“不記得沒關系,可以重新認識嘛,更何況我們家容晖那日對宋姑娘可是一見傾心……”
“是一見傾心,”容晖突然打斷了榮知府的話,漲紅着臉說:“但不是那一日。”
榮知府也有些訝異:“哦,你之前還見過宋姑娘?”
“六年前,我在西山遇到匪徒,便是宋姑娘救了我一命。”
這個六年前的事,我實在是一點都不記得了。
榮知府面露喜色:“原來你心心念念尋了這麽多年的便是宋姑娘,她還救了你兩次,這便是緣分啊。”
我有些無語,這頂多算是容晖運氣好,兩次遇險都有人相救,跟緣分有什麽關系?
“宋兄,”榮知府對着宋格說:“這門親事可真是天作之合呀!”
什麽,怎麽說得好好的,又談到親事上了。這到底哪跟哪兒呀!
我尚來不及反駁,一直默不作聲的宋格,忽然笑着看向我:“宋璟,這件事情你自己做主。”
他的嘴唇上沾了些酒漬,讓我不禁又想起那個夢來,臉又紅了。暗罵自己,這是都什麽時候,還在想這些有的沒的。趕忙搖頭:“宋璟配不上容公子。”
“你是宋公子的人,怎麽會配不我家小弟呢。”榮知府見容晖呆呆的,也不說話,忙打圓場:“我這個做兄長的着急了,宋姑娘可以先與容晖交個朋友,将來的事将來再說嘛。”
他朝宋格舉起酒杯:“将來的事還希望宋兄玉成啊。”
宋格一飲而盡,笑道:“好說。”
我看着他那抹笑,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宋格一腳邁進書房,像往常一樣,我準備站在門口守着。他頭也不回地丢下一句:“進來。”
不安漸漸擴大,我硬着頭皮也跟着進去。
宋格坐着我立着,丫鬟進來奉茶,見氣氛不對,跑得比兔子還快。
宋格端着茶盞,掀起杯蓋,他并沒有喝,只是不時地撥了一下茶面。
“說吧。”他說。
說什麽?我一頭霧水。
他貌似忍着氣:“你與那個容什麽的,到底什麽關系!”
“容晖嗎,我不認識他呀。”剛剛明明已經解釋過了,我确實不記得他了。
“叭”的一聲!宋格突地站起身,将手中的茶盞摔得粉碎。我從沒見過他生這樣大的氣。
“跪下!”他厲聲道。
我老老實實地跪下,右腿的膝蓋壓在一塊碎片上,我皺了皺眉眉頭,沒有說話。
“宋璟,你現在是長本事了,竟然敢對我扯謊!”他指着我的鼻子道。
我不卑不亢地答:“主子請息怒,屬下沒有扯謊。”
“沒有扯謊,”他一拳敲在案幾上,胸口劇烈地起伏:“那容什麽的跟你說話你臉紅什麽,容知府提親你臉紅什麽?”
我臉紅是因為他呀,可這樣的話讓我怎麽說得出口。
“沒話說了吧,你剛才怎麽不幹脆答應這門親事呢!”
我被他的話刺到了,我不知道他怎麽會說出這樣的話,這樣的宋格我覺得陌生。我擡着頭,看着他,也不說話。
“你……你給我說話。”他氣得話都說不周全了。
我将臉瞥向旁邊,不再看他,淡淡地說:“主子要屬下說什麽?”
他像是沒料到我會說這一句,半響,突然冷笑了一聲:“宋璟,我給你慣出來的好個性。”
門外有人敲門,三七小心翼翼地道:“二公子……”
宋格不耐道:“什麽事!”
三七硬着頭皮:“二公子,是北方來客人了。”
宋格走到我跟前,嘴角一勾:“宋璟,什麽時候想通了,什麽時候起來。”
說罷,甩了一下袖子,走了。
傍晚的陽光漸漸淡了,直至天光消失,書房內慢慢暗了,只有庭院的燈火隐隐透着些光亮進來。
“嘎吱”一聲,有人輕輕推門進來。
“我就知道你還跪着。”來人我與我相熟的丫鬟紅錦。她一手提着個燈籠,一手提着個竹籃。
她安慰我道:“你快起來吧。二公子晚間招待石家的客人,興致很好,不會怪你的。我剛才見是三七扶着他回來的,大約是醉了。你也別跪了。”
他讓我想通了再起來,我不知要想通什麽,所以只能跪着。
紅錦勸我:“你這個犟脾氣,這也是二公子對你好。以後要是有了主母,看你怎麽辦?那石家大小姐雖然看上挺溫柔的,誰知道以後的事兒呢?”
“主子跟石家大小姐定下來了?”我低低地問。
“大約是吧,不然那石家把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小姐帶到南方來幹什麽,還真是游山玩水呀。”
已經沒有知覺的右腿不自覺地一動,壓在膝蓋下面的碎瓷片陷得更深,鑽心的疼痛襲來,我閉上眼睛忍着。
“反正我也勸不動你,給你拿了些吃的。”紅錦嘆了一口氣:“我放在這裏,你餓了就吃。”
她又繼續道:“宋璟,我說了你別不愛聽,二公子對你怎樣,我們都看在眼裏。”
主子對我好,我知道。主子人好,他對所有人都是和顏悅色,縱使在商場上談判,他也是玩謀略,從不黑面示人。
她從籃中拿了碗米飯,還有些菜,邊拿邊說:“還記得你做丫鬟的時候,話少不合群,我們暗地裏給你使絆子。二公子把我們召過去,警告我們,誰要是再排擠你就給攆出去。後來,你成了主子的貼身護衛,宋家這麽多主子,每個人都有護衛,你見過哪個能住進主子的院落的,你見過哪個出門在外能跟主子同吃同住的?”
我膝蓋疼得厲害,說話都有些抽絲:“謝謝你,紅錦,你拿走吧,我不想吃。”
“不知道你怎麽惹了二公子,你但凡多想想公子對你的好,今日也不該惹他生這麽大的氣。”
膝蓋已經疼得麻木了,我說不出話來,也不知道自己在倔什麽,
紅錦離開時将燈籠留了下來,燈籠的燭心火焰在書房內跳動着,不知何時慢慢熄滅了。書房內最後一絲光亮也沒了。
我突然想到前些天做的夢,那感覺印象太深刻,只要一想起來,我就分不清,到底快樂的是夢裏的我,還是現實中的我。我搞不懂為什麽我會做那樣的夢,搞不懂為什麽那樣的夢會讓我快樂,搞不懂為什麽我會對主子有那樣不該有的想法。我覺得我真是該死!
天漸漸亮了,書房外靜悄悄的,這個時候該是晨練的時候了。我想爬起來,卻力不從心。跪了一夜,腿腳已經不聽使喚了。
紅錦悄悄進來,見我還跪着,飯菜也沒動,生氣地看了我一眼,話也不跟我說,收拾燈籠提着籃子就走了。我想喚她扶我一把都來不及。
院落裏傳來說話聲,隔着門板,聽不出來是誰。
我撐着地,聚精會神地,想要起身。“叭”地一聲,門被猛烈地推開了。
宋格鐵青着臉走進來,他一把拽着我的胳膊,将我拉起身,又一推。
“宋璟,你就是要跟我對着幹是不是!”
我本來站不穩,被他一推,趴在地上,膝蓋使不上勁兒,根本站不起來。
“啊。”我輕呼了一聲。
宋格上前來看我,看見我膝蓋的血跡,臉色微變,把我抱起來,放到榻上。翻了藥箱出來,把膝蓋裏的瓷片挑出來,塗上藥膏。
藥膏有些刺痛,我猝不及防,“嘶”了一聲。
宋格擡頭看了我一眼,粗聲道:“活該。”動作卻輕了許多。
他低頭給我包紮傷口,眉頭微皺,長長的睫毛低垂着,嘴唇抿得緊緊得,修長的手指,卷着紗布,在我的膝蓋上纏繞着。
想起那年那夜初遇,他從馬車簾後伸出的那只手,在雪花和暖光中,将我從噩夢中拉出。他領着我,一步一步,走近他的身邊。
“主子,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我輕輕問。
“現在知道我對你好了,”他斜了我一眼:“昨天惹我生氣的時候沒見你知道啊。”
我的膝蓋并無大礙,歇了幾日,拿起劍,舞了幾段,傷口并不礙事。可是每每想到宋格,鼻頭有些酸,何德何能,我能遇到他。
可是,還是離開吧,我在心底猶豫着。我不能再跟在他身邊了,我對他有了不該有的想法。若是他知道了,他這樣好的人,我不能讓他為難。況且以後有了主母,我該如何自處。
一套劍術被我舞得亂七八糟,我收了劍,閉着眼,坐在桑樹下。身旁突然來了個人,我睜眼,有些訝異。
宋家城南當鋪朝陽店的大掌櫃張東方,正眯着眼睛,笑看着我。這是宋格頗為器重的人,年紀輕輕,将來确是大有作為。我聽宋格這樣誇過他。
“張掌櫃,主子不在院子裏。”我說。
“我不是來找二公子的,”他說:“我找你。”
“找我?”我跟他向來沒有交集的呀。
“是這樣的,二公子派我去蓉城開個新商號,蓉城是我家鄉,我高堂在上,這一去大約就不回來了。”
然後呢?這跟我有什麽關系呢?
“我就直接說了,我對宋護衛很有好感,我年紀也不小了,母親也催着,所以臨走前想來問問,宋護衛願不願意跟我走。”
我有種被雷劈到的感覺。或許,我是不是要去算算命,今年命犯桃花嗎?
不可能吧,也許是我意會錯了。
“跟你走的意思,是給你做護衛嗎?”我試探地問。
“哈哈,”張東方笑得很燦爛:“哎呦,你逗死我了。你覺得我這種身份,會有人來找我麻煩嗎?我又不是二公子,我要你做護衛幹什麽?”
他還誇張地抹抹根本不存在的眼淚:“跟我走就是嫁給我的意思。”
我一頭黑線,覺得這個人有些不着調。
轉過身去,看到黑臉站在院落拱門下的宋格。
“張東方你皮癢是不是,還不快滾?”他似笑非笑地對着張東方說,我好像聽到磨牙的聲音。
“二公子,”張東方嬉笑着道:“你別急着趕我走,我還在等宋護衛的回複呢。”
這人是二皮臉嗎,以前怎麽沒看出來。
“張東方!”宋格語氣中帶着警告。
“宋護衛,你說呢?”張東方笑眯眯地看着我。
“他不會跟你走的。”
“我跟你走。”
我和宋格的聲音同時響起。
我平靜地迎接宋格目光,他眯着眼睛,我知道這是他生氣時候的動作。
“宋璟,你再說一遍。”他厲聲道。
“主子,你說過我是自由身,我想要跟張掌櫃離開。”我假裝沒有看見他眼裏一閃而過的震驚。
這正好是個機會,我一直猶猶豫豫,現在下了這樣的決定,徹底斬斷念想。
“随你便。”宋格突然一笑,也不看我,瞥了一眼張東方,離開了。
“那,宋護衛,我們走吧。”張東方過來想要牽我的手。
我躲開他的手,“現在嗎,我還……還得收拾一下。至少,我還要給主子把貼身護衛的人選挑好。”
張東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看得我有些不自在。他眼含笑意:“哈哈,宋護衛對二公子可真是關懷備至。”這話從他口中道出,總覺得有些怪怪的。
“那我明日來請宋護衛。”他拱了拱手,離開得甚是潇灑。
是夜,夏風吹得樹葉沙沙響,惹得我睡不着。我翻來覆去想的,就是後悔。
什麽收拾行李,什麽挑選貼身護衛,都只是借口,我不願意離開。
想起我聲聲道,要護宋格一輩子,護他不傷分毫。我怎麽能離開他,我若是離開了他,有人對他不利怎麽辦,有人伏擊他怎麽辦。我怎能違背自己的誓言,只因為自己那些許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我悔得恨不得時光倒流,恨不得根本就沒有今日下午。
我若是賴皮,宋格和那個張東方也不會怎麽樣我吧。我在被窩裏滾來滾去,恨不得喊出聲來。
不管了,明天就去耍賴。
清晨,我頂着兩顆碩大的黑眼圈,去找宋格。
書房裏,宋格低着頭看着賬本。
“主子……”我幹巴巴地,有些說不出口,畢竟,耍賴這種事,我從前也不曾嘗試過。
宋格修長的手指翻了一頁賬本,也不曾理我。我知道他一定還在生氣。
“主子,我不……”我不想走……
話還沒說玩,有人敲門,宋格道了聲:“進。”那人将一疊賬本交給宋格,恭聲道:“我在門外候着二公子的吩咐。”
宋格點點頭。我卻心涼了半截,那人我認識,是大公子宋致身邊的貼身護衛陽沐,論武功不在我之下,江湖閱歷卻比我豐富。
其實,我并非不可替代,我一直太高估自己。從前年輕氣盛,以為只有自己能護住主子。其實,宋家哪裏會缺人才。我不過還沒走,接班的人已經到了。
“我忙得很,你要說什麽,到是說呀。”宋格見我半響沒再說話,催道。
“我是來向主子道別的,”我閉了閉眼,複又睜開:“我走了,今後您珍重。”
宋格低着頭翻賬本,随意“哦”了一聲,仿佛這只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他并不在乎。
我心裏難受,我想跟他說,主子以後別總是就帶個護衛和小厮出門,那樣不安全。我還想跟他說,主子你以後少喝酒,你喝了酒,會很危險。
我還想說許多,可是宋格眼皮一擡,問了句:“還有事兒?”
“嗯……沒有了。”我退出了書房,關門前擡頭看了眼他,他正好也擡起頭,眼神莫測。
他平靜地說:“宋璟,出了宋府,以後我就不再是你主子了。”
我手一抖,猛地帶上門,隔絕了他的視線和聲音。
陽沐站在門口,我與他向來并無交集。站在他身邊,道:“主子以後拜托你了。”
陽沐眉頭一擡,正要說話。不管他說什麽,我都不想聽。雖然有些莫名其妙,站在他面前,我覺得我的珍寶被他奪走了。
我快步離開了。
張東方嘴裏叼了根草,躺在門外的馬車上等着我。見我出現,笑嘻嘻地上前問:“宋璟,二公子怎麽沒出來送你呀,你們可是相對五載呀。”
我瞪了他一眼,他見我臉色不好,摸摸鼻子,不說話了。
“你進去,我趕馬車。”我把他推進了車內。
他探出腦袋:“宋璟,我好歹也是個大男人,怎麽能讓你趕車!”
“你打得過我嗎?”
“打……确實打不過,可是趕車需要會打架嗎?”
“你要是不想挨打的話,就閉上嘴,老老實實坐着。”我對他沒有好臉色。
“真是兇巴巴!你對二公子不是挺溫柔的嘛。”他嘟囔着,鑽進了馬車。
出了城,我将馬車趕得飛快。張東方拽着車簾伸出頭來問:“宋璟,你這是逃難呢!”
我不理他,趕了兩個時辰,才将車停下來。張東方沖出馬車,臉色蒼白,緩了好一陣才哭喪着臉說:“宋璟,就算挨打,也要讓我趕車。”
“好,”我點頭道:“我就送你到這裏。”
“啥?”張東方表示沒聽清楚。
“我說,我們在這裏分道揚镳。我一直走的是官路,你趕車往前走就是,不會有危險的。”
張東方一下湊到我面前,眼神暧昧:“宋璟,你還是要回二公子身邊啊?”
“不回。”
他訝異:“那你去哪裏?”
“跟你無關。”說罷,我擡腳就想走。
“哎,你可不能走。”張東方攔在我面前:“你要是走了,二公子……”
“張掌櫃,”我認真地對他說:“我不知道你那天為什麽要對我說那些話,但我清楚,你并沒有惡意。現在我們好聚好散,我不想對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動粗。”
“哎哎,宋璟,這話我不愛聽,你給我說清楚,什麽叫手無縛雞之力!”張東方誇張地大喊大叫。
我實在不耐煩理他,施展輕功,幾個起伏,便聽不見他的聲音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