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江琦看着忙碌的安迪和何永闌,忍不住出聲問:“您們為什麽在費導家裏呢?不回家嗎?”
何永闌面無表情:“何家不希望我回去,我也不願意回去。”
安迪神色間倒是閃過一絲複雜:“我啊,我好久沒回去了。”
江琦一愣:“為什麽?”
安迪苦笑:“沒什麽,和家裏吵架了。”
江琦睜大了眼睛,別說和家長吵架,就是家長把他腿打斷了,如果他們還活着,江琦必然是要回去的。
江琦忍不住勸道:“和父母能多大的仇,趁他們還康健,多多回去看看吧。”
安迪沒回話,倒是何永闌看了一眼安迪,似乎有話想說,又沒說。
江琦畢竟跟他們不是一個階級的,也就閉嘴沒有再勸。
等了一會兒,費導半睡過去。何永闌和江琦把他架到了卧室,讓他睡覺。
費導迷迷糊糊被動醒了:“不睡!不睡!江老師呢?他回來我才睡!”
何永闌無奈給他蓋了被子:“你睡一覺,江老師就回來了。”
江琦問道:“江老師是指?”
何永闌拉上窗簾,卧室忽然暗下來。
他轉過身,逆光而站:“江前輩是費導故友……去世了。”
聲音壓的很低,費導迷糊中沒有聽見。
江琦愣了愣:“抱歉。”
何永闌:“沒什麽,好久的事情了,十多年了。”
“如果那孩子還找得到,大概也和你一樣大了”何永闌看了江琦一眼,“你是從出生就住在福利院?”
江琦愣了愣,回答道:“對。”
何永闌點點頭:“嗯。”
他在懷疑什麽,江琦的家底明明清清楚楚的。如果以安迪和他的手段,都把江琦的家底查錯了,那就肯定是有人故意遮掩了。
何永闌搖搖頭往外走的時候,忽然聽到床邊的江琦問:“冒昧問一下,是哪位江前輩?”
何永闌扭頭看他,江琦撓撓頭,笑得天真:“好歹是一個姓嘛。”
何永闌頓足,沉默了一會兒,就在江琦以為他不會說的時候,他才鄭重地說:“江弘文,江老前輩。”
江琦的身子不易察覺地抖了一下,卻還是眨眨眼,露出慣常的表情:“啊真遺憾,我不太清楚。”
何永闌笑了一聲:“是啊,很少有人知道他了。但是——”
何永闌扶住門框:“江老前輩是很有才華且令人尊敬的人,時代本不該遺忘他的。”
屋子裏光線太黑,何永闌沒有看到江琦忽然紅了的眼眶。
那麽多年,江琦以為大家早就忘了他了,原來還有人記得,還有那麽一撥人,執着而堅定地,默默記得父親。
一記十年。
江琦輕聲問:“費導經常這樣嗎?”
何永闌回答得随意:“不,現在提起江老前輩還是犯了忌諱,外面他都很克制。也就是過年了,喝的醉了,哭一場。”
門關了。
江琦動了動澀疼的喉結,低下頭,大滴大滴的眼淚落下來。
被無視慣了,那些被親人深愛的回憶遙遠得像是上輩子。
這份愛太突然。
江琦回握住費導緊緊拽着他袖子的手:“您是父親說的大海叔叔是嗎?是您嗎?”
費導睡夢中自然沒有回答他,眉頭皺得緊緊的。
江琦伸手撫平他的眉頭,忽然記得張珺給他介紹過,費導年輕時也是很小心的年輕人,懷揣夢想事業心強。但是十年前,好友出事後,他就換了脾性,仗着資歷和本事,越發無視娛樂圈的一些潛規則,我行我素起來。他通過乖張的脾氣,倔強地做着娛樂圈最後的清流。
江琦小聲說着:“大海叔叔,等我有資格光明正大出現的時候,我會來找您的。”
費導似有所感,做了一個夢,夢見他心心念念的江老師孩子找到了,那孩子長的很高很帥,就是有點瘦,演藝天賦和倔強脾氣完全繼承了小江,一張精致的臉和清澈的眼睛倒是繼承了江太太。費導還沒來得及把他揉在懷裏,一轉眼,畫面又變成了他最近拍攝的浮華劇組的情況,江琦正在一遍遍吃NG。
混混沌沌,迷迷糊糊。
等他醒來的時候,大概是下午四點多了,江琦在費導床頭發現一本《烏托邦》,正看得入神。
費海昌起身:“……江琦?”
江琦應了一聲,擡頭:“費導,醒了?需要喝點水或者茶嗎?”
費海昌擺擺手,看到江琦手中拿着的劇本:“哦,《烏托邦》啊,這是我想接的下部電影。”
江琦眨眨眼:“您要接?”
這是一眼就可以看出的文藝電影片,文藝到完全不顧票房的自殺式劇本,而且拍的是雙男主。
背景在國民時期,是涉及了政治、人性和戰争的深度片。感情線則是一個社會小平民林楓遇到成熟穩重的于騰傑而暗生情愫、勇于追求,兩個人大膽直白熱烈的雙男主影片。
這樣的劇情總讓江琦想起初次遇到何永闌的場景。
費海昌:“是啊,感覺你跟林楓氣質挺相近的,有興趣跟我再合作一部嗎?”
江琦:“我……”
費海昌:“要是何永闌能出演于騰傑就好了。”
江琦被這句話炸的外焦裏嫩,一句話都說不出了。
這部劇本是典型的男男電影,鏡頭都很狂放熱烈,吻戲床戲一個不落,尺度之大……
費海昌顯然曲解了江琦的呆滞:“诶我懂你們這些小鮮肉,明明在鏡頭耍個帥就能收獲一堆女友粉,幹嘛要拍這種文藝片,吃力不讨好,而且特耽誤賺錢。拍一次,藝人人設都需要洗很久。”
江琦紅着臉擺手:“沒有。我還……咳,是可以的。”
江琦差點把“我還挺想拍的,如果是何永闌的話”說出口。
費海昌倒是驚訝:“哦?真的能放下身段?”
江琦:我有什麽身段嗎……
江琦暗示:“嗯,只要合作的人我熟悉的話,可以不太緊張。”
費海昌大神經地忽略了他的暗示,在那裏贊賞起新出道但是很認真的江琦來:“哎現在像你這樣的孩子很少了啊。”
等費海昌下了床,穿鞋出門,江琦才想起來,何永闌說過他還有公司怎麽能去當演員呢。
就是去當演員,也不能拍這種啊。
江琦捂着臉,告訴自己要冷靜,也就出去了。
安迪坐在沙發上打招呼:“費導,小琦。”
江琦點點頭:“安迪姐好,何總好。那個,沒事的話,要不我就走了?”
安迪偏了下頭:“過年你家有人嗎?”
江琦眼神一暗:“沒有。”
一旁倒水喝的費導插話:“沒人?為什麽沒人?你爸媽呢?”
江琦笑笑:“我是孤兒,從小就在福利院了。”
費導一噎,古道熱腸又發作:“要不,你在這裏吃個晚飯再走?我這邊中午一堆人應酬,晚上就冷靜的很,這幾年只有永闌和安迪陪我。”
江琦還沒來得及拒絕,費海昌已經去問安迪:“安迪?”
安迪:“費導您覺得熱鬧就行,我沒意見。”
費海昌:“永闌?”
何永闌面無表情:“随便。”
費海昌拍手:“好嘞,今晚上四個人。小琦這孩子我喜歡得很,恨不得認你做幹兒子。”
江琦:“……”
表面看起來毫無波動,內心早就炸成煙花。
費海昌坐在一旁,看看表:“嚯,快五點了啊,永闌,做飯去。”
何永闌:“為什麽是我?”
費海昌:“你們不是說我做的黑暗料理不吃的嗎!”
江琦好奇地看向安迪,安迪感受到他的目光,笑了:“別看我,我壓根就不會做飯。”
江琦吃了一驚,費海昌解釋道:“別指望安迪這個大小姐,她離家出走前不知道有多少傭人圍着轉。”
江琦默默咽了口口水,覺得自己又跌入了一個“豪門盛宴”。
安迪威逼何永闌:“你要是不去做飯,我就讓費導做黑暗料理給你吃。”
費導本來想反駁,看看情況覺得自己得跟安迪站統一戰線,于是閉嘴默認。
何永闌無動于衷:“滾,點外賣去。”
安迪利誘:“你去做飯,我勉為其難幫你整理剛剛的文檔。”
何永闌無動于衷:“本來也是你整理。”
安迪向費海昌投去求助的眼神,費海昌靈機一動,拍在江琦的肩膀上,眼神示意:上啊!為了我們的口福!
江琦在安迪和費海昌的注視壓力下,硬着頭皮開口了:“何總,上次你做的菜我覺得特別好吃。”
何永闌頭都不擡:“點星光酒店的,比我做的好吃。”
江琦繼續硬着頭皮:“不一樣。”
本來是趕鴨子上架,結果江琦想起了和父母一起過年的場景,動了感情。
江琦:“過年就是這種煙火氣,親自下廚然後親人熱熱鬧鬧吃飯。不管做的好不好吃,好不好看,但是只要是很親的人做的,和很親的人一起吃,也會吃出一種家的味道來。”
何永闌擡頭瞟了一眼,沒有說話。
江琦:“我很多年都是一個人,也沒什麽過頭,這次費導收留我,我也想一起熱熱鬧鬧吃個年夜飯。”
他小心翼翼地問:“好不好?”
何永闌打錯了一個字。
他擡頭正想用一個“滾”字結束讓他分心的對話,忽然撞上江琦小心又希冀的眼神,舌尖打了個轉,說:“……好。”
“耶!”聽到這句話,費導和安迪扭頭就歡快地擊了個掌。
被這一聲奸計得逞的慶祝聲震回神智的何永闌:上當了。
江琦不好意思地低下頭笑笑,偶爾還會瞥過來,眼睛閃閃發光。
何永闌低下頭認栽:算了,上了費導和安迪的當,不過這個小家夥至少是在真誠地希望過個好年的。
就當是為了他了。
最後還是江琦和何永闌一起做的飯。因為江琦舍不得讓自己的追求對象一個人孤苦伶仃地做飯。
于是又得到費導的誇獎:“哎呀小琦這孩子簡直太懂事了!”
心懷不軌的江琦哈哈一笑。
略懂真相的安迪若有所思。
唯有費海昌一人樂呵樂呵。
何永闌一邊切菜一邊沒好氣地說:“怎麽?我都做飯了,也沒聽你誇一句?”
客廳裏的費導在咚咚咚的刀聲裏模模糊糊聽清了意思,大聲回到:“這哪能一樣,我都想認小琦幹兒子。”
何永闌把菜收起放在一旁的盆裏:“這心偏的。”
嘴角卻是帶着弧度的。
站在後面洗菜的江琦目不轉睛地盯着何永闌的背影看,看他熟練地切菜、收菜、拿盆、打蛋。
圍着圍裙的他褪去在商場上的鋒利,顯露出居家的柔和來。
聽着外面打牌的費導和安迪叫嚣着的聲音,想想剛剛為了誰做飯使勁渾身解數的場景,忽然覺得那些遙遠的大人物,其實也是過日子的。蒙上菜米油鹽的濾鏡後,不僅沒有變得俗氣,反而更加親切而美好起來。
江琦盯着他看,想,要是他真的是我的就好了。
“你的白菜洗——”何永闌不耐煩地回頭看了一眼,忽然就碰上正在盯着他看的江琦。
“我臉上有東西?”何永闌下意識地問。
“有。”江琦大腦飛速旋轉,“一只蚊子。”
何永闌愣:“蚊子?”
江琦:“……”
蚊子:我何其無辜,冬天還要被拿出來鞭屍。
飯做好後,安迪和費導也撸起袖子過來收拾餐桌。
然後,“啪叽”一聲。
安迪看看滿地的瓷碗碎片:“……”
何永闌面無表情:“大小姐。”
費導大聲拍了一下桌子:“喜慶!”
江琦笑了,轉身又拿了一套餐具,放在桌子上:“安迪姐不用了,我幫你拿了。”
何永闌:“少拿一個。”
“啊?”江琦數了數,四個,“不少啊?”
“少啦。”費海昌起身拿來了第五個,放在一旁,“少了我恩師的。”
江琦一愣,意識到那是誰的後,差點當衆落淚。
“江琦你怎麽了?”安迪問。
“啊?”江琦眨眨眼,“打了個哈欠。”
“這麽快就困了?”費海昌說,“留下來看春晚啊?诶小琦,要不你幹脆別走了。”
“這個房子只有兩間客房。”何永闌提醒道。
費海昌不以為意:“那怎麽了,你跟他住一間呗,怎麽?我幹兒子,還嫌棄啊?”
何永闌頭疼。
不嫌棄,我怕我給糟蹋了。
費海昌:“就這麽定了!小琦肯定嫌棄我這個老頭子,就讓他跟你住一間吧。”
何永闌還想再說什麽,費海昌納悶:“你又沒什麽必須睡大床的少爺毛病,加個人怎麽了?怎麽,大年三十,還想把人家趕出去?”
何永闌看江琦一眼。
趕出去是做不出來的,但是憑空變出個客房也不行,就是拿着毛毯在客廳睡,也太刻意了。
何永闌江琦:要命。