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劇毒
五年前那一場饑荒,整個大慶朝大半糧田顆粒無收,雖說朝廷已經廣開糧倉盡可能的去改善這一情況,不至于慘烈到像過去那樣易子而食,但是為了糧食,為了能夠吃飽,還是有很多人落草為寇,铤而走險的搶奪村人鄰裏僅剩的救命糧。
這一群靠着打家劫舍,在衆多餓得面黃肌瘦的村人面前而顯得異常健壯的強盜,幾乎是無往不利。
也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岑老夫人帶着還是少年人的岑行戈來到了這裏。
一個看上去慈祥瘦弱的老太太,在拿起牆角的木棍時就像是變了一個人,一根破棍子使得虎虎生風,幾招之下就把那群強盜打得落荒而逃。
于是作為孤兒寡母的岑老夫人和岑行戈,才得以在饑荒年代,被錢家村所接納。
并且因為岑老夫人的存在,使得後面的錢家村再無一人因為糧食被搶而餓死,或是被強盜所傷救治無門而亡。
岑老夫人對于錢家村的人來說,就如同救世主一樣的存在,只是随着時間的流逝,岑老夫人再也沒有表現出自己特殊的武力值。
就像是一個普通的鄉下老太太一樣,上山砍柴下河撈魚,給孫子洗衣做飯盼着他結婚生子早日成家。
有的人忘了,有的人忽略了。
就像是氣急敗壞的錢林,和面帶愧疚卻絲毫不讓的錢五叔。
“所以到了現在,你們什麽證據也沒有,紅口白牙的就能随口亂說?你們不相信我和祖母,我無話可說,畢竟我們是外來者。但是裏正你總該相信的,錢三爺将地交給我們的時候,裏正也在場,裏正都沒有任何異議,你說我們騙地搶地,那你的意思是否是說裏正中飽私囊幫着我們騙地?”
錢五叔的眼裏閃過一絲錯愕和沉思,而錢林畢竟年紀小,受不得激,一聽這話立刻就沉不住氣了。
“裏正當然是最公平的,他不過是受了你的欺騙!”
“受我的欺騙?”岑行戈挑眉,“你當時在場嗎知道得這麽清楚?你不如說說我是怎麽騙得了英明神武公平公正的裏正的?”
“當然是——”錢林正欲大放厥詞,卻在開口的一瞬間噎了一下,他要是說出來,豈不是反駁了岑行戈所說裏正的的英明神武?
他看着岑行戈的目光越發的不客氣了,憤怒的驅使下,他不顧幾年的同村情誼,也忘了岑老夫人曾經救過村人的命,破口大罵起來,“岑行戈,你別狡辯了,整個村子裏的人誰不知道你成天到晚偷雞摸狗不學無術,賭得家産都快賠光了還能成天吃香的喝辣的,也不知道是在哪裏行的騙,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慣犯、畜生——啊!!!”
錢林突然大叫一聲,錢五叔下意識的擡頭看向了岑老夫人的方向,卻對上了岑行戈如刀鋒般銳利的雙眼,他心裏一驚,低下頭去看錢林。
錢林已經被村人圍住了,原來是他在激動之下不小心踩上了一根樹枝,那樹枝上尖刺鋒利,竟是直接穿透了錢林的鞋底,紮入了腳心之中。
一見錢林這幅慘樣,攥着拳頭差點暴起的岑行戈頓時就笑了,他幸災樂禍的雙手抱胸,嗤笑道,“瞧見沒,老天爺都知道你污蔑我們,來給我們伸冤呢。”
錢林捂着腳心,有心想說什麽,可不知為何,在從剛才樹枝紮進去的時候到現在,他的意識一陣陣的恍惚起來,冷汗不停的往外冒,嘴唇哆嗦着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行了,紮根刺而已,又不是腿斷了,自己起來。”錢五叔憨厚的臉上寫滿了不耐煩,忍不住踹了錢林一腳。
卻沒想到這一腳下去,竟是讓錢林白眼一翻——昏過去了!
錢五叔心裏有一瞬的發慌,卻還是不相信錢林會因為跟樹枝紮一下,再被他踹一下就出事了。
他們這些田裏淌的泥腿子,誰沒被地裏的樹枝石子紮過,有的人腳掌被劃沒了半截也沒得他這幅模樣的。
他打心裏覺得是錢林被岑行戈堵了回去心裏不舒坦裝暈了事,于是揮揮手,給他些面子讓其他人把他送了回去。
然後他才回頭看向岑行戈和岑老夫人,“今天的事情暫且就這樣,等下午的時候咱們一同去裏正家裏問個清楚,這事不明不白的也不能服衆。”
錢五叔自認為對岑家已經夠客氣了,卻沒想卻聽到岑行戈一聲極盡嘲諷的嗤笑,他頓時面子上挂不去,黑着臉走了。
幾乎算得上不戰而勝的岑行戈立刻得意洋洋的回頭看向碧荒。
卻看到碧荒站在田埂上,一雙眼睛漠然而空乏,像是萬物不入其眼,淡漠無情的像是随時都能飛升成仙。
岑行戈心裏一緊,不由得快速上前兩步,抓住了碧荒的手,嗓音微微發緊,“娘子……”
碧荒疑惑的看向他,“怎麽了?”
像是把仙女抓進了手裏,就從此再也無法飛升了,岑行戈心裏悄悄的松了一口氣,轉而笑得暢快而肆意,“為夫剛剛樣子是否帥氣逼人?”
碧荒抿唇一笑,“是極了。”
岑行戈不屑道,“這是那錢林也太沒本事了些,認個錯就得了,還偏偏要裝暈逃跑。”
和錢五叔等村人所想的一樣,沒人覺得這路上的一截樹枝能對他造成什麽影響。
多半是裝的。
卻不想碧荒突然開口。
“不是的。”
“什麽不是?”岑行戈随口反問。
“他不是裝暈的,他是真的會死的。”碧荒十分認真的說。
碧荒的目光淡然沉靜,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一樣。
岑行戈有些不以為意,“那你是怎麽知道的?”
碧荒微微一笑,在說到有可能會成為她未來族人的植物時,她總是心生歡喜的。
“因為這是黃石木,性劇毒,它說他是一味毒藥的原材料,名為——三日醉。”
岑行戈眸光忽然一滞,在烈日灼灼之下,他卻忽然覺得渾身發冷。
他的聲音澀然,甚至沒有發現碧荒話裏的漏洞,“你是不是認錯了?錢家村只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小山村罷了,又怎麽會有這樣劇毒的東西出現?”
“自然是不會錯的。”面對岑行戈的質疑,碧荒沒有絲毫不悅,反而是耐心的跟他解釋,“黃石木的內裏是灰白的顏色,就如同石料一般,故就此得名,黃石木被碾制成粉末,入水即化,且無色無味,你不信我拿起來給你一觀便知了。”
說着,碧荒蓮步輕移,在岑行戈的怔楞中走到之前錢林被刺傷的地方,正準備彎腰把樹枝撿起來,就感覺到腰間一股力道襲來,将她整個人抱了起來。
“別碰,危險!”岑行戈的聲音又氣又急,“你都說了那是劇毒,怎麽還敢随意去碰!”
“那夫君可是信我所言了?”
“信信信!你說什麽我都信!”
岑行戈簡直要被她氣死了,他還想再說些什麽,讓她不要仗着自己什麽都懂就敢随意上手,就看到碧荒伸手環上了他的脖子,一張毫無瑕疵的臉以最近的距離湊到了自己面前。
碧荒自信一笑,說不出的傲然自負,“夫君,這世間,還沒有我不認識的植物。”
岑行戈看着碧荒的眼睛,裏面是不同于一般女子的目空一切。
在他人生十五年間,他一直以為自己喜歡的是如同小鹿一般精靈可愛,又純潔嬌怯的姑娘。
可是此時此刻,看着面前的碧荒,他卻覺得,世間再無第二人,能比得上她的娘子了。
……
錢林出事了。
從他老娘流着淚目送一個又一個大夫搖着頭踏出他家的門檻的時候,整個錢家村的人都知道了。
因為踩上了一截木枝,因為被錢五叔踢了一腳,他就不行了。
這是五年饑荒之後,所有人在除了喜喪之外第一次這樣直面死亡。
有去看過錢林的人回來說,錢林面色蒼白,有呼吸心跳,就像睡着了一樣,卻怎麽也醒不過來,都說是因為那天去搶岑老夫人的田,恩将仇報犯了老天爺的忌諱,要把錢林的命給收走了!
卻因為老天爺慈祥,所以準備讓錢林在睡夢裏,不痛不癢的離開。
一時間,那天去圍過岑老夫人的幾個壯漢全都吓得面如土色,提着糧食蔬菜急匆匆的就登門道歉來了,生怕去晚了被老天爺怪罪,也跟着收了他們的命去!
村裏東面最中間的那棟房子,是錢家村唯一一棟用石料鑄成的房子。
裏面寬敞、幹燥,就連桌椅板凳也是打磨得極為光滑。
只是在這極為光滑的椅子上,此刻錢芳卻怎麽也坐不住。
她不時的伸頭往外瞧,在聽到有人提到錢林和岑行戈的時候心裏就是一慌,一驚一乍之下裏正夫人張氏也煩了,她放下手裏給自己扇着風的蒲扇,語氣不善,“芳丫頭,可是我家這椅子讓你感到不舒服了?”
錢芳心裏一緊,立刻陪着笑縮了縮身子,“嬸子您說笑了,這誰不知道您家裏這東西都是極好的,我這是從沒見過這樣好的椅子,就忍不住想動彈一下,也就您家裏的才這樣,尋常人家的經我這麽折騰怕是早就垮下來了。”
她這話說得讨好,張氏立馬就笑了,“你這丫頭,真是嘴貧。”
卻沒說她坐立不安的事情了。
就在這個時候,裏正掀開簾子從外面走了進來。
冷着臉,直直的看向錢芳。
“芳丫頭,你老實告訴我,你爹的那塊地,究竟是怎麽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