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1)
歲末将近,邊疆天寒地凍,魔物行蹤徹底絕跡。楊瑾加緊督造城防,以防魔物開春再度來襲,同時根據陶素記錄的地下圖形,計算地面方位,力争尋找到魔物出沒的其他出入口。
“三哥,我有種猜測,你聽聽有無道理,”陶素對楊瑾說出自己的猜想,“七國稱雄之前,尚有無數大小諸侯林立,其中不乏掌握妖術邪法者,尤其以南蠻最盛,而地下洞窟之中的人便是其中一部,被我大秦殲滅,餘孽逃到此處,藏身地下秘制魔兵,伺機向我大秦尋仇,結果制造出來的魔兵卻變成不受控制的魔物,最終自食其果,反而葬身魔物手下。”
陶素的猜測大致與楊瑾不謀而合,但楊瑾曾向蒙恬請教,可是蒙家祖孫三代均為名将,南征北戰見識廣博,卻從未聽說過以“曾”為名的諸侯。自上古伏羲龜甲留圖,倉颉拜受洛書造字,凡是世間種種,多少都會有記錄殘留,雖然這曾國不乏古物顯世,史書卻均無記載,究其原因,可能性不外乎存在兩種。
其一,曾國為禍之重,人神共憤,諸侯均以言及曾國而恐上天降罪,所以無人敢将曾國記錄在冊。
其二,世人所知道的不過滄海一粟,有些歷史,已經湮滅于歷史長河中,如果是那樣的話,這個曾侯,只怕是存在于更加遙遠的年代,而且生前并不太有名。
想到洞窟中發現的南蠻道人屍骨,楊瑾吩咐陶素在兵營中打聽有無來南方的士兵流民,或許還能從這一點上找出一些蛛絲馬跡。
陶素退下後,楊瑾繼續潛心研究洞窟內獲得的竹簡,竹簡上的文字生僻難讀,經楊瑾多方查閱典籍,發現竹簡文字與楚地字形相近,這也佐證了歷史上的曾國可能存在于南方的猜想。可惜竹簡殘缺不全,楊瑾又無法盡讀全文,唯有從只言片語中摸索揣摩。
竹簡內并沒有記載曾國相關資料,記錄的都是一些建造法門,還輔有著者心得,顯然是某位曾人隐居地下後所寫的筆記。閱覽過之後,楊瑾茅塞頓開,結合以前制造研究時所遇的困阻,諸多難點迎刃而解,從竹簡中受益匪淺,不禁感嘆曾國工藝高超,可惜沒能流傳于世。但也許正是因為這遠超當時的技術,才讓曾國走上一條毀滅之路,正所謂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那制造魔物的銅鼎不正是最有力的證明。
不知不覺日上三竿,忽有兩名士兵求見楊瑾。楊瑾準見後,發覺走入營房的士兵面孔熟悉,卻一時間想不來何時與他們有過更親近的接觸。兩人來到楊瑾面前,不施軍禮,反而叩首便拜,口中帶着哭腔連呼:“護軍大人救命!”
楊瑾見狀,知道兩人必有隐情,連忙将他們扶起,關心地問道:“何事要命?但講無妨。”
“護軍請看。”兩人說着,各伸出一只手,呈到楊瑾面前。
只見一人手掌腫脹粗大,仿佛被兇猛的毒蟲叮咬過後的症狀,另一人手掌倒沒有異狀,但是指甲變得漆黑無比,堅硬如鐵。楊瑾大吃一驚,若把兩人手掌特點合到一起,可不就是一頭魔物的手掌?
楊瑾恍然大悟,回想起來,這兩人正是在地下洞窟內,将手伸進銅鼎煙霧中的人,當時三人将手伸進銅鼎,其中一人慘死,他們兩人并無異狀,是以楊瑾也沒有在意,很快就将他二人忘記了。如今看來,那銅鼎果然是制造魔物的工具。
“我二人遍訪城內郎中名醫,均無醫治之法,聽聞有來自鹹陽的方士,今日抵達雲中,蒙将軍設宴款待,護軍乃将軍親信,必在受邀之列,”兩人說着,再次跪倒,磕頭不止,“小人懇請護軍在席間将此事告知方士,求方士仙丹妙法救治小人。”
“皇帝陛下派的方士要到了?我知道了,你們放心,我一定會對方士談起此事,請他想法子治療你們的異症。”楊瑾嘴上如是說,其實心中另有打算,受楊茂影響,楊瑾向來對方術之人并無好感,尤其年幼時他帶着楊旭投奔叔父的時候,途中也親眼目睹過打着方士之名行騙的敗類。不過如今這兩名士兵走投無路,楊瑾也只好先答應他們,實則打算擇日安排他們前往中原,另尋名醫。
不到黃昏,蒙恬果然遣人送書而來,邀楊瑾赴雲中城,宴請遠道而來的方士。楊瑾帶上顧勇、陶素,将軍務交給吳卓,當即動身赴宴。
塞外之地本就不抵中原物産豐富,又正直隆冬,果物蔬菜稀缺,為招待方士,特地擺下別有一番風味的牛羊宴。蒙恬居中而坐,身邊空出一席留給方士,副将督護軍均已入席,方士卻遲遲不見身影。
楊瑾席位與空席正對,顧勇坐在楊瑾身後,聞着滿桌肉香,卻不能動箸,低聲嘟囔怨言:“什麽鬼方士,裝神弄鬼之徒,架子倒不小,害得俺們在此挨餓。”
“老朽徐福,無非是會點裝神弄鬼的小把戲,”一個爽朗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仿佛聽到了顧勇的牢騷一般,“讓諸位大人在此恭候多時,惶恐惶恐。”
“方士遠來,略備薄酒,羊肉性暖,為方士驅寒洗塵,”蒙恬連忙起身拱手,“有招待不周之處,還望方士見諒。”
徐福鶴發童顏,高冠束發,身披素色長袍,絲縧垂在腰間,三縷長髯在胸前飄飄揚揚,昂首闊步走進廳堂,倒真有幾分出塵的道骨仙風,對起身迎接的軍官施禮致意。而最讓人意外的是,竟然還有一名妙齡女子跟随在徐福身後,如一盞明燈瞬間照亮了所有人的眼睛。
這女子皮膚細嫩,宛如剛出水的芙蓉,兩頰禁不起塞外寒風,泛起紅暈,卻恰到好處地與膚色映襯在一起。雲鬓高挽,露出修長白皙的脖頸,眉眼如畫,顧盼生波,漆黑的眸子迎着燭火,流動澄澈光澤,鼻梁如一道挺拔筆直的山梁,鼻尖小巧可愛,嘴唇如雨後嬌豔欲滴的花蕾。
雲中城一帶的女性,飽受日曬風吹,皮膚黑紅粗糙,還要做很多粗重活計,壯實的身軀也無美感可言。即便是這種女性,在軍旅營房也是難得一見的稀罕物,如今徐福身邊的女子在衆人眼中無異于畫中天女,縱然是在佳麗如雲的鹹陽城,這位女子也屬人中龍鳳,讓人們不禁覺得在凜冽冬日見到了溫暖人心的太陽。
“小徒楚貍。”徐福笑着為蒙恬引見,“楚貍,還不見過将軍?”
楚貍仿佛早已習慣男人注視的目光,低垂眼簾目不斜視,對蒙恬深施一禮,朱唇微啓,輕吐蘭芳:“楚貍見過蒙将軍。将軍威名遠揚,今日一見,三生有幸。”
楚貍話音一出,顧勇只覺得骨肉松軟,自從軍以來,他也只在楊瑾封爵後見過楊蕊一名妙齡女子。而楊蕊只在家中伺候楊旭,沒有要事從不來軍營,即使見到顧勇也少言寡語。顧勇何曾聽過如此天籁之音,早把酒肉忘得一幹二淨,光是看着楚貍,仿佛已能充饑解渴。
楚貍走入席間,脫去禦寒用的狐裘大氅,玲珑曼妙的身姿瞬間呈現出來,單是欠身落座,婀娜體态便已美不勝收。楊瑾察覺身後顧勇怪異,扭頭看去,原來楚貍坐下後,楊瑾阻礙了顧勇的視線,他此時正扯着脖子探頭探腦,努力讓視線越過楊瑾肩膀。楊瑾責備地瞪了顧勇一眼,哪料想顧勇現在眼中只有楚貍,對楊瑾的嗔視渾然不覺。
蒙恬和徐福互相寒暄過後,宴席開動,推杯換盞。顧勇魂不守舍,雖然深知難以一親楚貍芳澤,但能夠多看一眼也是享受,完全不看筷子夾了什麽東西,只管往嘴裏送。陶素見顧勇癡呆狀,存心使壞,将一塊辛辣生姜送到他嘴邊。顧勇一口咬住,咀嚼幾下囫囵吞入,居然毫無察覺,看得陶素目瞪口呆,無奈搖頭。
“天降怪石,驚動始皇,還要勞動徐方士來此苦寒邊疆,都是本将軍無能,深感慚愧。”蒙恬對徐福舉起酒杯,“以後還要多多仰仗方士仙術,保我邊疆安寧。”
“老朽哪裏懂什麽仙術,”徐福笑道,連連搖手,“不過懂些建造法門,奉命來此助将軍築長城修直道,為我大秦盡些綿力。至于所謂魔物,老朽倒也甚是好奇。”
“徐方士精通建造之學?那是再好不過,末将營中正有一人,精通建造之術,留在本将軍麾下,未免學非所用,可為徐方士保舉,以助方士。”蒙恬驚喜之色溢于言表,向徐福對面席位叫道,“楊瑾。”
蒙恬祖上歷代為官,深谙官道,此時有意安排楊瑾到徐福身邊。皆因楊瑾雖然在軍中擔任護軍之職,但爵位仍是公士,一來他從軍未滿一年,二來在抵抗魔物方面,楊瑾盡管屢建奇功,可蒙恬難以據此上報,為楊瑾申請軍功。如今始皇癡迷仙道,倘若将來徐福返回朝中能為楊瑾美言幾句,助楊瑾封爵蔭子,自然是手到擒來,不在話下。
楊瑾也是男人,是男人就無法不控制視線被引向楚貍。當蒙恬喊出他的名字,楚貍也順着蒙恬的話音看向楊瑾,兩人視線隔空碰撞到一起,楊瑾臉上一熱,連忙移開視線,回應蒙恬。
“這位楊瑾,師承墨家,精通器械土木,且智勇雙全,”蒙恬不吝誇贊之詞,“方士若有此人相幫,如虎添翼。”
徐福拈着胡須,眯眼打量楊瑾,贊嘆說道:“墨家學派,源遠流長,自成體系,人才輩出,想不到将軍麾下有此少年英雄,羨煞老朽。”
楊瑾心知蒙恬用意,連忙抱拳拱手:“将軍、徐方士過獎,方士若不嫌棄,小子願追随徐方士,為國效力。”
“哇,那三哥豈不是可以天天和那位美嬌娘在一起了?”顧勇羨慕地小聲嘀咕,“俺何時才能有此豔福?”
“等來年開春,你也趕緊殺他幾個胡人首領,別說一個楊蕊,十個楊蕊也輕松到手。”陶素借機揶揄顧勇。
徐福連聲稱好,與蒙恬、楊瑾飲酒暢言。借着酒興,蒙恬說出魔物之患,朝中之人其實并不相信魔物這種近乎無稽之談的存在,固執地認為是胡人作怪,但雲中城一帶已無人不知,雖然蒙恬竭力封鎖消息,可這種消息又怎封鎖得住,越是離奇的消息,流傳得也越發迅速。
徐福是學習方術的人,倒不像朝中一些官員那般固執,他拈着胡須,帶有幾分微醺,道:“想我大秦疆土,地大物博,邊疆蠻荒之地,有些不為人知的野獸出沒倒也不算奇怪,待老朽詳加了解後,定設法處置。”
聽了徐福的話,楊瑾猛然想起險些忘了那兩名變異的士兵,連忙将此事說給徐福,請他出手相助。一來楊瑾也想見識一下這深得始皇器重的方士是否真的人如其名,二來那兩名士兵雖然手掌變異,性命卻無大礙,如果徐福真的能夠将他們治愈,自然是好事,即便治不好,再去另尋名醫就是了。只不過楊瑾隐瞞了地下洞窟之事,只說那兩人是在和魔物交戰中受傷所致。徐福聽後,毫不猶豫地滿口答應下來,讓楊瑾明日領士兵來見他。
次日清晨,楊瑾先行回到家中,與楊旭告別。他既然要追随徐福,先要陪徐福去修築長城,此行翻山越嶺,行走邊荒,可是不方便帶着楊旭,更何況他如今已不再是無家可歸的流民,所以自然要把楊旭留在雲中郡。
楊蕊在裏屋為楊瑾打點行囊,默默地垂下眼淚,恰好被走進來的楊瑾看到。楊瑾從沒将楊蕊視作奴仆,急忙追問她為何哭泣。楊蕊明明梨花帶雨,胡亂抹去眼淚,堅持說自己沒哭。
“蕊姐姐喜歡哥哥,舍不得你走,就哭了。”楊旭站在門口,理所當然地說。
童言無忌,卻令楊蕊臊得滿臉通紅,掩面側身避開楊瑾。楊瑾呆立當場不知如何面對,他确實沒想過讓楊蕊在他家中終生為仆,可他原本打算是等再建軍功,給楊旭另找一個仆人,到時安排楊蕊與顧勇成婚。楊瑾只知道顧勇中意楊蕊,沒承想楊蕊的心上人竟是自己。
“賤妾能夠伺候将軍已是莫大的福分,從不敢有非分之想,”楊蕊将包裹系好,放到楊瑾手中,哀傷地說,“只是想到将軍去修長城,聽說那山嶺之中怪獸出沒,瘴疫橫行,十人前去,九人難還,故此擔心落淚。旭兒少爺年紀小,他胡亂說話,将軍莫要當真。”
“我是去督造長城,不同于那些死囚重犯,你大可不必如此擔心。”楊瑾雖然知道楊蕊說的是假話,也只能順着她的話安慰一句,再想多說點什麽,卻也不知該從何說起了,只得讷讷住口。
楊瑾手拿楊蕊親手打點的包裹走出家門,楊蕊拉着楊旭站在門口送別,若不知其中關系,還以為是妻子帶着兒子送別丈夫。一陣寒風吹過,楊瑾在馬上裹緊衣服,望着廣闊天宇,心中莫名升起一種悵然之情,忍不住想長嘯幾聲來發洩。
楊瑾回到軍營又與吳卓等人告別,警誡他們不可疏忽城防,謹記保護城中百姓的責任。顧勇最受不得別人婆婆媽媽,說,三哥,又不是一去不回,何必要交代得如此清楚。楊瑾心想也是,結果當他離去,顧勇第一個號啕大哭起來,兄弟相識至今從未分離,割舍之情自然難忍。
蒙恬正在整頓軍馬,要親自率一支兵馬護送徐福前往長城工地,楊瑾領那兩名士兵先去見了徐福。徐福看到士兵的手掌,微微露出訝然之色,不過對楊瑾的說辭,顯然并未懷疑,因此并未多問。
他命楚貍取來一個錦盒,打開後裏面是兩枚藥丸和兩個紙包,徐福命士兵吞下藥丸,打開紙包,将裏面的藥粉撒在手掌上,用濕布反複拭擦,不到一刻鐘,兩人手掌便恢複原樣。
誰也沒有料到此藥竟然如此靈驗,一向對方士之術半信半疑的楊瑾見了,也不禁佩服得五體投地。那兩個士兵欣喜若狂,跪倒在地連連磕頭,口口聲聲叫道:“仙人神術,當真是位老神仙!”
“不知方士這藥丸用了什麽藥材,居然有此奇效?”楊瑾好奇地問。
“此乃老朽秘制丹藥,非親傳弟子不可告之,倒不便說與楊先生知道了。”徐福笑着回絕,擺手說,“就連楚貍,雖然是我親傳弟子,因她道行未夠,如今也不知這丹藥配方。”
楊瑾心中再次生疑,這兩名士兵的手生出怪病,實因曾國銅鼎所致,如果沒有曾國相應的醫術,即使扁鵲重生,也不該如此輕易治好,沒想到在徐福面前這種怪病卻迎刃而解,究竟是徐福作為方士,當真有莫大神通,還是他所掌握的方術與那不見于史的神秘曾國有着莫名的聯系?
“小子聽方士口音非常親切,敢問方士是哪裏人氏?”楊瑾想到此處,胡亂編了個理由,試探徐福,“小子祖上乃燕人,可是和方士同鄉?”
“老朽自幼随先師雲游四方,哪裏人氏,老朽自己也不清楚。”徐福随口輕描淡寫地答道,“不管曾經是哪裏人,現在都是大秦的子民了,呵呵。”
“方士說得有理,是小子糊塗了。”楊瑾故作佩服。因為徐福說得含糊,楊瑾心中疑窦更深,究竟徐福是否有所隐瞞,楊瑾并不确定,但曾國之謎幹系太大,他現如今只能謹言慎行。
自大秦立國以後,蒙恬常年征戰邊疆,對雲中、九原等地山川地勢、風土民情了如指掌,護送途中為徐福做了詳細介紹。
七國并立之時,趙國疲于中原戰事,北方長城多有損毀,廢棄城道随處可見。大秦要修繕趙國故長城,并且把它們連續起來,工程浩大至極,目前只能盡快把荒廢之處修補完善,連接九原長城,至于全部建成雄偉的秦長城,那是一項曠日持久的巨大工程。
到了長城工地,楊瑾才真正明白為何世人對長城之修建畏如猛虎。早已是寒冬季節,可發來築長城的囚犯們住的仍是茅草漏屋,身穿破衣單褲,身上多有凍瘡惡疾。而将士們雖有營帳皮袍,卻也難禦北風冰雪,營中爐火終日不敢熄滅。
蒙恬護送徐福到了長城工地,巡視一番過後,便返回雲中去了。在接下來的日子裏,徐福白天領着楊瑾、楚貍察看山川地勢,畫下地理圖形,夜晚回營整理籌備事宜,勞力之事自然不需要他們操心,但每天都要迎風冒寒登高遠望,也是苦不堪言,直到第二個月才正式開始工事的修建。
楊瑾查看工事圖,奇怪地發現其中有很長一段城道,不論地形如何,寬度都完全一樣,根本沒有考慮周圍的地形,以致要如此修建,有些地方要耗費大量人力去鏟平,有些地方又得用大量土方去填埋,這種無端消耗人力物力的行為,顯然極不合理。
而且修建長城原本只需土石磚料,而徐福卻向雲中郡索要大量的銅鐵,不知要做何用途,難道要在長城表面上澆鑄銅鐵嗎?
楊瑾終于忍不住向徐福詢問,徐福告訴楊瑾,該處雖有山巒做天然屏障,但向北一馬平川,胡人南下若攻破此處定然可以長驅直入,所以此處必須牆高城厚。至于銅鐵的用途,徐福卻只神秘一笑,只說他自有用處,讓楊瑾按他部署行事即可。
面對這似是而非的回答,楊瑾頗感無奈,也只能按照徐福的吩咐去做。但他把從竹簡上悟出來的方法和墨家工藝結合,用木料和繩索建起搬運磚石的運輸架,大大減低了苦役的勞動強度,也加快了城牆修建的速度。
徐福對此頗為滿意,對楊瑾贊許有加,将運輸工作全部交給楊瑾。而城牆上的建築工程,徐福則事事親自監督,除了楚貍,不讓任何人插手。
運輸按部就班地進行着,楊瑾反而空出了大量閑暇時間,不禁懷念起和顧勇等人在一起的時光,孤獨寂寞讓他幾次産生沖動想偷偷回去探望兄弟,可這裏與雲中城相距甚遠,無奈之下,只能寄思于設計。
一日傍晚,楚貍督建工程歸來,忽見半山坡上平坦之處,楊瑾正對四個奇怪的人手舞足蹈,而那四人雖然依照楊瑾命令行事,但手足動作生硬,不像血肉之軀,不由得好奇地走到近前觀看。
這時她才發現那四個人竟然是用木頭制成的人偶,它們雖然身材各異,但是俱與常人無異,身上雕刻出甲葉紋理,臉上有五官眼眉,好笑的是每人額頭上都寫着一個字,分別是陶、田、吳、顧。
“這是什麽啊?”楚貍忍不住張口詢問。楊瑾正全神貫注于操控人偶,完全沒有發現有人靠近,發現楚貍不知何時來到身旁,有些腼腆地道,“這是我的四個結義兄弟。”
其實二人這些日子倒也不乏相見的機會,只是各有所司,沒有相處的機會,互相之間也只交流些關于長城工事的話。楚貍嬌美無俦,楊瑾這樣老實巴交的男子與她交談,難免有些緊張害羞起來。
“你的兄弟都是木頭人嗎?”楚貍忍不住哧哧地笑了起來。
“自然不是,是我太想他們陪在我身邊,就做了這四個木偶。”楚貍這一笑,妩媚之态難以形容,只看得楊瑾心神一蕩,好在神志還算清醒,答話也算清楚。
“他們額頭上的字是姓氏嗎?”楚貍翹起纖纖素指。
“我本來是想按照他們的樣貌制作,可是我不擅畫雕塑,怎麽也做不來,只好在它們額頭上寫下姓氏,以便區分。”楊瑾指着人偶向楚貍介紹道,“這是我大哥吳卓,這是我二哥田瑞和,可惜他在一次與胡人的交戰中陣亡了,我是老三,老四是顧勇,骁勇善戰,老五是陶素,非常機靈,經常能幫我出謀劃策。兄弟們!見過楚大小姐。”
四尊人偶同時抱拳向楚貍作揖,惹得楚貍笑得花枝亂顫,也學着人偶的僵硬動作,抱拳還禮:“小女子有禮了。嘻嘻,真是太好玩了,我從來沒見過這麽有趣的東西,你是怎麽做出來的?”
楊瑾倒不在乎把墨家法門告訴楚貍,可是人偶當中融合了竹簡上的技術,他又不擅長說謊,窘迫地說:“這個……這個不能告訴你。”
“哦?跟我師父一樣,也屬于師學絕學,不便外傳啦?”楚貍乜着楊瑾,小嘴兒微噘,佯裝不悅,那副嬌嗔之态說不出的可愛。
楊瑾在楚貍面前手足無措,讪讪地道:“我……這倒不是,只是這機械制造的道理,說起來實在太過複雜,我嘴又笨……”
楚貍撇了撇嘴角,也不知信了沒有,看那四個木偶沒人指揮,又呆站在那裏,傻頭傻惱的,十分可愛,忍不住莞爾一笑,問道:“你這人偶能改動嗎?”
楚貍一嗔一喜,一颦一笑,都各具美态,看得楊瑾如癡如醉,聽她一問,忙道:“能改,卻不知姑娘要改什麽。”
楚貍撿起一段樹枝,歪着頭想想,在地上唰唰地畫了起來,片刻工夫,顧勇的形象便栩栩如生地呈現出來。
楚貍指着地面上的畫像,笑道:“那日在蒙恬将軍宴上我見過的那個人,就知道傻頭傻腦地盯着我看,他就是你的兄弟之一吧?”
楊瑾驚喜道:“沒錯!他是顧勇,老四!楚貍姑娘,你的畫技,當真出神入化。”
楚貍一笑,拍了拍手說道:“那就成了,他的頭像,我來做,做好了,你安到那木頭人上就是了。至于其他幾人,若有我見過的,你不妨提示一下是誰,我就畫得出來。縱然沒見過,你不妨描述一下,我多畫幾次,也就像了!”
“好啊,沒想到楚貍姑娘不但有丹青妙手,而且過目不忘!”楊瑾蹲下身去,看着地上顧勇栩栩如生的模樣,大喜之餘,惋惜地說道,“可惜,無論再怎麽像,他們也不能陪我說話,我所學的機械之學,還沒本事讓他們有生動的表情動作,能夠開口發聲。”
“那我陪你說話好啦。”楚貍摟一摟裙子,也蹲下去,看着有些感傷的楊瑾眉宇間一片落寞,不由得脫口而出。
“此言當真?”楊瑾欣喜若狂。
“我沒有兄弟姐妹,也沒有朋友,從記事開始,就跟着老師四處漂泊……”楚貍幽幽地說着,秀氣的眉宇間微微蕩起一抹寂寥之意。
她站起來,迎着高原上的風,伸展了一下腰肢:“我以為我已經習慣了,可是不知道為什麽,卻突然覺得好不開心。”
“那你以後有什麽不開心的事情,就跟我說啊。”楊瑾情不自禁地說道,連他自己都沒有想到這些話怎麽就自然而然地說了出來,“雖然我也不知道能幫你做什麽,可是只要把煩心事說出來,心情就會好很多……”
日薄西山,楊瑾望着身披霞光的楚貍,仿佛一位美麗的谪仙。這一刻,他真希望此情此景永遠持續下去,什麽世俗紛争,統統與他楊瑾無關,就這樣,一直這樣,直到天荒地老。
從那天開始,兩人得閑便聚到一起談天說地,不管楊瑾講什麽,楚貍常常都是安靜聆聽。楊瑾也時不時做出新奇玩意兒,讨楚貍歡心,有按時啼鳴的小鳥,有遇風盛開的花卉,楚貍全部開心笑納。
徐福知道兩人頻頻相約,也沒刻意阻攔,沒有楊瑾纏在身邊問長問短,他更安心地築他的長城。
※※※
忽有一日,楚貍來找楊瑾,要他設計一個能夠自由起落兼有軸木的事物,只要圖形,不用制造。楚貍主動提出要求,楊瑾豈有不答應之理,不假思索一口承應,完全沒發覺楚貍提出要求時并不情願的神情,也沒注意到這件東西跟他之前送楚貍的禮物沒有任何共通之處。
“正好你在,我也有個事情,要你幫忙,”楊瑾說着走到營帳裏側,拿開遮擋的油布,裏面露出一大一小兩尊人偶,“楚姑娘可否再為這兩具人偶畫出面容?”
“為什麽有個女的?”楚貍立刻從大人偶的身形上判斷出性別。
“這是楊蕊,小的是舍弟楊旭。”楊瑾介紹說。
“我問你她是誰。”楚貍的眸子突然透出些兇狠之意。
“她是我家的侍女,有什麽不妥麽?”楊瑾不明白楚貍為何會有如此強烈的反應。
“啊!原來是個奴婢。”楚貍的眼神頓時柔和下來。
“我可從沒把楊蕊當作下人啊。”楊瑾這句話一出口,忽然有些後悔,雖然對于感情他還很懵懂,可是隐隐然他已經明白了什麽。
楚貍凝視着楊瑾,眼中有一種奇怪的神韻,就像一只小獸,看到了同類闖進了她的地盤,并且要在這裏安頓下來,聲音冰冷地質問楊瑾:“你想娶她為妻?”
“當然沒有!”楊瑾失笑道。
“妾也不行!”楚貍反常地嬌斥一聲,甩開帳簾,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楊瑾追出去,愕然看着楚貍遠去的背影,有些歡喜,又有些迷惑。他對感情再遲鈍,這時也明白,楚貍定然對他有了情意。可是……楚貍的反應……
眸中那抹乍現的兇狠,還有她反常的嬌斥,與她平時的表現大相徑庭,仿佛兩個人。那種感覺就像……就像……
楊瑾忽然想到了小時在山中見過的貍貓,那動物平時溫柔乖巧,喜歡懶洋洋地趴在樹上,可一旦激怒了它,它那軟綿綿的肉墊似的足裏卻會倏然彈出鋒利的爪,它那平時只會吐出細舌舔弄毛發的嘴巴,會發出兇狠的吼叫,會露出它的獠牙。
楚貍……這姑娘的名字倒真沒起錯!她分明就是一只野性未馴的貍貓嘛。
望着楚貍的背影,楊瑾無奈地苦笑。
很明顯,楚貍生氣了,楊瑾對此一籌莫展。他的一雙巧手,可以把損壞掉的器械修補如新,甚至改進得更勝從前。可是如何修補與心儀的女孩子之間的關系,楊瑾連一個剛入門的學徒都不如。
接連數日,楚貍對楊瑾不理不睬,不過,頭兩天她明顯是氣性兒不小,到後來卻是嬌哼一聲,玉足一頓,明顯是傲嬌做态了。楊瑾自然看得出她這是裝腔作勢給自己看,心裏暗暗歡喜,看來距恢複那種甜蜜美好的感覺已為時不遠了。
傍晚,楊瑾正在帳中設計着楚貍交托給他的東西。他的設計其實已經完成了,只是在進行最後的推演,已确定不會出差錯,推演到最後一步,楊瑾剛剛露出滿意的笑容,帳簾就被挑開了。
楊瑾這營帳,平素只有楚貍一人會未經通報就往裏闖,楊瑾下意識地以為是楚貍來了,迎着灌進營帳的冷風,欣喜地擡頭道:“你來啦?”
楊瑾說完不覺卻又一怔,來人并不是楚貍,而是名男性,分明是闊別已久的陶素。
“不是我還能是誰?三哥,你知道我會來?”陶素面帶風塵,開心地看着楊瑾。
“啊!我這不是……看到你了麽?”楊瑾幹笑兩聲,迅速岔開話題,“你在軍中,不得自由,怎麽可能來這兒?除非是……有了那魔物的什麽消息?”
楊瑾曾經告訴過他們,如果有了那魔物的進一步消息,務必在第一時間想辦法把消息告訴他。蒙恬大将軍深知要在雲中站住腳,這些魔物和胡人一樣,都是不可忽視的敵人,而楊瑾對魔物最熟悉,因此也很支持讓他找出更多有關魔物的情報。只是沒想到,此次竟然是陶素親自到來,顯然不但有了魔物的新動向,而且事關重大。
“沒錯!”陶素一屁股坐到了榻上,就着旺盛的爐火烤着手,“前不久,趁着天還沒轉暖,那些魔物有冬眠習慣,我又帶人去探了探那個洞穴,你猜我發現了什麽?”
“快說,別賣關子。”楊瑾催促道。
“魔物已經停止冬眠,不過它們也沒有到地表來生亂,它們似乎正在遷徙,它們在地底挖掘了一條長長的地道,我發現的時候,那條地道已經有七八裏長,看樣子它們想悄無聲息地轉移。而且……”陶素的神情嚴肅起來,“魔物挖掘的地道方向……正是這裏!”
“這裏?”楊瑾馬上也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怎麽會這麽巧?”
“我懷疑那些魔物實際上不是要遷徙,而是沖着三哥你來的!”陶素說出心中最大的擔憂。
“沖我而來?”楊瑾不明所以地注視陶素。
“沒錯,難道三哥忘了?你那件青銅古物!”陶素提醒楊瑾,“那東西是啓動制造魔物銅鼎的鑰匙,我懷疑魔物能感知到這把鑰匙的所在。”
若不是陶素提醒,楊瑾确實真的忘記了青銅古物,他雖然還帶在身邊,可早已不随身攜帶,而是放在行囊之中。
楊瑾翻出古物,拿在手中思索,從潛入地下那日的情形來看,魔物看似很畏懼放置銅鼎的那個洞窟,如今看來,它們不是因為畏懼,而是因為那裏是将它們制造出來的“聖地”。如今聖物被他帶走,魔物要将聖物尋回。
“楊瑾!”
楊瑾正在思索着,楚貍闖進了營帳,一眼看到陶素,不禁露出歡喜之色:“你是陶素?”
“姑娘還記得我?”陶素記起曾經在雲中城的宴會上與楚貍的一面之緣。
“不認識!”楚貍頑皮地一笑,“可我就是知道!”
其實楚貍在宴會之上根本不知道哪個是陶素,只不過她有過目不忘的本事,楊瑾讓她繪制過陶素的樣子,她自然一眼就能認出陶素來。
楚貍對着陶素明明笑靥如花,可是轉眼看向楊瑾時馬上就板起了臉:“我叫你設計的東西呢?弄好了沒有!”
“弄好了,正要給你送去。”楊瑾忙從混亂的桌面上翻出一卷錦帛。
楚貍接過錦帛,皺起鼻子沖楊瑾扮個鬼臉,嬌嗔道:“算你識趣,本姑娘大人大量,決定不生你的氣了!”
楚貍轉身要走,猛地看到放在桌案上的青銅古物,臉色頓時一變,她一把抓起那青銅古物,仔細看了看,失聲問道:“這東西哪來的?”
“撿來的。”楊瑾看到她的神色,好奇地問,“你認識這東西?”
“哦!我……不認識!我只是覺得這東西很罕見。你知道,我跟着師父走南闖北,也算見多識廣……”楚貍支吾了幾句,又追問道,“你從哪兒撿來的這東西?這應該是上古年間的古物吧?”
“這是舍弟撿來的,至于從哪裏撿來的,我也不知道。”楊瑾不肯放棄地追問道,“你看此物有什麽來頭?應該是哪一朝哪一代哪一國的東西?”
楚貍在燈下把那青銅古鑰仔仔細細看了個遍,不漏過哪怕是一條紋路,這才輕輕搖了搖頭:“不清楚,我也看不出來!”
楚貍低着頭,仿佛生怕燈光照清她的表情,她拿起錦帛急匆匆就告辭而去,因為有陶素在一旁,楊瑾倒也并未多想。
“三哥,這位姑娘是叫楚貍是吧?”等到楚貍離帳已遠,陶素才開口詢問。
“嗯,怎麽?”楊瑾茫然地看向陶素。
“嘻嘻,三哥在這裏,可是苦中有樂啊!”陶素向他促狹地擠了擠眼睛。
“臭小子!敢取笑我!”楊瑾笑罵着在他頭上敲了一記。
陶素裝模作樣地捂着腦袋,才說道:“對了,你讓我找楚地士卒打聽有關曾國的消息,還真打聽到了,不過,只是一個民間傳說,十分離奇,也毫無依據。”
“說來聽聽!”楊瑾很有興致,哪怕陶素說了那是一個毫無依據的民間傳說。可他在雲中郡見到魔物的事,拿到別處去講,何嘗不是一個毫無依據的離奇傳說?
“有不少楚地來的士兵,不過大多不曾聽說過曾國這麽個國家,只有一個士兵,對我說過一個故事。他說,在雲夢澤一帶,從很久以前就流傳着一個神奇的傳說,傳說還是在前朝周的時候,雲夢澤一帶有個小國,就叫曾國!曾侯不知從何處學會了妖術,可以統禦妖魔鬼怪,他豎起招魂幡的時候,天下妖鬼都會聽他號令!周天子號令諸侯群起而攻之,結果依舊不是對手。結果這曾侯倒行逆施,最終觸怒天神,天神以無比神力将曾國從大地上連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